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从那以后,每次去找魏局长签字,卢星星都会留我在她办公室里坐一会儿,一
会儿给我倒杯水,—会儿给我弄点儿信笺纸和笔,再不就问我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
话,她可以给我一次免费打长途的机会,但我用不着,我家里没有电话,我们整个
村都没有一部电话,就算有电话,我跟家里那几个人也没什么可说的。实在不能给
我什么的时候,她就直直地盯着我,问我是吃什么长大的,长这么漂亮,皮肤这么
好,将来还不知便宜了哪个狗男人呢。说到男人,她又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
还小呢。她的话让我想起一件事来,我问她认不认识那个穿土黄色风衣的男人。我
一眼瞥见她桌子上的台历,就指了指台历上的那个男人,那人的风衣正好是那个颜
色。她一笑:“这不是土黄色,这是咔叽色。怎么?心中有白马王子了?”
我向她描述了五岁那年的情景。她笑了:“是梦吧?五岁就怀春,不简单。”
这下我更沮丧了,没想到她的看法竟然跟我爸差不多。
她突然凑到我耳边:“给你出个主意,你可以请魏局长给你帮忙,他认识那么
多人,还怕挑不出个合适的给你?”
我连连摇手:“我才不要呢,多不好意思。”
她急得在我手上打了一下:“傻瓜,试试他嘛。”她的表情很奇怪,而且我也
弄不明白,为什么要试试他。
我们就这样越走越近,有一次,她甚至专门去餐馆找我,她把我叫到外面,给
我一张商场的服装小票。“你看,这是给一个客人买了礼品的,礼品不能报销,你
能不能照这个金额换成一张就餐单,到时候一起来找魏局长报销?”她的意思是叫
我去伪造一张就餐单,这有点儿为难,但她说:“我注意到了,你们的就餐单上连
个序号都没有,你完全可以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撕下一张,晚上没事的时候仔细填
好。”我问:“连菜单也要填上吗?”
“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她一脸期待地望着我,我只好答应下来。
我花了大半个晚上,加来减去,总算弄好了一份菜单,金额恰好是那张服装小
票上的数目。下一次去报销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只用一只眼睛朝我眨了一下。
魏局长照例没看附件,只顾笑眯眯地看着我。“出来办事就别穿店里的制服了,
多买几件漂亮衣服嘛,小姑娘就是要穿得漂漂亮亮的。”我说我舍不得花钱,我要
攒钱办大事。他问:“办什么大事?”
“办嫁妆呗。”
“嫁给谁啊?”他笑了起来。
“还不知道,反正要先把嫁妆准备好。”
“真是个好姑娘。”他笑得更厉害了。
我是在卢星星的办公室里把钱给她的,她说在外面反而容易被人发现。我问她,
既然是单位买礼品,干吗怕被人发现。她脸色一变,压低声说:“小声点,那是我
们部门的事,其他部门不知道的。”这天她穿了件崭新的羊毛大衣,发型好像也变
了,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平静而愉快的日子过了没多久,出人意料的变故突然降临,海趴狗开车撞了人,
对方死了,海趴狗也受了重伤,餐馆开不下去了,我正要收拾东西,另找出路,魏
局长找到了我,他把我叫到一个没人的地方,问我想不想自己开个公司。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打工都还是个新手呢。
“不会做生意不要紧,我来一手一脚地教你,我来做你背后的老板,但你不要
把我们的合作告诉别人,任何人都不行,包括你家里人。”
他帮我搞了个饮用水公司,又叫我印了一些名片,挨门挨户往各个单位的办公
室送,所有需要饮用水的单位几乎都送遍了,然后我就回到店里,守着电话,电话
一响,我就安排人员送水。他叮嘱我送一个单位就登记一下,以便他核查还有哪些
单位没打电话来要水。原来开公司这么简单,小小一桶饮用水也能支撑起一个公司。
不过,最了不起的人还是幕后的他,做饮用水的不止我们一家,但谁的生意都没有
我们的好。
除了饮用水,公司还不定期地做些别的生意,比如春节前用大卡车去外地买回
海鲜和山货,再卖给那些要给职工发福利的单位,类似的项目还有端午节的粽子、
皮蛋、咸蛋,中秋节的月饼,六一儿童节的大礼包,实在没有节日的时候,就弄些
很贵的时令水果回来,不管组织什么货物,都能在一两天之内销得精光,因为我们
的客户不是个人,而是单位,单位比个人有钱得多,成交时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看到公司这么赚钱,我高兴极了,成天欢蹦乱跳,兴奋得像过节一样。他却很
冷静,叫我不要得意忘形,要我用点儿心,跟他学着点儿怎么做生意,因为总有一
天,他要把公司交给我一个人经营。听他这么说我很着急,因为我跟他根本学不着,
他谈生意的时候我都不在场,他只是在全都谈好后才来通知我去操作一些细节。
有一天,我们坐在一起盘点公司的账目,我要他把属于他的钱提走,因为生意
都是他做成的,没想到他竟说:“都是你的,公司是你的,利润也是你的,我什么
都不要,我唯一的要求是你要从中学会如何赚钱,不要只知道傻乎乎地数钱。”我
