第八章
一九四九年十月四日,蔡源县城锣鼓喧天,鞭炮咆哮。
这一天,兴高采烈的三万多名工农商学兵在白圭园举行庆祝新中国成立大会。
各界人士发言后,王伯卿县长高亢激昂地讲了话,“十里响”站在主席台边,听着
那抑扬顿挫、呼吸均匀、不紧不慢的声音,心里感慨万千:“沙撅子”出现在书场
上稀奇,书场上出了一个大县长,那是更稀奇啊!这时候他又联想起了师傅和自己,
这稀奇事能等到的看不见,而能看见的又没能等到啊!
县长讲完,安排了两个庆祝演出节目。首先上场的是县城南街班的豫剧皇后
“挤塌庙”王琳。在豫东豫南,戏迷中流传着一句顺口溜:“高一脚,低一脚,不
知道王琳出角不出角。”一段柔情万种的豫东调《风仪亭》下来,三万人的会场掌
声沸腾,人人使出浑身的力气往主席台前挤,都想验证一下县城里疯传的“没瞧王
琳,不谈美人”这句话的真假。王琳唱完,三万人的会场竟整体向前移动越过了警
戒线五米,紧紧地贴在了台沿边上。
第二个上场的是来自桥楼寨的“十里响”,是王县长亲自点的将。当“十里响”
走到主席台上并理好鼓架时,数万名观众仍然沉浸在对美人美声的无限遐想中,有
仙女瞧,谁还会瞅瞎子!这种气氛下,“十里响”开始了自己的演唱:
大鼓一敲俺开了场,王美人后面哼两嗓。
瞧美人要瞧那扮相,听说书要听那鼓板腔。
各位听官您请看:
王美人是发乌手香,小瞎子俺呀脚大头光。
“挤塌庙”是前拥后攘,“十里响”只有匹马单枪。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换代的时光,
俺就狐假虎威,跟在美人屁股后面沾沾光,
唱一段啊
唱一段英雄武松打虎在那高高的景阳冈。
……
“十里响”现编现说的韵白唱毕,诙谐的语言使得会场上一部分人的心从幕后
王美人处又回到了台子上,场上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且说好汉武松回清河县探望哥哥武大郎,途中路过景阳冈,正逢饭时,便在
冈下一酒家切了五斤牛肉,筛了十八碗老酒……但见武松借酒壮胆,提着哨棒,立
起身来,歪歪扭扭,踉踉跄跄走向那大虫出没的景阳冈……”
十分钟过去,大部分观众已被“十里响”酣畅鼓热闹板、激昂腔高亢调、左摆
右摇的双手、前弓后蹬的双腿吸引,场上响起了时起时歇的鼓掌声。
“……只见武松用左手把斑斓猛虎的嘴按在黄泥坑里,腾出右手来,提起铁锤
般大小的拳头,尽平生之力,砸向脸盆般大小的虎头,只听到如春雷、似打夯的咣
当一声响,老虎便发出了嗷嗷一嗓吼……”
“十里响”嘴里进出的咣当一声叫,由于正对着高音喇叭的话筒,本来声音已
经响如洪钟,再经这么一扩,炸得整个会场山崩地裂、翻江倒海,站在第一排的观
众扑通扑通摔倒了十几个。当每个观众用双手按压双耳使耳膜恢复原状后,正要举
手鼓掌,哪知道嗷嗷一嗓又起,如河吼似海啸,撼天动地,三万多人不得不再次压
耳覆膜。
“各位听官,这一拳下去,虎威大减,但猛虎哪甘吃拳被打,便使出浑身力气
欲挣脱武松的控制。你看那好汉武松,又高扬起了铁锤般大小拳头,使出吃奶的力
气,第二次砸向虎头……”
又是咣当一声响彻云天,惊得三万多人一齐向后退了半步。半步刚收,炸雷般
嗷嗷嘶叫再起,震得三万多人又一齐向后退了半步……十几拳下去,咣当声势头不
减,但嗷嗷之吼渐弱。打死猛兽的最后几拳,台下的观众掌握了武松的节奏,武松
一扬拳,三万多人和“十里响”嘴里便一起喊出了咣当声,这呐喊甚是了得,顷刻
