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桥楼寨一九七九年春分时节推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
农村人有了粮食就有了一切。到八一年麦罢,窝窝头慢慢变成了好面馍,汤面
条换成了捞面条,家家户户兴高采烈。五十四岁的“十里响”也兴高采烈,不过不
全是因为由过去的“红薯汤,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变成了“嘴里吞捞面,
手里抓白馍”,而是前一段时间进城,在十字街口碰见了一位老相识。
那天旺水牵着“十里响”进城,去买白天黑夜都能哇哇叫的“红灯”牌收音机。
刚走到十字街头,一位七十来岁的老头一把抓住了“十里响”,开口便道:“看在
同在说书道上几十年的情分上,给你提个醒,免得你糊糊涂涂……”
旺水一头雾水的时候,“十里响”大喊了一声:“双响炮!”
“不是双响了,小个子不在了,就剩俺一个,天天还抱着个药罐子。”
“还记得唱坠子的陈家父女吗?陈老头不在了,那闺女也不唱了,在北关榨油
厂提着油壶卖油呢!”“双响炮”中的高个子欷歔着诉了一段近年来说书界信息后,
话锋一转:“俺们老了,今后要看你们的了,刚刚俺去中医院抓汤药,遇上了文化
局白局长,他说,现在老书新书都可以说了,有无本事就凭你的嗓了!”
“该你们亮亮嗓了!”这话多像抗日那阵姓寇的姓王的讲的啊!已经几年没有
开场的“十里响”心中感慨万千。
“走,不买收音机了,去西街响器店买架新鼓去!”
挑着新鼓和家当,旺水陪伴着“十里响”重开书场。两人先去了石塔寺,给师
父和师母上过坟,在况胤家喝了碗汤,便在姓寇的姓王的过去的说书场支起了大鼓,
三巡热场鼓毕,唱起了铿铿锵锵的《说岳全传》。说者手舞足蹈,如醉如痴,身儿
融化在晒谷场上夜色朦胧的月光里;听者摇头晃脑,时哭时笑,心儿沉醉在意韵悠
悠的历史长河中……此后,在白圭园唱《呼延庆打擂》、在大前杨说《余太君挂帅
》、在县高中说《范进中举》、在县妇联说《五女兴唐》、在南街监狱里说《包公
案》、在老人庆生宴上唱《八仙庆寿》、在小儿满月席上唱《五子登科》、在红事
场上唱《百鸟朝凤》、在白事场中唱《黛玉葬花》……
两年时间内,“十里响”跑遍了蔡源的大半个城乡。“十里响”对旺水讲:
“咱们今后说书,得多备它几个长篇,爱听古咱们就哼古,要听今咱们就唱今!老
年人爱听古,年轻人爱涉今。老书篇咱们还可以,现代长篇咱们还缺,你去县城仔
细瞧瞧,书店里啥书人爱买。”
旺水按照“十里响”要求,拐着腿在县城书店里从开门到关门潜伏了一整天,
最后敲定了三本现代小说:《桐柏英雄》、《烈火金钢》和《林海雪原》。“今天
书店里一共249 人买东西,其中37人买字典、44人买小人书、102 人买杂志、66人
买小说,这66人中有58人买了这三本。”旺水回来后汇了报。
“加上你一个,正好二百五!”“十里响”说后,两人狂笑不止。
农忙时节,其他的人在地里忙活,“十里响”和旺水在家里忙活。旺水念上三
五页,“十里响”先是竖起耳朵细听,然后把三五页的东西一字不落地复述,复述
之后是改编,也就是改编成有白有唱的书词,再根据书词内容情节选取鼓点和鸳鸯
板的节奏。
《烈火金钢》三十个章回,厚厚的一本长篇小说,“十里响”用了—个半月时
间背诵和练唱。对现代战争小说的质量,旺水因在军队里混过几天,做起了督察官。
他一边看着书本,一边漫无边际地抽查:“第十二回。”
“各位听官,‘十里响’昨晚说到本书第十一回:遇危难坚强逾钢铁,掳妇女
残暴胜豺狼。今天俺接着讲刀对刀枪对枪、大智大勇、荡气回肠之《烈火金钢》的
第十二回:挥大刀丁尚武逞威,耍长枪李金魁奋战……”
“第二十九回。”
“各位听官,天也黑了,汤也喝了,鼓也敲了,人也齐了,闲话咱也就不说了!
