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从此他就成了个在夜里奔走的人,上半夜刚从我这里离开,下半夜又悄悄推门
而入,把我从睡梦中弄醒。他对自己的表现感到骄傲。“小伙子也不过如此!”
我不知道小伙子会如何表现,在此之前,我没有接触过任何一个小伙子,在餐
馆的时候,有个炒菜的小伙子喜欢往我身边凑,但我嫌他浑身上下一股油烟味,还
有口吃的毛病,懒得答理他。同事们全都看出来了,他们似乎都有意鼓励他追我,
但海趴狗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她不是为你们这种人预备的。”那时他好像预见
到一点儿什么了。
他再三交代我,我们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万一被人发现,就说我们是亲戚,
他受我父母之托照顾我。
我不知道卢星星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当我从公司回来,正要掏出钥匙开门
时,猛地发现,她就坐在离门前不远的一块阴影里。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假装走错地方,带着她走开,她似笑非笑地逼了过来:“坏
东西,搬了家也不告诉我一声。快点儿让我进去,我手都酸了。”
她拎了一袋水果给我。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免得我心里一直压着块石头。”
原来那些加进报销单后面的就餐单,送给客人的没法报销的礼品,都是她自己
的消费。
“你不用把眼睛睁那么大,公家的钱,不用白不用,很多人都在用,手笔大得
你无法想象,只有我这种无门无路的可怜人,才会在你身上打那点儿小主意。”
“其实你完全没必要告诉我。”
“如果我不告诉你,说明我没拿你当朋友。”
她的眼神很奇怪,不像在检讨自己,倒像在谴责我,谴责我在外面租了房子都
不告诉她这个朋友。但我决定还是装糊涂,就事论事:“魏局长要是知道了,不知
道会不会对我们产生不好的印象。”
“少来!你们在一起做的坏事还少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个公司,其实就
是他的公司,你只是他竖在前面的傀儡,你们根本就是在合伙抢钱,抢国家的钱,
你们就像两个明火执仗的强盗。”
我感到我的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倏地竖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是我朋友,他是我领导,我为什么要说出去?再
说,我都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你了,你就更不用怕了,难道我不怕你把我的秘密说出
去?说到底,朋友是什么关系?朋友就是两个可以交换秘密的人。”
我想不明白这里面绕了一个什么弯,但我能感觉到自己有点儿被绕进去了,而
且我也不知道怎么绕出来,就望着她发愣。
“其实,我不光知道公司的事,我还知道他经常到你这里来,我也知道他为什
么来。今天我来这里的事,你会告诉他吗?”
我像一条被按住了七寸的蛇,乖乖地说:“当然不会。”
看来我误会了她的意思,她凑到我跟前,很有主意地说:“其实,告诉他也无
妨,但要注意方式,别的什么都不要说,就说你无意中在这里碰上了我,我呢,非
要赖在你屁股后面跟着你进来,结果,我在这里看到了他的书法。记住了吗?就照
我说的跟他讲。”
屋里的确有他的书法,那天他兴致一来,拿起我的化妆刷,蘸着亮光指甲油在
墙上写的“琼庐”两个字。琼是我名字中的一个字。
知道卢星星来过后,他嗯了一声,敞开两腿
坐在那里,不说不笑也不动,看得出来,他很介意这件事。我向他道歉,一再
说对不起,他拦住了我:“没事,是我自己太大意了。”又捏捏我的脸安慰道:
“小事一桩,我会摆平的。”
没过多久,卢星星喜滋滋地向我报告,单位给她解决住宿问题了,原本准备对
外出租创收的一个小套,分给了她,虽然不是正规的宿舍楼,但总算有了个住的地
方,她满足了。
这事过了没多久,有一次他问我:“你跟卢星星关系怎样?”
我说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朋友两个字可不简单。”他一脸严肃,过了一会儿又说,“她可比你聪明多
了。”
好事再次降临到我头上,魏问我想不想去读书,他可以想办法让我去读个幼师
学校。“总觉得这里不够安全。”
我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当年辍学可不是我自愿的,也不是我成绩不好,而是后
妈说家里再也拿不出一分钱学费了。幼师学校很远,靠近省城。魏说他有空可以去
那里看我。
正好那天卢星星约我去逛街,出门前我一再默诵魏的叮嘱,提醒自己不要跟卢
星星说起读书的事,就算要告诉她,也要等到入学通知书寄来以后再说。
卢星星这天心情不太好,我们没有像往常那样满街乱窜,而是在夜市上叫了一
只小火锅,两瓶啤酒。别看卢星星跟同事们在一起时礼数周全,温文尔雅,跟我在
一起时却十分豪放,如果不是担心在夜市上会碰见熟人,她很可能还会买包烟放在
桌上,第一次看见她抽烟时,我被她老练的姿势吓了一跳,她撇撇嘴说我大惊小怪,
还说她已经是老烟民了。但她隐藏得很好,每次抽完烟,要出门的时候,都要漱口,
洗手,直到闻不出烟味为止。
不用问我也知道她为什么心情不好,男人的问题是她最大的苦恼,身边的女同
事们一个个都结婚了,而且个个嫁得好,不是有权就是有钱,偏偏现在的人都那么
贱,谁有权巴结谁,谁有钱高看谁,这种气氛越发显得卢星星形单影只,十足一只
被孤立的丑小鸭。
“你怕什么,你有本事啊,谁也奈何不了你。”我安慰她。
“是啊,只能靠自己了,所以我最近正在考虑读在职研究生的事,反正下了班
也没事干。”
我马上兴奋起来,跟她大大地碰了一杯。“太好了,你看,我就说吧,你不会
比任何人差。等你研究生读完,那些官太太钱太太都不是你的对手。”
不知是她新的人生规划让我激动,还是啤酒让我失去了警惕,我一下子没管住,
跟她说起读幼师学校的事来。
“真的?”她放下杯子,睁大眼睛望着我,好一阵没说话。“你看,我以前怎
么说的?我说你今后还有捷径可走,你还不相信。是魏替你安排的吧?”
我不得不点头。
她突然感伤起来。“你的运气真是太好了,我要是有你十分之一的运气,也不
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的情绪急转直下,两瓶啤酒她一个人喝了一瓶半,起身走的时候,已经有点
儿摇晃了。我扶着她,她一再把我往外推。“我好不容易给自己打足了气,又被你
给戳了个洞,气都跑光了,我发现,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如你懵里懵懂朝别人笑一
下。有时候我真的很讨厌你,讨厌你这种人。”
我感到不妙,也有点儿后悔,为什么在她面前,我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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