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就是我和卢星星结交的开始,与其说我们是朋友,不如说我们是师生,她随
便几句话,就能点拨我,让我受益匪浅,我只是想不明白,对她而言,我有何用?
执了几回酒壶,卢星星单位的人很快就跟我熟了起来,人人争相支使我:“小
妹倒酒。”“小妹唱个歌!”“小妹说个笑话。”老板早就说过,顾客的话就是圣
旨,于是我就倒酒,就唱歌,就说笑话。他们其实并不欣赏我的歌,也不欣赏我的
笑话,他们自己肚子里就装着无穷无尽的黄色笑话,我在一旁听了,常常臊得忍不
住要跑开,等我回来,他们就吓唬我:“小妹,你再跑开,我们就告诉你老板,说
你擅自离岗,叫他扣你工资。”此后他们再讲笑话时,我就不敢跑开了,我站在他
们身后,使劲咬着腮帮子,拼命绷着脸,不然我真怕我会笑出声来,怎么可能不笑
呢?他们自己都笑得东倒西歪呢,可我要是真笑了,他们又会臊我:“你笑什么?
小小年纪难道你就都听懂了?”直到有一天,他们当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站出来说:
“人家还是个小姑娘,你们不要太放肆了。”
这人就是魏局长,他跟他们不太一样,他说话很少,几乎从不说那些让人脸红
的笑话,喝酒也不多,但那些人总是千方百计向他敬酒,弄得他一端起酒杯就换上
一张苦脸。我觉得那些人根本不是来吃饭的,而是来比赛喝酒的,嘴上说不喝了不
喝了,酒却开了一瓶又一瓶,那阵子酒厂搞有奖销售,几乎每瓶都有奖,崭新的钞
票夹在瓶盖的隔层里,有的是一块,有的是五块,魏局长拿着钱笑眯眯地向我招手
:“小姑娘,拿去买冰棍吃。”他的笑无比和善,让人感到安全。他开了这个头,
那些人也学他的样子,把奖都给了我,他们喝一次酒,中的奖加起来能抵上我几天
的工资。
有一次,我额外给他们添了一个菜,讲明是用他们给我的奖买的,魏局长拉着
我的手,对那些人说:“你们看,小姑娘多懂事!”那些人说:“还不是魏局长你
疼她疼出来的。”又有人说:“魏局长你干脆收她做干女儿算了。”话刚说完,那
些人就开始起哄:“叫干爹!叫干爹!”我没料到会出现这一幕,慌乱之中,结结
巴巴地说:“不,还是不要,电影里的干爹都是流氓。”那些人一听,哄地笑成一
团,又是拍手又是跺脚,嚷嚷声把屋顶都快掀翻了。
从那以后,我跟那些人的关系就变了味儿,只要我一开口,他们就大笑不止,
好像我是个专门说笑话的,其实我只是在老老实实地回答他们的问题。他们问我,
要不要替我物色个男朋友。我说不要,介绍人嘻嘻哈哈,介绍的人也不会是正经人。
他们忍住笑,问我喜欢丑的还是喜欢俊的。我说当然喜欢俊的。已经有人笑得腰都
直不起来了,但还是有人拼命绷着脸,继续问我喜欢老的还是少的。我说只要长得
俊,年龄条件可以放宽。这下他们个个笑得直揉肚子。真是奇怪,我只不过说了实
话,实话有这么好笑吗?后来,老板把他们单位结账的任务交给我,我每次总能一
分不少地揣着钱回来,魏局长是最后签字的人,他一见我就笑眯眯的,看也不看,
提笔就签。
他的办公室很大,有股很浓的墨汁味,书柜挡去了一面墙,另外三面墙上挂着
很多书法作品,都是他自己写的,早就在餐馆听说过,他书法很好,很多地方都有
他的墨迹。我每次去他都喜欢跟我聊一聊,多大啦,父母做什么啦,读过几年书啦,
有一次,他一边说话一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块亮晶晶的崭新
的手表。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猛地想起五岁那年的那块饼。说起来,他和那个人还真有
点儿相似,他们都有严肃而温和的表情,只是魏的眉毛不够浓,眼睛也不够黑,发
型就更加不是一回事儿了。是不是岁月让一个人的容貌起了变化呢?我懵懵懂懂地
问他,很久以前,是否去过我老家,是否在山坡上的坟地里,给过一个小女孩儿一
块饼。