间蔡源县城惊鸟袭空,山摇地动……这还没有完。当“十里响”与三万多人刚喊出
打死老虎的最后一声咣当,挂在会场前十几米高杨树杆子上的高音喇叭突然冒出了
一股白烟,音量太大,线圈烧了!《武松打虎》一段结束,掌声如潮的会场沸腾了,
疯狂了……待掌声安定,主席台上的王县长一看,三万多名观众正好被“十里响”
惊退了五米,齐齐整整地站在了警戒线外……从省府开封专程来蔡参加庆祝大会的
老首长姓冷,在回汴的告别会上讲了一段话,至今仍在蔡源流传:“我说小王县长,
你在庆祝会上摆的哪是说书场啊,是屠虎场!半小时不到,一只凶悍大虫就被三万
名‘武松’活生生打死在白圭园。就连我这个姓冷的,浑身上下都热气腾腾。”
二〇〇二年,蔡源县编纂县近代史,认为这次庆祝会是重要的事件。为整理归
纳好这次会议的材料,便从地区档案馆里调出了当时军管会对这次会议的原始记录。
当时军管会里三个参与组织这次会议的部门都有记录,摘选如下。
军管会保卫部:“庆祝大会秩序井然,三万多名群众大会开始时站在警戒区外,
演出结束时还是站在警戒区外!演出过程中,大鼓书艺人‘十里响’(男,虚岁二
十三,方脸白面,着蓝色长衫,戴黑色眼镜,肩搭白色毛巾,身高一米又七十六,
光头,上面长有大小疙瘩百余个)喊坏一高音喇叭。经查,此人非国民党非‘三青
团’,无人为破坏迹象。”
军管会后勤部:“整个大会支付会场布置费——五十万,搬运费——二十万,
烧坏军管会仅有的一高音喇叭——无价,王琳演出费——三万,‘十里响’演出费
——三万(但此人因喊坏机器十分内疚,第二天将三万退回)。”
军管会宣传部:“庆祝大会的演出始终沉浸在三万多名群众的掌声和欢呼声中,
特别是大鼓书艺人‘十里响’的一声长吼,一嗓子就摧毁了缴获的国民党十一师的
高音喇叭,昭示着旧世界的灭亡,喊出了新社会的壮气,喊出了广大人民群众的豪
气……”
五十年代初,“十里响”每隔三四个星期都会来到县城邮政所门口,掏钱请戴
眼镜的代信人给商丘和永城的民政部门写信,询问失踪父亲的下落。每一封去信也
都能收到盖着大红公戳的回函,但得到的都是查无此人的消息。
蔡源的各村各庄忙于剿匪反霸、减租减息、土地改革、镇反、互助合作、抗美
援朝、贯彻新《婚姻法》等活动。“十里响”的大鼓书就如蔡源当地书词俗语“睡
觉的伸手摸到了软枕头,求雨的被雨堵在了庙里头”或者如雅句“鲁班买到了金斧
钻,孔子觅到了佳篇章”描绘的一样派上了用场。邀他去说书宣传的是三天一拨五
天一伙,“十里响”提鼓携板,奔波于七村九庄。
“十里响”开书场,除正书外,都要加说几段时政书帽,协助完成合作社布置
的宣传任务。完成的好,社主任满意,就会多给两碗粮食。“十里响”说书前,喜
欢和村里干部、文化人唠嗑,让他们念念文件,谈谈心得,然后自己反复琢磨后用
书帽编出来。他的《土改后人人都是“小地主”》、《互助合作靠大家》、《跨过
鸭绿江去把鬼子打》三段书帽,一年下来,为他多挣了一布袋玉米棒、两布袋红薯
干、三布袋红高粱。
一九五三年“龙抬头”时,隔壁村白庙请“十里响”去说《杨家将》。一进村,
合作社主任王铁良一只手接过行囊,一只手拉着“十里响”的手就倒起了苦水:
“俺白庙报名参军、上河工修水利、种庄稼交公粮在区里没有一项落后,就是宣传
新《婚姻法》效果不好,区里那个姓周的母老虎妇联主任,一见我就指着鼻子骂,
说如果再拖区里妇女工作的后腿,就派个阉猪娃的把俺给那个了!”