割罢大麦割小麦,收了谷子才该轮到收高粱,俺今天接着昨天讲,说一说、唱一唱
故事曲折、情节跌宕的第二十九回:毁公路老百姓暴风卷土,歼敌人八路军猛虎出
山……”
正当“十里响”全神贯注,鼓紧板扬,亢奋地述说之际,旺水大喝一声:“停!
‘不许动,动一动就打死你!’这句话太松!”
“不许动,动一动就打死你!”“十里响”重新高喊了一嗓。
“音量足,但缺感情!英雄侦察员肖飞对日本鬼子的吼声难道就这样?”旺水
不满意。
“十里响”怒发冲冠,双脚踹地,嗓高音足,猛吼一腔:“不许动,动一动就
打死你!”
“过了,有点过!这仗还没开始打,一嗓子喊下去,劲就用光了,不中不中!”
“十里响”一连喊了四十几嗓,旺水还是不满意。“十里响”最后说:“你回
家睡觉吧,明早你来验收。”
“十里响”一个人搬张椅子坐在院中皂角树下,右手挥动鼓槌喊了半夜“不许
动,动一动就打死你!”后半夜的时候,“十里响”累得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旺水来验收。一看不得了,“十里响”在椅子上呼呼大睡,
离椅子两米开外的地上趴睡着本村经常偷鸡摸狗的“尖猴”,手中布袋里的皂角撒
了一地。旺水一声高喊,惊醒了睡着的两人。只见“尖猴”惺忪着红肿的双眼,嚷
开了:“旺水叔,恁侄一夜好苦啊!摘瞎子半布袋皂角,俺在地上趴了大半夜,不
值啊!”
“咋回事?”旺水问。
“昨天后半夜掂个布袋来弄点皂角,见瞎子在椅子上打鼾,就上树摘了半布袋。
下来后,知道瞎子的耳朵厉害,怕他听见,就爬着离开。哪里想到,刚爬了两米,
身后传来霹雳一声震天响:”不许动,动一动就打死你!‘妈呀!那一声吼,惊得
俺双眼眨巴、双手耷拉、双腿打战、双脚发麻,这还无所谓,你看看,还吓得俺尿
了一裤裆。瞎子也怪,喊声一落,鼾声即响!半个时辰过后,正想爬走,一声又起,
反反复复,俺就趴在尿泼地上睡着了!“
“后半夜俺没有喊啊!更不知道有人偷皂角!”“十里响”莫名其妙。
“原来‘十里响’在说梦话,梦里还在练声腔!腔是腔,枪是枪,但腔如枪,
腔胜枪,小偷撞在了枪口上,腔口下‘尖猴’尿了一裤裆!”旺水现编现卖,笑得
三人前翻后仰。
“十里响”的《烈火金钢》在蔡源出了名。八三年春节前省里举行农民曲艺汇
演,“十里响”代表县里去了郑州,在二十五名选手中拿了第二名。五名专家的评
价是:“大鼓书《烈火金钢》说得撑开了嗓子气儿,唱得撬开了声闸门儿,分外的
精气神足,分外的韵美味厚,特别是那一嗓‘不许动,动一动就打死你!’不紧不
慢,不温不火,不高不低,不厚不薄,振我军威,囿泄敌气……”
在郑州,“十里响”和旺水爬上了“二七”纪念塔,在金水桥各吃了一碗白皮
黑芝麻汤圆后来到了大中原商场。
“这边是收音机柜台,从砖头到喂牲口的石槽般大小的收音机都有!正哇哇叫
的是燕舞牌录音机。这东西里放个带子,你想听几遍就几遍!”
