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六十年代的头一年,桥楼寨大队几个人的生活发生了不小变化。
一直是批斗对象的满仓,先是吃不到粮食,后面连树叶和树皮也没有了,死了。
他的儿子,一条腿的旺水已经三十三了,寡汉一个。比旺水大两岁的“十里响”也
是寡汉一个。旺水找不到媳妇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十里响”可不同,一是成分好,
二是能说一口好书。
“十里响”二十六七岁时,来过三个媒婆,一个介绍的是九里半村被镇压的大
地主的女儿刘彩云,“十里响”一口回掉了,“我师傅我爹都是被旧社会害死害散
的,当寡汉也不娶女地主”;第二个介绍的是司马侯的一位瞎姑娘,家里过去比
“十里响”还苦,“十里响”想了三天后还是回掉了,“俺是瞎子,想找一个人牵
手认路,再找一个瞎子,怎么生活,怎么去商丘徐州找俺爹!”
正当“十里响”对娶媳妇失望之时,第三个媒婆来了,介绍的是盘营店柳大嘴
家的七闺女柳枝儿。媒婆撩着小脚一进门,“十里响”就开了口:“这一回对方是
罗锅、聋子还是拐腿?”蔡源当地人讲:“媒婆啃了男家啃女家,都是蚊子吃巴掌
——嘴挣的。”见说书的跟自己耍嘴皮子,媒婆立马来了精神头儿:“看你这孩子
说话,昨没个正谱,这回不但没毛没病,还有一个一般人没有的长处呢!”
“啥长处?”
“你娶了这闺女,今后给你脊梁挠痒,肯定比娶其他人挠得快!”
“咋回事?”
“她挠一把比别人多一道,挠五把等于别人挠六把。”
原来柳枝儿是六指儿!五指六指反正自己看不到,眼不见心也就不会烦,“十
里响”答应见面。柳姑娘一见“十里响”吓了一跳,媒婆说的不是一头黑发吗!对
面站着的这个人咋不但瞎,而且满头凹凸疙瘩,没说一句话扭头就窜溜了。三个媒
婆围着“十里响”费了三年周折,仍没有吃上一条鲤鱼、喝上一口喜酒、得到一份
媒礼,从此便作了罢。
“十里响”没有娶到媳妇,气得三天三夜不吃喝不讲话不出门,扬言不活了。
大队书记和生产队长都劝不住,不得不派两个基干民兵住在他家里“照顾”他。
第三天晚上,郭老师来了,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王县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了一辈子仗,上个星期被打成了‘右派
’在中医院淘厕所还没有要死要活,你找不到个破媳妇就变成这熊样?”
第二句,“生你养你的爹现在还不知死活,你想死在他前头?”
第三句,“想快死我就给你拉根电线,想慢死我进城给你捎包硫化锌老鼠药,
出不了十天,公社县里听过你书的人都知道‘十里响’死后的惨样!”
三句说完,郭老师拽着两个民兵离开了“十里响”的家。
第四天早上,村里人都知道“十里响”没死,饿了三天的他一顿早饭就着三骨
朵大蒜,喝了四碗稀饭吃了六个杠子馍。
这里得补充一下王县长的事。前年全县三级干部会上,一个公社比一个公社报
的亩产高。实际亩产刚刚达到三百斤的小麦报到一千斤时,王县长吃了一惊;报到
五千斤时,王县长吓了一跳,要求大家客观实际。革命干劲直冲云霄的干部们不顾
一切,小麦亩产最高达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斤。王县长因压制革命群众的跃进热情
被定为“右派”,削官下放。
与“十里响”讨不到老婆和王县长被贬为草民的消息相反,桥楼寨也有好消息。
“十里响”邻居春水媳妇举着一封信在生产队里四处显摆,“俺儿全中来信了,
在福建泉州的部队里当了连长,等毛主席的命令,准备解放台湾呢!”全队男女老
少都争相观看全中身背钢枪,背朝台湾海峡的照片,为自己队里出了一位大官而感
到无尚荣光。与全中不分上下的还有邻村白庙的大成,最近提拔当了公社副书记,
见到桥楼寨大队书记张得营时常常问:“你们村那个瞎子,小时候还吃过我们几个
的马蜂毒犊子呢,啥时候请他来亮亮嗓?”