“为啥单单这个方面差?”“十里响”好奇地问。
“不怕你笑话,俺娘是换亲换来的,来时还不到十五岁。一次我在社里开群众
大会讲旧社会婚姻不好,刚说了两句,没想到俺爹站了起来,当着几百人的面就骂
开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兔崽子,旧社会千不好万不好俺都知道,但你不能说旧婚
姻不好。没有旧婚姻,俺哪有老婆,俺没有老婆,哪有现在坐在这个会场中央没良
心的郎……‘从那以后再开会,我不要说宣传了,只要一提婚姻这两个字,全场就
笑个不停!“
铁良主任讲完,“十里响”也笑了。
“这几天你说《杨家将》,说到余太君、穆桂英、杨八姐、杨排风等杨门女将
时,你可得提提嗓!这还不够,白天不说书时,请老弟现编几段提倡新婚姻的书帽,
要是需要素材,我可以给你念念区里编的材料。晚上在村里牲口屋摆场,你唱完书
帽我再进场,那样效果会更好。区里那个姓周的母老虎历来说话算数,你不救我,
下次你再来,见到的不是合作社主任而是大太监王铁良了……”
“各位白庙村的乡亲和父老,这几天俺给大家唱唱满门忠烈《杨家将》。正书
之前俺先给大家哼两腔传统小段《死了倒比活着强》。大家放心,哼是白哼,唱是
白唱,咱不收李大爷的钱,也不收刘妗子的粮,谁让俺住在你们邻村哩!”
“一更鼓儿响,埋怨声亲爹娘,女儿年十六,把俺嫁给八岁郎,白天哭又闹哇,
夜里哄上床,他不哄不上床。”
“二更鼓儿响,奴家好悲伤,怀抱新郎入罗帐,须把鼻涕擦擦光,哭着找他爹
呀,闹着寻他娘,俺越想越心伤。”
“三更鼓儿响,奴家入梦乡,郎君小手把奴拍,哭哭啼啼叫俺娘,奴问君哭啥,
他要去提迷藏,俺心里真凄凉。”
“四更鼓儿响,奴家更遭殃,床上尿湿红绫被,床下尿成养鱼塘,冲走金莲鞋
呀还有奴的花衣裳,俺越想越窝囊。”
“五更鼓儿响,鸡鸣天要亮,奴家越想越难过,死了倒比活着强,先喊一声爹
呀,后叫一声娘, 女儿头悬梁。”
这一段唱完后,“十里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环听四周,只见男人不再讲
话,女人堆里已传出些许哽咽声,感觉听众已人戏,旋即放下碗,改用直白道:
“各位听官,你们会认为,瞎子说的是书,都是编的,诓人的!错、错、大错、
特错、特大错啊!瞎子过去诓过你们,这次可是满嘴真言,你们要是不信,请听俺
举例表一表。”过门说后,“十里响”转白为唱:
“大前杨有一女孩名叫杨花朵,十岁当童养媳入了刁婆家,白日挨打,夜里遭
骂,可真是,童养媳妇下灶屋——哪黑往哪蹲啊!黑锅台边看不清,累得摇摇晃晃
的花朵一头栽进了滚水中。”
“小申庄申胖子家一儿又一女,儿子傻但女儿可是一枝花。霍家屯有个霍保国,
家有女儿加小伙,小伙是瘫子,女儿活泼泼。巧嘴媒婆两头瞒,催着两家换了亲。
半年后,傻子犯病杀了活泼女,瘫子报复掐死了一枝花。咱蔡源县的例子我可以一
个一个数,全是旧婚姻惹的祸!”