“走,看看那边,是黑白电视机!这东西更神奇,有声,有像,还能动!你听
听,常香玉在里面唱《花木兰》呢!听说,咱县只有县长家才有这东西!”旺水在
商场内牵着“十里响”,边逛边给他解释。
“十里响”和旺水从郑州回来后不到两年,原来只有县长家才摆的东西,忽如
一夜梨花开,蔡源城镇很多地方哇哇响起了录音机,甚至星星点点看起了电视机。
“旺水,咱们今年收的粮食和毛票咋没去年多了?”八六年春节前结账时“十
里响”问。
“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很多人都抱着收音机听豫剧听评书了。前几年收音机
里每天中午都播单田芳的《天京血泪》,播刘兰芳的《岳飞传》,今年开播了袁阔
成的《三国演义》,拽走了多少咱们的听客!”旺水说。
“收音机不是只在中午播吗?为啥晚上的昕客也少多了?”“十里响”还是有
疑问。
“晚上,年轻人不是围着录音机撅着屁股唱歌,就是成群结队跑到露天电影场
了!有点钱的,还骑着洋车子跑到城镇上看乱七八糟的录像!坐在咱们场子里给咱
们粮食和零钱的大多是五六十岁的老哥老嫂子!”旺水分析答疑。
“还是不对啊!电影录像也不是天天有啊,没有电影录像的时候人都到哪里去
了?”“十里响”继续追问。
“你不问俺还忘了呢!看电视去了。咱们桥楼寨得营书记家和在县城汽车站开
车的秃树家不就有黑白电视机吗!两家每天晚上围着满堂屋人,哪一天不是从新闻
联播开始,一直看到雪花点为止。特别是八二年电视剧《武松》和今年田连元的电
视评书《杨家将》一播,很多家都在攒钱买黑白电视呢!上个月来村里检查工作的
大成书记还说,黑白的也不稀奇了,城里都看彩色的了!”旺水羡慕地说。
“十里响”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是一声叹息:“看来说书不时兴了,咱
们唱一天算一天吧!”
这年的农历八月十五,贾洼村的月光分外皎洁。在皎洁的月光下,村东西两头
热闹非凡,东头是在镇上修收音机的贾银山生了一个胖小子,请了放电影的来庆贺
;西头是贾金柜的长子贾国庆考上了武汉的一所大学,“乡瓜子”有了城里人才有
的粮本,便邀了“十里响”炫耀门庭。
“十里响”的书场先开场,唱的是“十里响”的拿手好戏,在蔡源声名远扬、
妇孺皆知的《桐柏英雄》。
“阳光照耀着淮河,驱散开乌云,赶走了一场特大的寒潮,照亮了桐柏山。一
霎时,朝霞披满那峻峭的主峰——太白顶,金辉遍洒唐河、白河……这是一九四七
年初冬的一个早晨,唐河两岸的城镇和村庄突然热闹起来了!锣鼓响,鞭炮鸣,一
队队红旗,一阵阵歌声,红旗迎风起舞,歌声响遏行云……”“十里响”的《桐柏
英雄》既忠实于原著,又穿插着恣意的发挥,高兴时一句三呼,曲折时一曲三叹,
高潮时仰天长啸,沉默时低头不言。通篇书词温文尔雅、不急不躁,如行云流水、
如晨钟暮鼓、如圣泉甘露、如天籁丝竹,把小花寻哥的忧愁、永生战斗的英勇、翠
姑牺牲的壮烈,唱得肝肠寸断、壮志凌云、锥心刺肺。特别是说到小花“妹妹找哥
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望穿双眼盼亲人,花开花落几春秋”那一段,唱一次
“十里响”哭一次。听客都知道,他在唱小花也在唱自己!每到这一段,在场的人
都随着瞎子哭。这一次也不例外,贾洼的大队老书记贾铜锁边哭边说:“最受不了
孬种瞎子的这一段书,刚让人开怀,就叫人断肠!”