日子快进十一月的时候,郭老师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来看“十里响”。
“郭老师,你来俺就高兴得不得了啦,还拎鸡干啥!”
“看你的人是我,但手里的鸡可不是我的。哎,先不管是谁的,今天咱俩能不
能掏掏心窝子?”
“你的话俺爱听!”
“你‘十里响’现在是前村请后村邀,胸前常挂大红花,排场啊!但你想想,
你开场说书开来开去都在附近几个村,屁大点的地方,人都有腻味的时候,时间一
长,你还能挣来粮食吗?这是其一!”郭老师说。
“这些村近,路熟,敲着竹竿就过去了,远路得有人领啊!”“十里响”应。
“每次说完书,你要挨门挨户去收听书的粮食。五户中你可能漏掉一户,十户
你就会漏两户,一来二去,五分之一的粮食不就漏了吗?这是其二!”
“十里响”知道还有“其三”,所以“其二”后就没有答话。
“每次摆场说书,遇到好心人给你端碗温稀饭,还能吃口热的,遇不到的话你
只能凉水泡泡窝窝头。一次两次可以,二十岁三十岁可以,长期下去,身体垮了,
就是每次挣来几布袋粮食,你还吃得下?这是其三!”
郭老师的三点,点点都说到了“十里响”的心窝里。
“郭老师,你有事就直说吧,别拐弯抹角了,俺听您的!”
“你既然找不到媳妇做内助,那就找一个男帮手给你收粮收钱烧碗热汤吧!”
“好啊,那人是谁?”“十里响”好奇地问。
“欲知后事如何,咱爷俩杀鸡、炖鸡、吃鸡后再说……”
两人喝光一锅鸡汤后,几年来凄凄凉凉窝在家里的旺水出现在了门口。
旺水成了“十里响”的帮手后,挺起了胸抬起了头,挑着担子,拉着瞎子,一
瘸一拐行进在阡陌纵横的乡间道上……
年底,在旺水的陪伴下,“十里响”过商水、进项城、入郸城、经亳州、抵永
城,在陈官庄附近三个村唱了六天六夜,每场唱完都提提他的爹是啥模样,跪在地
上请大家传音递讯帮帮忙。到第六晚唱完,一个喂牲口的老大爷把“十里响”扶了
起来:“孩子,给你撂个实话吧。这十来年,来这里找儿子、找兄弟、找叔爹、找
侄子外甥的一茬又一茬,都没有让人高兴的结果,人得想开点,别没有找着不见的,
又伤了已有的……”
永城人还告诉他们,淮海战役在陈官庄打了一场大仗,还有几场大仗发生在东
徐州。“十里响”两个人啃着又酸又硬的红薯干面窝头,边走边唱,边唱边寻,半
个月后终于来到了东徐州,从南北纬的铜山一直问到贾汪,又从东西经的大彭寻到
了碾庄。
冬季的白天,要是没有书场,两人就静静地围坐在徐州火车站站前的烧饼摊前,
横起鼻子闻炭火炉里散发出来的白面烧饼的酥香。“十里响”说:“咱俩不能坐在
一起,要一个坐炉子南边,一个坐炉子北边,不管刮北风还是刮南风,香味都跑不
掉。这两天俺留意了一下,徐州这地方冬天刮北风多,你就坐南边吧!”
