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十八岁这年,我在首都北京拥有了一辆生意不错的快餐车,一个男人,以及
三个月的身孕,我们打算在我二十九岁生日到来之前,把这一切来个升级换挡,成
为北京一对拥有一家餐馆和一个孩子的夫妇。
也许这不算什么好成绩,但那要看跟谁比,十二年前,我还在湖北一个极其偏
僻的山村里,半年吃玉米半年吃土豆,不知道公共汽车是怎么回事。
整整十二年了,从离开家到现在,我一次也没回去过。临走那天,我爸不停地
使眼色,要我去跟后妈道个别。我装作没看见。我五岁时后妈进了门,六岁时生下
我妹,因为天生嘴不甜,人不乖,我的日子可想而知,就在临走前一天晚上,三句
话不对头,我又跟她干了一场,眼看就要出发了,我们还都使劲绷着,谁也不想先
看谁一眼。我爸开始跌脚,牙齿咬得咯咯响,看在他生养了我的分儿上,我朝后妈
扔去一句:“那我走了。”她眼皮也没抬,脱口而出:“有本事就在外面寻个男人,
不兴出了门又原封不动地回来。”我正要回击,却被我爸推了出去:“她也是为你
好,摆在你面前的可不就是这条路嘛。”我便知道,出了这个门,再也不好进来了。
后妈大概怎么也没想到,她的“临别赠言”竟在瞬间点化了我多年来混混沌沌
的心事,我突然知道我要给自己寻个什么样的男人了。五六岁的时候,因为后妈的
关系,我经常饿着肚子往坟地跑,埋下去不到半年,我妈的坟上就爬满了细藤,藤
上开满指甲大的黄色小花,甜甜的,可以吃。那天我正趴在坟头吃花,一个声音叫
住了我。“不要吃,不卫生。”我吓了一跳,待循声看到那个男人时,反而不怕了,
那人个头高高的,穿一件宽大多皱的土黄色风衣,头发有点儿长,差一点儿遮住眼
睛。他面色严肃地望着我,目光却很温和。听他的口音,我知道他不是我们那地方
的人。他动了一下身子,一个大包从他背后跳了出来,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子:
“吃这个吧。”他把纸袋子撕开,里面是一个手掌大小的饼。“吃呀。”他催我。
我咬了一口,那是我从没吃到过的最香最甜的饼。他把包甩回后背,朝我挥挥手,
下山去了。从此我天天往坟地跑,但我再也没有遇到过他。我把这个穿风衣的男人
和他的饼讲给我爸听,他根本就不信:“还给你饼!你以为你几多逗人爱呀。再说
我们这里从没来过外地人。”他认为我只是做了个梦,因为太馋,所以把梦里的事
儿当成真的了。他信不信无所谓,反正我知道那不是梦,我真真切切地记得那个男
人的眼神,还有那块饼的味道。在通往山外的长途汽车上,我依稀感到前方有个模
模糊糊的男人背影,下摆飘起的土黄色风衣,遮住了脖颈的头发,这感觉跟后妈的
“临别赠言”搅在一起,让我一趾心跳如鼓。
再有一周,肚子里的孩子就整整三个月了,我一直在考虑该把这个消息告诉谁。
告诉家里显然不是时候,如果后妈知道我还没结婚就大起了肚子,不笑掉下巴才怪,
想来想去,我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好朋友卢星星,只是有点儿难以启齿,四年
前,因为一件事,我单方面中断了跟她的联系,从此我们之间音信断绝。我猜她不
是还在生我气,就是因为生气而把我忘了。
我从老家出来没多久,就碰上了卢星星,卢星星名字很好听,人却长得一般,
矮小,敦实,走起路来一蹦一蹦的像块四四方方的小木楔子。她跟我可不是一样的
人,她读过大学,有正儿八经的工作,这样的身份,却肯跟我这个乡下来的打工妹
推心置腹做朋友,对此我只能说,不幸的人偶尔也能碰上好运气,就像穷人更容易
中大奖一样。
那时我在一家叫银都的餐馆打工,她到我们那里代表单位订餐,跑一次抱怨一
次,不是嫌下雨泥泞,就是天太热,路上灰尘又大,她慢慢盯上了我,要跟我用电
话搞定一切,订座、推敲菜单、结算,等等。不知是她麻烦,还是她的单位太麻烦,
人家一两个电话就可以搞定的事,她起码要打十来个电话,情况总在不断地变化,
一会儿要加入,一会儿要减人,一会儿要辣,一会儿要甜,就餐时间更是改来改去
弄得一塌糊涂。好不容易敲定了,马上就要下锅了,她突然打来电话,说要取消订
餐,为此我没少挨老板批评,他总觉得是我说话有问题,给了别人好欺负的感觉,
还嚷嚷着要他们赔偿损失,因为卢星星点的菜里,总是少不了一些很贵的活物。话