“十里响”唱了一个小时的时候,村东头的电影开演了,放的是根据《桐柏英
雄》改编的电影《小花》。
电影场高音喇叭一响,十来个年轻人哗啦啦地走了,吆喝着去看纯洁的陈冲、
英俊的唐国强和飒爽的刘晓庆,说书场内一片骚动。过了半个小时后,村东头一会
儿传来人欢马叫,一会儿传来枪炮轰鸣,七八个中年人走了。又过了半个小时,电
影场里响起悠扬的歌声,响起银铃般的女音,三五个老男人也抽身离开了……
《桐柏英雄》和《小花》几乎同时结束。“十里响”的场子里最后只剩下了五
个人,而村东头电影场里人山人海,年轻人争相打听明晚电影在哪里放。
听众离场后,“十里响”没有走,而是退守贾金柜家院子一隅,放声大哭起来。
“十里响”一哭,旺水也跟着哭,两人一哭,正准备回家的老书记贾铜锁愣住了。
听了“十里响”几十年的书。他还没见过说书人场后续哭的,说:“你们这两个鳖
孙,桐柏城、邓县城和南阳城不解放了吗,还哭个啥?”哪里想到,话音刚落,自
己竟也跟着号啕大哭起来……
从那以后,来邀六十岁“十里响”说书的人越来越少了。“十里响”和旺水主
动走出去,但三五个村还是难寻到一个听书场。两人又从自身找起了原因,决定搞
改革,实行“收改卖”。说完书不收钱也不收粮,而是卖洗头膏、老鼠药、尼龙袜、
圆珠笔、对联、门神、死人牌位……刚开始半
年时,效果还好,新奇劲一过,改革办法不灵了。
半年以后,“十里响”又进行了改革,说书的同时兼顾看黄道、看吉日、看宅
子、看坟场、看打工地、看生意场、看生男和生女……
身体越来越弱的“十里响”难得遇到一场赚钱的大场书,八八年过年时唱过一
场。那是村子里跑到台湾去的狗圣突然随老兵探亲团回来了。他爹赖渣已经七十九
了,一声无力弱音“娃,你回来了!”和一声跪着的呐喊“爹,您还活着!”令在
场的“十里响”、旺水和其他人凄然泪下。
狗圣回台湾基隆的最后一天要听大鼓书,“十里响”选了《四马投唐》。开鼓
前,“十里响”说:“全中在泉州部队镇防台湾,狗圣你小子坐的国民党飞机他咋
没给打落?”
退休在家的公社老书记大成说:“不但不能打,还欢迎他这样的人回家投资办
厂修马路呢!”
旺水说:“要是能回到五十年前那该有多好!今晚上就不只大成、狗圣、瞎子
和俺这个瘸子‘四马’了。如果九英不死,全中也从外地回来,就成‘六马’了!
咱们六马不去投唐,逮一窝马蜂再蜇他球瞎子一回!”
院子里一片哄堂大笑。
“十里响”那一晚唱得特别起劲,唱得狗圣泪水汪汪。其他“三马”听到高潮
处个个都右手击右腿当鼓,左手敲左腿作板,和着“十里响”的节拍摇头晃脑伸脖
默唱……“十里响”一口气说完“四英雄会集火神庙”、“程咬金说媒戏虎将”等
三段,正在铿锵有力畅吟“真秦琼怒劈假秦琼”时,卖了一辈子卤水豆腐的赖渣断
了气。
一晃三年过去。
九一年端午,隔壁白庙村老主任王铁良过七十岁寿诞,不搭戏台、不放电影、
不请响器,而是派儿子提着一网兜红扑扑的苹果来请“十里响”,说:“这一辈子
可能是最后一次听你书了,给老哥俺卖个面子!”
“您说要听几段三国,先听哪一回?”“十里响”在王铁良家吃完十八碗的寿
宴,说了话。
“哪一回记不住了,就是黄忠和赵云打胜仗那一段!”