顿时傻了,这么多钱都是我一个人的?我眼泪哗哗地问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
第一次把手停在我肩上,又移到脖子上,问起了另一个问题。“真的喜欢长得俊的
男人?”他竟然还记得我在餐馆时说过的话,我的脸马上红了。
“我俊吗?”他的手移到了我脸上。
我点头。其实他长得不算俊,但他看上去却是俊的,他的俊是整体感觉,他的
仪态,他的着装,甚至包括他锃光发亮的皮鞋,他们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那好,我要做你的男朋友,你说过的,长得俊的话,年龄条件可以放宽,自
己说的话,不许耍赖,不许反悔。”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身子发木,一点儿知觉都没有。幸好他不等我回答,就转
到了别的话题上。也许他只是随便开开玩笑吧,我这样想。
到了晚上,他打电话要我去某个地方,说有事情要交代我。我以为他又发现了
什么生意,他每次带来生意都是在晚上,不是刚刚吃完酒席,就是刚刚送走客人,
一脸的满足和惬意。
但这回没有生意,他坐在一间布置一新的小屋里,悠闲地抽着烟,他脱下了风
衣和西装,就像把他身上的庄重也脱下来了一样,整个人显得很随便。旁边的小几
上放着一把钥匙,他朝它偏了偏头:“收起来吧,是你的了。”
我僵在那里。
“从遇见你到今天,已经一年多了,我不能再等了,再等我就老得不行了。”
他抽着烟,慢悠悠地说,跟平时交代我做生意时没什么两样。
“跟我在一起你是有点儿吃亏,但我也替你想了,哪个人能像我对你这么好呢?
想来想去,我觉得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来第二个了。”
“我不能跟你结婚,因为我老了,做不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了。要是倒回去二
十年,我早就拖着你私奔了。”
“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到了你该出嫁的年龄,我一定放你走,并且送你一
份丰厚的嫁妆。”
“我会保护好你,不让任何人伤害到你。告诉你,最好的保护就是不让任何人
知道我们的关系,包括你的家人。”
“要是碰上费阿姨,不要惊慌,她对你印象不错,不会想到别的地方去,前不
久她还想把你介绍给她一个亲成的儿子呢。当然,最好是避免跟她见面。”费阿姨
是他的妻子,我们见过好几次,每次见面,她都伸出手来摸我的脸,夸我的皮肤拧
得出水来。“
“你对自己的未来有没有打算?我替你想过了,我会帮助你把公司继续开下去,
让你跟公司一道成长,直到你可以脱开我的手独自经营。等你觉得我不中用的时候,
我希望你能以一个身家丰厚的女老板身份出嫁。”他有点儿伤感地吸了口烟。“那
一天不会太远了。”
他不该说什么等他不中用之类的话,这话一说,我顿时感到眼眶发酸,我不是
没良心的人,难道我真的能独自开起一家公司来?靠我的能力真的能赚到这么多钱?
从小到大,除了那个穿咔叽色风衣的男人,有谁像他这样对我好过?有谁给过我发
自内心的笑脸?没有,就连我的亲生父亲,也不曾像他这样给我安全感,当我决定
出来打工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送我一程,除了一句话:在外面给自己寻个男人。
从那天起,他就把我抛弃了,抛到外面的男人堆里了。好吧,那我就如他所愿,给
自己寻个男人好了,我就要这个男人,他对我好,而且也只有他肯对我好,我不找
他找谁?我甚至觉得,他可能就是那个穿咔叽色风衣的男人,十几年过去了,他的
容颜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但对我的心没变。我向前一步,我的膝盖抵到了他的膝
盖,他稍微一动,我就坐到他大腿上了。他把我抱在怀里。从这以后,说话,吃饭,
洗澡,我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怀抱,他一直抱着我,如同一个父亲抱着他无比疼爱
的小女儿。
“如果我是女人,我就选择年龄大一点儿的男人,年轻有什么好,没有经济基
础,没有地位,没有能力,什么都没有,而且年轻人容易变心,越年轻越容易生变。”
他掏出一把房门钥匙,加在我的钥匙圈上,我问他这房子要不要付租金,付给
谁,他叫我不要管,只管住就可以了。
他在我这里待到十一点多钟才离开,说这时不回去的话,费那里不好交代。在
我面前,他把费阿姨叫做费。可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他又兴冲冲地跑回来了,他说
费睡着了。
他躺着把我揽进怀里,像哄婴儿一般拍着我。“今天晚上对你来说太重要了,
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我想他指的是出血那件事,事后他指给我看,我才知道我
出血了,两颗圆圆的血滴印在床单上。
天大亮时我才醒,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也许我一睡着他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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