冬季的夜晚,两人后半夜从书场经常赶回火车站,蹲在暖和的候车室里避风过
夜。候车室后半夜要清场,一个掂“电灯笼”的车站职工是沛县人,听“十里响”
说过刘邦的书,可怜两人但又不能违反纪律,就把两人锁在候车室内。“十里响”
早些年练过憋尿的本领,对他来说,一夜不出去是小事一桩,但对旺水来说可是个
大问题。十几天过去后,尿过两次裤裆的旺水才习惯,说:“要是你不瞎我不瘸,
咱俩就留在徐州下煤窑挖煤,下窑前吃一肚子饱饭,挖它个整夜,别人中间肯定上
来又尿又拉,咱俩没这么哕唆,说不定一夜就比徐州侉子多挣三五个竹签,比说大
鼓书强。”
一年后,两人又去了趟永城和徐州,还是杳
元讯息。第二次从东徐州回来的路上,旺水对“十里响”说:“不知你闻出来
没有,虽然烧饼炉一样,烤烧饼师傅一样,烤烧饼地方也一样,但这次烧饼味与去
年来时不一样。”
“咋的?”
“现在徐州的烧饼加了芝麻……”
“十里响”虚岁三十八的那年秋末,蔡源县积极响应国家“以除涝为中心,以
排为主,排、灌、滞兼施”的平原治水方针,开始了大规模治理穿境而过的洪河、
黑河的水利工程。沿河两岸的工地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上河工的劳动队伍绵
延数十华里,好一派平原治水的浩浩荡荡、天翻地覆撼人风光。
为提高效率,县里实行易地上河工制度。吃住在桥楼寨大队治理洪河的队伍来
自城南栗埠大队。在村东头的晒谷场上搭了三个棚子,一棚男舍、一棚女舍、一棚
伙房。茅房没必要搭建,有天然的。栗埠大队的女支书与桥楼寨大队的得营书记协
商后宣布,晒谷场南边的洼地是女厕,北边两米深的田沟是男厕。男厕女厕每天都
干干净净,无须专人打扫,每十斤粪算一个工分,大大小小三十几个小孩时时刻刻
背着粪筐在村里巡逻找“地雷”呢!这下子来了几百个男女青年住在村里,农家粪
储量是往年的三四倍,乐坏了孩子也乐坏了生产小队长。不过也有上河工的人向得
营书记告状:“你们桥楼寨的娃子性子太急,俺刚脱了裤子蹲下,几把明晃晃的铁
锨就伸到了俺屁股底下!”
修河道的程序是这样的,遇到无水见底的渠段,人们就肩挑车拉,把河道淤泥
运到堤坝上加高加固。遇到有水的渠段,先两边堵死排出积水,后运淤泥。上河工
时间多在冬天的农闲枯水期,以便来年水涨后河流顺畅,堤强岸固。上河工是苦活,
一挑烂泥两百多斤,从河底担到河沿上七十多米,还要一口气,四十几度的河沿斜
坡两只箩筐一高一低怎么放?遇到几个生产队之间打擂台,不要说休息,走都不行,
得挑着跑。
上河工既苦又累,但也不是生产队里人人想去都能去的。生产队长选派谁还有
系统的选拔程序。“十里响”对此作过归纳:成分高的不能去,会涉及堤坝安全;
瘪肚皮的不能去,这类人肚皮一旦圆起来,饭量是一般人的两倍;身子骨瘦的不能
去,每次箩筐装一半,两趟才赶上别人一趟;正在拉稀的不能去,工地离田沟还有
百米距离,时间都耗在这条路上了……人人盼望上河工,理由千百条,最吸引人的
地方有两个:一是白天能吃顿饱饭,有时候还能啃上个把软白白、筋道道、香喷喷、
甜滋滋小麦面的杠子馍;另一个就是晚间能听上一段浩荡荡、缠绵绵、急吼吼、慢
悠悠的大鼓书。
晚上的书场设在男工棚或女工棚也有讲究,栗埠大队的女支书让“十里响”说
书都在女工棚。男工棚里整天臭烘烘,分不清鞋臭、脚臭还是屁臭,女工棚里则是
香溜溜的,那是雪花膏弥漫在空气中的芬芳。
“十里响”给大家说的是现代新书《战上海》。讲的是第三野战军以摧枯拉朽
之势,包围了集结有三十万兵力的蒋家王朝政治经济中心上海。解放军与市内地下