“俺七十岁的老哥王铁良,今天是您的寿诞,您穿起了新袜新鞋新衣裳,多像
一个小新郎!请您竖起耳朵,打起精神,先喝一口茶,后摇一把扇,心平气顺后,
请听为弟的给您唱一唱铿锵《三国》第七十一回:占对山黄忠逸待劳,据汉水赵云
寡胜众。鼓声是心声,板音写心情,祝福俺的兄啊,祈愿俺的哥,您今天刚满十七
岁,快快乐乐当新郎!”“十里响”唱了书帽。
“……当阳长坂英雄赵云高擎‘常山赵云’四字旗号,在曹军中左冲右杀,救
了黄忠,又救了张著。一代枭雄曹操见赵云在自己队伍中肆意妄为,勃然大怒,便
亲自率领左右将士赶杀赵云。赵云边杀边撤,退回到了本寨。部将张翼见赵云进寨,
后面又有曹兵追来,急令军士闭上寨门。哪知赵英雄一声大喝:休闭寨门!赵云匹
马单枪,一个人立于营门之外。身后寨门大开,寨内士兵昕令偃了旗,息了鼓;息
了鼓,偃了旗;息鼓偃旗,偃旗息鼓!各位听官,要知胜负如何,且听俺下回分解。”
唱了一个多小时,“十里响”休场,以便听客如厕之需。王铁良让孙媳妇为
“十里响”做了一碗红糖水荷包蛋,旺水端到“十里响”手里,喝了两口之后,
“十里响”对旺水说:“头晕,胸闷,我想在桌边趴一会!”
旺水跟着“十里响”多年,第一次听到他中场休息要趴桌,很是奇怪。
十来分钟过去,男女老少如厕归来,人人回到原位,静等“十里响”开鼓。哪
知“十里响”趴在那里毫无声响,旺水欲上前唤醒,被王铁良一把拉住:“不急不
急,他这是欲擒故纵,酝酿情绪,吊一吊大家的胃口和性子,制造偃旗息鼓的焦虑
气氛!”王铁良的话音一落,全场轰然大笑。
又是十来分钟过去,仍然不见“十里响”动作,旺水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角,没
有动静。王铁良亲自走到“十里响”跟前,说道:“俺兄弟,你息鼓偃旗、偃旗息
鼓好一阵子了,大家急着想知道曹操和赵云对阵的结果,咱上场开鼓吧!”
无论王铁良怎样呼喊,无论旺水怎样扯拉,无论听客怎样期盼,六十四岁的
“十里响”始终没有一点动静。
“十里响”再也没有在书场中站起来。
“十里响”死后,桥楼寨人劈倒了那棵皂角树,为他做了一口七尺长的棺材。
村里本来打算请班响器,但响器得有哭丧伴。“十里响”无后,没有人披麻戴孝哭
场,响器便不能请。最后决定找一班说大鼓书的来圆场,觅了十里八乡,好不容易
在出殡当天找来了五十里外邻县一位病怏快的瞎子。
瞎子在正书前,向“十里响”的尸体抱了拳,鞠了躬,启鼓摇板唱起了书帽。
提起吾的兄命归西天,
不由弟心悲痛珠泪涟涟。
解放前吾兄家贫穷地位下贱,
无田地少房屋令人可怜,
吃糠咽菜褴褛衣衫从无肚儿圆。
不公老天又下狠心把吾兄作践,
让吾兄你啊,
无光无亮无早无晚无春无秋
受尽那黑暗熬煎!
书帽唱到一半,瞎子自己哭了起来。他一哭,书场里年纪大的男女也都跟着哭。
一群在深圳、广州、上海打过工的年轻人围在一起,嘴里含着或者手上夹着香烟,
望着大人的样子笑出声来:“瞎子哭瞎子也就罢了,你们凑热闹哭个啥?”
哭声笑声中,桥楼寨人埋了“十里响”。
从此以后,村子里再没有人鸣鼓摇板,开过书场。
凌晨四点了,太平洋的阵阵浪声听起来犹如天籁之音。
安队长用五个小时的时间讲完了故事,回答了导游小崔的好奇问题。这时候宾
馆房间里烟雾弥漫,桌子上摆放着两包软中华空烟盒。
“巧吧,我请人给我讲‘十里响’的事,那晚,我和那人也抽掉了两包烟!”
讲完故事的安队长望着沉思的导游小崔,补了这么一句。
“安队长,我还有一个问题?”小崔说。
“我心里有个疑问一直不知道答案。我在美国生活了八年,不瞒你说,一个月
挣他个两万多人民币还是轻松的,整天吃香喝辣,女朋友咱也换了好几个,但每天
早晨一觉醒来,总感到生活中缺少一种东西,到底缺啥,我自己也不知道。‘十里
响’眼盲但路清,我呢,眼清但路茫,从某种程度上讲,我还不如个瞎子!”