他摇头,说他从没去过那里,也从不跟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小女孩儿搭讪。
我又问他有没有一件宽宽大大的土黄色风衣,以及一个很多口袋的大背包,他
呵呵直笑,边笑边摇头。
也许他不是那个人,我没那么幸运,一出门就碰上那个人。世上不可能有这么
幸运的事。
他的抽屉里似乎装着无穷无尽的宝藏,每次我去找他签字,他都会漫不经心地
掏出一件礼物来,有时是崭新的皮夹子,有时是小皮包,还有一次是一套床上用品。
他叫我把那些东西装进包里,不要让人看见。我猜那些东西都很贵,因为它们跟我
在地摊上看到的不太一样。我说你干吗不送给你的家人呢?他一笑:“你更可爱呀。”
去找魏局长签字之前,先要去找卢星星,她要核实就餐单上的金额,汇总,填
写一个报销单,再把就餐单附在报销单的后面,让我拿去找魏局长。开始她还陪我
进去,后来就不大进去了,但我签完字出来时,她坐在办公桌前朝我招手。“我们
都很怕他,你为什么就不怕他呢?”她很认真地问。我说魏局长是个很和善的领导,
一点儿架子都没有。她的表情有点儿怪:“那也就是在你面前。”有一次,当我又
去找她审核汇总时,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就餐单,小声说:“帮个忙,把这张单子
加在一起,等财务付钱后,你再把这笔钱拿出来给我,好吗?”
我一看就知道,那不是我们餐馆的就餐单,我担心魏局长会看出来,但她说:
“不要紧的,我早就注意到了,凡是你拿去的单子,魏局长从来不审,他一向很严
格,但你是个例外。”
“万一他今天想看看附件呢?”
“我们打赌,我赌他不会看。”
我只好任她将那张单子用曲别针别在报销单的下面,再吧吧吧地摁起计算器来。
果然像她说的那样,魏局长只瞄了一眼报销单上的数额,就提起笔来签字,边
签边问我下了班都干些什么,是看电视,还是打毛衣。我摇头:“下了班我要洗桌
布和餐巾,洗到小半夜,洗完就该睡了。”他似乎很生气:“他们没有洗衣机吗?”
我告诉他,老板嫌洗衣机费水费电,所以叫我手洗。“那他们额外给你工资吗?”
我又摇头:“作为交换,他们给我解决了住宿问题,允许我晚上免费睡在餐馆里。”
我看到他的脑袋轻轻摆了摆。这天,他给了我一个红包,我不要,他硬塞给我:
“反正是捡来的。”既然是捡的,我就收下了,如果是他从自己腰包里掏出来的,
我是绝对不会要的,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能捡到东西。
从财务室出来,没走多远,卢星星就跟了出来,我赶紧从信封里拿出她那一份。
她紧走两步,四下里一瞄,接过钱,飞快地塞进口袋里。
“你看,我赌赢了。”
“奇怪,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看呢?”我问她。
“因为他喜欢你。”
“不会吧,也许他只是可怜我。”
“你有什么可怜的,我比你更可怜。我是我们单位里最没有后台的一个,眼睁
睁看着人家都分了房子,就我没有,因为我是单身,不够资格分房,真是可笑,难
道不成家的人就可以住在大马路上吗?要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福利分房,错过这村
就没这店了,一辈子都别想有了。”
“那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自己租房住啊,本来工资就不高,还要付房租,一样的工作,人家的工资
全都用在自己身上,我却要拿出一大块来养房东,凭什么呀,就凭我没有结婚?”
“那你赶紧结个婚呗,我看你也到了结婚年龄了。”
“我也想啊,可就是没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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