党密切配合,在对敌斗争中采取部分歼灭,部分争取的方针,历经万难千险彻底解
放了大上海的故事。为说好这部书,“十里响”每天白天都让旺水给他读原著,自
己夜里一人复述表演。为揣摩人物内心世界和行为举止,有空时“十里响”就去
“看”同名电影《战上海》,还经常让旺水牵着他到县文化站里去听“大木匣子”,
里面经常播放大人物和各个地方的方言。
“十里响”的《战上海》一开场,书场里就炸了锅。上海女工赵春一出场,
“十里响”就学沪言;解放军连长是山东人,“十里响”就仿鲁语;汤恩伯给韩军
长和邵军长训话,“十里响”哼的是浙调;遇毛泽东讲湘话;逢陈毅道蜀腔……中
间有一段解放军包围苏州桥,战士趴在战壕里等待冲锋号发起总攻的书段精彩有加。
“十里响”砰、砰、砰、砰轻击大鼓仿衬万籁的寂静,鼓音如心跳,声声撩人,连
击百次不歇,敲得满棚人个个毛发直立,心惊胆战,几位女社员实在受不了空气窒
息的煎熬,捂着耳朵起身去南边的洼地……谁知刚走出棚门,忽听“十里响”嘴中
军号嘹亮,鸳鸯板奏响千军步,大手击鼓似机关枪,鼻子哼哼仿潺潺流水,双脚踹
地学马蹄声声……顿时整个工棚女社员鼓掌男社员踹地,鬼叫狼嚎,乱了乾坤……
《战上海》连说了十个晚上,栗埠大队女支书后来总结道:“不知道你们这帮兔崽
子听出门道没有?波涛汹涌的吴淞口、坚固宏伟的外滩桥、灯红酒绿的南京路、静
谧安详的静安寺、古色古香的城隍庙……‘十里响’的书里都有。俗话讲,看景不
如听景,今后就是用八抬大轿抬,老娘我也不去上海了!”
上河工中午歇工吃饭那场面十分壮观。饭铃一敲,男男女女不管在河堤还是在
沟底,撂下肩上扁担和手中铁锨就往伙房跑,在伙房边的水池中胡乱涮一下就算净
手了,就去争抢好面馍。中午的饭是汤面条加好面馍,汤面条随便舀,而好面馍就
那么几笼。汤面条涨肚子可以,但干起活来不顶事,顶事的要靠硬通货干粮好面馍。
每个人都是抢完吃光几笼好面馍后,再回过头来去喝汤面条。
人人抢吃好面馍的时候,整个伙房棚里仅有“十里响”一人先喝那稀稀的汤面
条,喝完一碗后,才不慌不忙地走到大蒸笼面前,开始一口一口啃馍。伙房师傅和
几百名男女很是诧异,“十里响”人高马大,肚皮瘪陷,为何喝了稀的才吃干粮?
河工结束前的一天,“十里响”交了老底。
“看来大伙还是没有弄懂上河工的道理啊!上河工不就是清淤泥,顺河道,等
来年河水上涨时,便于流水快速通过而不漫堤吗?饭铃一敲你们个个先去啃馍,这
时候的喉咙又干又燥,两个干馍下去,喉咙不就噎着了?吃第三、第四个馍的速度
就慢下来了。俺先喝一碗面汤,喉润咙通,虽然误了个把馍的时间,但后面的速度
你们都比不上!有人数了一下,等大蒸笼见底的时候,你们最快者才吃了五个,俺
已下去七个啦。”“十里响”讲明道理的第二天,女支书的饭铃一响,几百个男女
再没有一个跑去争抢好面馍,个个捧着大碗先喝起了面汤……
洪河疏通后,河水日清月明,年年流淌,一淌就是六年。
快满四十四岁的“十里响”的大鼓书越说越老练,书帽也越来越丰富多彩,涉
及的方面也越来越宽广。为抓革命促生产鼓劲、为一打三反呐喊、为批判“臭老九”
助威、为批斗大会热场……“十里响”不但在桥楼寨大队,也在公社成了名人。七
一年年底县革委会召开工代、红代、农代“三代会”,“十里响”被选为农代的代
表。会议中间休息时,三五个戴红袖章的代表围在一起看《参考消息》,看着看着
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天下事真是无奇不有,报纸上说,美国夏威夷考爱岛发现了
一种看不见东西的瞎蜘蛛!”
