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天,他一个电话也没打来过,我也没打给他,我有我的理由,不管怎样,
他不该拿我比老何的那个女人。我以为他晚上会到我那里去的,天一黑我就把自己
关在家里,却不开灯,我躺在黑暗中想,到底要不要让他进来呢?想着想着,竟睡
了过去,一觉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昨晚竟没有来。
第三天还是没有他的音信,也许他出差了,但出差也是可以打电话给我的呀,
以前他就老是在出差途中打电话给我,有一次,他躺在宾馆的浴缸里跟我聊了一个
多小时。
坚持到第四天,我忍不住拨了他的号码,电话是通的,但没人接。拨到第三次
时,电话刚一响,就给掐断了。他竟然不接我电话了。
眼睁睁看着手机从手上滑落,却没有力气去抓住它,浑身就像被抽了筋一样,
没有一丝力气。
第五天晚上,电话响了,却是卢星星,她告诉我,她升部门主管了。“多亏魏
局长帮忙。”也许是太高兴了,她竟没觉察出我的异样,继续絮絮叨叨掏心掏肺:
“你要好好保养你跟魏的关系,尽量延长它的使用期,不要三两天就报销了,没有
他,你在宝城寸步难行,这一点你一定要记在心里。”
—个星期以后,我决定不等了,我要采取行动。我终于在他办公室堵住了他,
还没张口,眼泪先就掉了下来,他皱起了眉头:“我们好说好散吧,你长大了,我
管不了你了,公司是你的,一切都是你的,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凭良心说,我也
算对得起你了。”
他一提到公司,我就把印鉴掏了出来。我们冷战的这几天里,我一直都想把印
鉴交给他,以证明我并不想贪图他什么。
他不收,我急了:“我那天也是被你逼急了才胡说一气的,那并不是我真正的
想法,我是为了气你才那么说的。”
“不为那几句话,我的气量没那么小,我也仔细想过了,你也大了,该找个人
家了,我再耽误你,就说不过去了,不管怎么说,我不能影响你的人生,是该放手
了,我们这种关系,注定是没有出路的,既然要断,不如早断。”
“我不要断,一辈子都不要断。”
“傻话!还一辈子呢,我们怎么可能有一辈子?我能娶你吗?你能嫁我吗?有
朝一日,你有了自己幸福的小日子,能想起我的名字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不嫁,也不会把我们的事说出去,只要你别再不理我。”
“你看你看,又说傻话。”
我还想说什么,他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下,门外果然有脚步声,他示意我擦干
眼泪。我刚刚戴上太阳镜,敲门声就咚咚咚地响了起来。他大声说请进,同时和颜
悦色地对我说:“那就再见了!回去代我向梁总问好!”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桌上的印鉴扫进了抽屉里。
我躲在走廊尽头,盯着他的办公室门口。十多分钟后,那个人出来了,我紧走
几步,正要推门进去,他出来了。见到我,他很惊讶:“你怎么还没走?”
“收回你的话我才走!”我的声音透着哭腔,我看到他再次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头,我知道这样做不太好,但我实在无计可施了,我并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堵上他的,
如果他铁了心不去我那里,我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都跟你说了这么多了,怎么听不进去呢?”
“我不管,我就要你收回你的话。”
“否则呢?”他退回一步,眼神已经冰冷。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只会站在那里哽咽,傻傻
地流泪,绝望地流泪。
他冷冰冰地看了我一会儿,迈着工整的步子往外走,我抢上去拉他,他挡了一
下,我感到了他手上的重量,像一块迎头砸下的冷冰冰的巨石,那一瞬间,我哇地
哭出声来。
我的哭声等于公开了我们的暧昧,两边的办公室里探出了几颗脑袋,越来越多
的人在往这边走。
他突然抬手给了我一巴掌。“真不要脸,叫你父母来跟我说!”