凄惨妇女命,谁听谁心痛。听书场里,大部分妇女哭泣起来,过去骄横的男人
们也都一个一个低下头。突然,墙角里一个四十开外的胖汉站了起来:“你这是为
小娘们撑腰,胡球编哩!”
这一嗓一下子蒙住了“十里响”。
“谁说是胡屎编的!这里有区里印发的材料,谁不信打个赌再来看看!不过,
话可得说前头,输了,这三天说书的粮食可得谁掏!”主任王铁良在这节骨眼上出
场了,一步从门外踏进了屋内,手里高高举起并摇晃着一本油印的小册子。
顿时,书场所在的牲口屋里鸦雀无声,无人言语……
半年后,全区贯彻落实新《婚姻法》经验交流现场会在白庙举行。区里姓周的
妇联主任在给王铁良胸前别好大红花后,一跃跳到了板凳上,背着手讲起了话:
“王铁良你个王八犊子,过去三年好话给你说尽,你都没把妇女工作给我抓好,今
年一听说我派个阉猪娃的找你,你们村的工作就上去了,你说你要脸不要脸!不过
这倒给我提了个醒,你们下面二十几个合作社主任给我听好了,别的工作老娘不管,
也管不了,要是哪个村再出现什么抢婚鬼婚、冲喜溺婴、换亲转亲的事,我就派阉
猪娃的去找你们……”
蔡源一九五八年成立了人民公社,合作社也改成了大队。桥楼寨村和隔壁白庙
村合并成立了桥楼寨大队,是公社里最大的大队。“十里响”受桥楼寨大队的选派
参加了县文化站举办的曲艺班。在培训班里,“十里响”了解到国家和县里的许多
最新政策,比如“一天等于二十年,一年等于数千年”的发展口号;比如全县兴起
了办大学和扫文盲的高潮,办起农民大学九十三所;比如为提高粮食产量,县里要
求加大下种量。过去一亩下三十斤种子,现在卫星田要八十至一百斤,试验田要三
百斤。县里领导讲得好:“种子不加倍,产量哪能翻番?”再比如蔡源县乡村工业
化方面更是突飞猛进,村村有铁炉,队队溅钢花……“十里响”和培训班里的人一
样,在“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的照耀下,脸上心里都乐开了花。
培训回来的“十里响”创作了许多宣传时政的韵白书帽和精彩的小段与中篇,
段段让人扬眉吐气,篇篇令人五体通畅。年底,“十里响”作为桥楼寨贫下中农的
代表参加了公社举行的“大跃进”庆功会。“十里响”会后的一场《赶英超美在明
天》大鼓书为桥楼寨大队挣足了面子,各大队的文艺队都派人要去了书词,奉为经
典并竞相传唱。
三面红旗迎风飘,桥楼人民志气高。
红薯壮得如水缸,五颗大豆一箩筐。
母鸡日下十个蛋,芝麻长成大林场。
一株棉花万只果,不缺小麦缺仓垛。
村村垒起炼铁炉,放进菠菜倒出钢。
(传菠菜含铁可炼钢)
幸福食堂天天香,跃进指标月月涨。
一天等于二十年,赶英超美在明天。
庆功会上佩戴的大红花“十里响”舍不得摘下,从公社一路戴到了桥楼寨。挂
着大红花的他在桥楼寨一连走了三圈,遇人便微笑,逢人就搭腔。经过大队小学门
口时,正好遇到了在小学做语文教师的郭先生。
“这是啥花?”
“‘大跃进’宣传积极分子大红花!”
“唉,我说‘十里响’,眼瞎了,心可不能再瞎!”
“您咋能这样说话?”
“十里响”本想辩论几句,没料到郭先生已经夹着书本,扭头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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