虽这么说,老板从来没有真正找他们索赔过,因为卢星星的单位是银都的主要客户。
有一天,卢星星一大早就打来订餐电话,说是领导指明要吃海鲜,可宝城市场
上很少有海鲜卖,我赶紧向在外办事的老板请示,老板似乎心情不错,大声说:
“没问题,海鲜就海鲜,只要不是天上的星星,他们吃什么我都有办法搞来!”老
板果然把鲍鱼鱼翅之类的都找齐了,还专门从别处请了个擅长做海鲜的师傅来,结
果,就在油锅已经烧得滚热的时候,卢星星的电话来了,她刚说出“不好意思”四
个字,我就感到两腿发软。这一回,老板的脸都气白了,叉着腰质问我,卢星星在
电话里到底是怎么说的,为了证实我没有听错,我当着他的面拨通了卢星星的电话,
老板一边听一边拿眼睛瞪我。通话一结束,他的唾沫星子就飞上了我的脸:“她说
十一点等她的确认电话,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听不懂人话?”天地良心,卢星星
根本没跟我说过什么十一点确认的话呀。老板不听我解释,直接叫我脱下制服走人,
连当月的工资都不给了。我哭着把这事儿告诉卢星星,卢星星大声说:“他敢!你
不要走,等我帮你搞定。”我心想,你跟我一样,一个未婚的姑娘,怎么搞得定我
们老板,正要去收拾自己的行李,老板接了个电话,不像是卢星星打来的,接卢星
星的电话,老板不会是这副可爱的表情。老板到里屋讲了会儿电话,出来就跟我说
:“那就别走了吧,下回要是再出这种事儿,天王老子替你讲话都不管用了。”
卢星星告诉我,是魏局长出面替我说了情,又答应赔偿海鲜席的损失,老板才
同意留下我的。她顺便丢了一句:“放心,那个海趴狗再也不敢找你麻烦了。”我
们老板有点儿矮,卢星星背地里总称他海趴狗。
从此,我和卢星星的关系莫名其妙有了重大突破,我们的联系不再局限于订餐
和结账,很多次,店里打烊后,卢星星把我叫出来,我们结伴走在夜风中。我受宠
若惊,一路喋喋不休我的家事(除此之外我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我告诉她我有家
难归,等于孤儿一个,她说她也好不到哪里去,跟我一样,她也是泥巴腿子出身,
只不过她读了几年书才到这里来,而我却是两腿一伸就直接到这里来了,我说还是
不一样的。我没学历没单位,什么都没有,她说那些都不管用,最终管用的根本不
是那些东西,她料定我今后还有捷径可走,她就没那个命了。我想不到自己会有什
么捷径,也不知道她所说的捷径是通向哪里的。
她陪我逛街,帮我挑衣服,挑化妆品。我舍不得买,总想把钱攒着,她就骂我
不争气:“你能攒多少钱?一千?两千?一万?”她劝我把自己打扮得漂亮点儿,
说这就相当于买了只母鸡,与其费劲巴拉挣钱买蛋,不如弄只母鸡喂着,只需弯一
下腰,就能一天捡一个蛋。
也许跟她的督促有关,我渐渐从那班服务员当中跳了出来,海趴狗额外给我定
做了一身无领无袖的长裙,吩咐我客人不多时,不必像别的服务员那样到桌上服务,
站在大门口说说欢迎光临就行。但他同时交代我,如果卢星星单位的人来了,不管
在做什么,都要放下手边的事,去为他们服务。我很乐意,这样一来,我就能经常
碰见卢星星了,但我很快就明白过来,订餐的时候有卢星星,吃饭的时候却未必有
卢星星,就算她偶尔出现在那样的酒席上,好像也没有随便说话随便吃喝的权利,
更别提跟我说话了,吃饭对她而言根本不是吃饭,而是工作,她面带笑容,目光机
警,周到体贴地照顾别人,恰如其分地插话,常常忘了还要给自己喂上一两口。饭
毕,总不忘拎走一大摞打包盒,不是为她自己拎的,每桌人里面,总有一两个主要
人物,主要人物家里不是养着狗,就是雇着保姆,打包盒就是为狗或保姆拎的。
有一次,只有我们两个人时,我夸她:“你真懂事,从你身上,我看到了什么
叫懂事。”她说:“你也该懂点儿事了,别上完菜就躲到一边去消停,你就不会提
起酒壶给人家倒点儿酒?”这也正是我的困惑:“那些人都争先恐后地敬酒,我根
本没有机会。”“所以你要机灵点儿嘛,像你这样做服务员,永远都跳不出来,一
辈子都是个服务员。”我直觉卢星星所说的机会好像不止是倒酒。
不管怎么说,有了卢星星的提醒,我不再悄没声儿地躲在门边,慢慢地我发现,
只要自始至终把酒壶抓在手里,就等于是抓住了一桌酒席的核心。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