读者无意,听者有心。“瞎蜘蛛?”“十里响”心里咯噔了一下。
“十里响”让几个戴袖章的重读了一遍,确确实实是瞎蜘蛛,名叫洞狼蛛。
同病相怜的“十里响”寂静了好长时间,最后自语道:“老天没有长眼啊!广
播喇叭里说美国人民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人已经够苦的了,还让瞎眼的动物生长
在那里,多惨啊!俺这辈子是去不了美国了,就是能去也不去,多丢咱社
会主义的形象。你们是文化人,将来有机会去,一定替俺看看那可怜的洞狼蛛!
“
参加完“三代会”回到桥楼寨,“十里响”戴着大红花没有回家,而是在村里
转起了圈,每转一圈都到小学门口等个十来分钟,等了三次还是没有等到放学出来
的郭老师。
郭老师去别的村当“革命演员”去了。
郭老师有一位小同事叫吴兆连,是一名郑州知青,过去在中学时演过话剧。他
向校长建议说,公社和大队开“破四旧立四新”、“反修防修”批斗会不生动、不
热闹、不震撼,建议找个人化装成刘少奇、赫鲁晓夫或县里走资派头头,总之批斗
谁就化装成谁,站到台上,设计好台词,让革命与反革命互动,效果肯定好得很。
吴知青建议文质彬彬的郭老师演这个角色,郭老师开始时死活不同意,大队张得营
书记也不同意。吴知青就建议到了公社,公社刘来发书记很重视,旋派副书记大成
去做工作:“郭老师,天下学生不诓师,这是好事不是坏事,一般人还不让演呢!”
刚开始演“反面角色”时,郭老师是坐着,后来变成了站着,再到后来,宣传批斗
会规模越来越大,气氛越来越强烈,他不得不跪着。
郭老师在后来的“批林批孔”运动中还演过林彪和孔老二,但大家都说,在郭
老师演的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坏蛋”中,“孔老二”演得最像。演了几年之后,学
生们个个感到,郭老师越来越人戏了,叫他“郭老师”时答应迟钝,而叫他“孔老
二”时,点头哈腰“唉”得特别迅速。
七五年八月,蔡源遭受百年不遇的“七五·八”特大洪灾,桥楼寨淹死了五人,
四个老弱病残外加好胳膊好腿的郭老师。有人事后回忆,洪水来时,大家都跑水,
看见郭老师在小学校园里缝补批斗会时“孔老二”戴的帽子,便高喊:“郭老师,
洪水来了,快跑到村南土岗上去啊!”郭老师听到了喊声,却一动不动,照样干活。
两天后,当部队救援队在五里外一条河沟里找到郭老师尸体时,身上的鞋子没
了、上衣没了、眼镜没了,但“孔老二”的道具帽子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掩埋郭老师的时候,班上的几个小学生指着尸体笑着说:“‘孔老二’在批斗
会上死了几十回了,这一回‘孔老二’可该真死了吧!”听罢此话,“十里响”抱
头大哭:“不懂事的娃娃呀,村子里最不该死的人死了!”
听了小学生的话和“十里响”的哭,跑水时呼喊的那个人突然明白了过来:
“我们往常都戏称他‘孔老二’,他每次答应得都很爽快。前天跑水时,一性急,
唤起了他的真名,他哪里知道是在喊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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