安队长一下子愣住了。
“安队长,你觉得‘十里响’像什么?我觉得像只灯笼,被社会被别人提着,
自己底下是黑的,而别人脚下是亮的!”小崔又补充了一句。
安队长又是一愣。
“安队长,天已经亮了,咱们也别睡觉了,你的觉就留在飞机上吧。还有最后
一个问题,你讲了‘十里响’的一生,谁详细地给你讲这些故事的?”
安队长又点燃了一支烟。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准备扩建的大广高速正好要从桥楼寨村的坟场穿过,因
此要移坟。九方高速公路建设开发公司安队长的第二工程队负责的正是这一段。
村里事先做了工作,高速公路建设指挥部发放的迁坟补助也一分不少地落实到
户了,因此,最后期限到来的那一天,除了坟地里一座长满荒草的秃冢外,其余的
都迁到新建的公共墓地了。
那一座秃冢是“十里响”的。
安队长带着八台推土机、两台压路机和两百多号人马撼天动地般来到坟场的时
候,坟场周围早已站满了村子里来看热闹的村民。按照
约定,今天不迁,高速公路方将用推土机推平坟地,铺上三合土,用大型压路
机碾成毛坯路基了。
“各位乡亲,这是谁家的祖坟?”站在推土机车头上的安队长大声询问。
没人回应。
“这是哪家的坟地?”过了三分钟,安队长第二遍吆喝。
没人回应。
“咱事不过三,我再问最后一遍,谁家的老坟谁站出来言语一声!否则我就动
坟了!”安队长把疑问句变成了祈使句。
还是没人回应。
安队长从车头上跳了下来,大手一挥,冲着几名坐在驾驶室的人猛呼了一嗓:
“动!”
八台推土机几乎同时轰隆隆喷出了黑烟,围在坟场一圈的村民们个个打起了精
神,人人瞪大双眼,期待着盼望已久的高潮时刻的到来。
“看,有人在往这边跑,手里还举着白旗!”一个站在高处的小孩突然喊了一
声。
安队长和众人顺着小孩的手指方向望去,一个人一拐一瘸地边往这边跑,边摇
动着手里的白色东西。
来的人是旺水。
旺水手里拿着一条白床单满头大汗地跑进坟场,边跑嘴里边大喊:“不许动,
动一动就打死你!”
安队长和他的人马被旺水的号叫惊呆了,一时不知所措。旺水拨开人群后,扑
腾一下跪在了坟前。
“我,我说瞎子啊,我在两百里外的洛阳收废品,得到消息晚了,差一点就让
你一辈子碾在车轱辘下面了!”旺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泥土沾满了额头。
“‘十里响’,先给你说个喜事,咱们这里修公路了,咱俩今后要是再出去说
书,就有好路走了。修公路的人开来了你没瞧过的大机器,他们正站在你跟前呢,
你球瞎子眼不中,耳朵不是和狗耳朵一样灵吗,人家热热闹闹来给你打招呼,咋不
给人家言语一声?”
旺水说话的同时,从左右口袋里各摸出一罐东西,啪啪两声拉开盖,放在地上,
嘴里仍没停下:
“你爱喝甜的,看看我今天带的啥?给你看你也看不见,是老外的铝罐可乐和
海南椰汁,喝一口甜死你!你躺在这里已经六年了,一身衣服一个姿势躺着,有啥
尿意思!今天你就出来透口气吧,你看看,外边多少人在看你呢,就和二三十年前
村子里等你的人一样多!过去听你说书的一大半人原来都和你一样躺在这里,前一
段时间人家都搬到高速公路指挥部出钱建好的新家了,咱今天也搬去吧!他们都在
那里等着你再哼上一段呢!过几年,我也会搬去陪你。咱先说好,我现在年纪大了
耳朵背,你个球瞎子今后说书时可得让我坐得离你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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