他的司机飞快地冲了过来,一边拖着我往外冲,一边嚷嚷:“领导有领导的难
处,耍赖是没有用的,都是为单位的事,何必这样作践自己?”他真聪明,非常得
体地帮他制造着假象。
到了楼下,没人的时候,他对我说:“姑娘,原来只知道你老实,没想到你还
有点儿傻,你让他下不来台,他只会更绝情。”
我坐在家里哭泣,不吃饭,不洗脸,不睡觉,等待他回心转意,等待他来为那
一巴掌向我道歉,等待事情出现转机,然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个星期
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他那边杳无音讯,但我仍然足不出户,生怕错过了他,
我总觉得他还会来的,即便只是像他说的那样“安抚安抚”。直到有一天,有人敲
门,我飞扑过去,刚一拉开门,迎面一脚,踢得我眼冒金星。原来是费。她不说话,
只顾拳打脚踢,打累了,她命令我梳洗打扮,跟着她走。
她走在前面,逢人就打招呼,招呼完了就向别人介绍我,说我是她娘家那边的
一个侄女,在宝城做事,她来带我去她家吃顿热饭。“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啊,长
年吃盒饭,胃都吃出毛病来了,叫她就在我家里住,在我家里吃,多一个人也就多
副筷子的事儿,她拼命跟我讲客气,说不想麻烦我,今天要不是我去拖她,她还不
来。”
她带着我宣传了几条街,到了背人的地方,回过身来,狠狠地踢了我一脚:
“滚!滚得远远的!下次再让老子看见你,老子把你那张×脸划个稀烂。”
我打电话给卢星星,一边诉说一边号啕大哭,她还没听完就嚷了起来:“你是
怎么搞的?才跟你说叫你好好保养,一转眼你就搞砸了。”我解释不是我搞砸了,
是他突然不理我了。她抢过去说:“肯定是因为你头脑简单,不懂事,你以为他是
谁?是你在餐馆打工时的那些愣头青同事?早就告诉过你,一要听话二要温顺。”
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就算要闹,也要忍到上了幼师学校再闹啊,这下好了,
学校的事肯定黄了。”
除了呜呜地哭,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了,别哭了,赶紧想办法吧。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就一条路:去求他,向他
认错,不要低不下这个头,这次把头低下去,是为了将来把头抬得更高。”
她给我出主意,叫我不妨演一出苦肉计,弄出一些寻死觅活的迹象给他,她说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不是怕我死,是怕公安机关介入调查,“像他这种人,最怕的
就是调查。”
这主意听起来不错。
正在考虑用哪种方法寻死时,他的司机突然找到我,语调急促地说:“这下好
了,你那天一闹,等于把我们领导暴露了,早就有人想整他,现在正好下手。何苦
哦,我们领导对你不好吗?做人要知足。赶紧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再迟一点儿,
恐怕连你也走不脱。”
他居然带了一只大大的旅行箱来。“快点儿收拾好,今天天黑前,我来接你。”
“你要我去哪里?”受了他的感染,我也慌张起来。
“长途汽车站,火车站,你任选一个。”
我吓得浑身发抖,只好拨通了卢星星的求助电话。我把司机的话原封不动地重
复了一遍,她那边好一阵没声音。
“既然是这种情况,也只能照司机说的办了,不然怎么办?等着当替罪羊?”
“可我还没想好去哪里。”
“随便哪里都可以,只要别待在宝城,不说别的,光是‘某人的姘头’这件事
传出去,你就没法在宝城混了。反正你又不是没钱,手里有钱,走到哪里都不怕。”
“姘头”两个字像两块板砖,劈面朝我狠狠地砸来,可我又无话可说,不是姘
头是什么呢?
让我有苦难言的是,我的印鉴在他那里,没有印鉴,我一分钱也拿不出来。离
银行下班只有一个多小时了,我忐忑不安地往他办公楼方向走,寻思着以什么理由
拿到印鉴。
还没上楼,就被司机堵住了。“我的大小姐呀,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敢大摇
大摆往这里跑?快点躲起来吧。”我挣开他,说我得找他拿点儿东西。
“连我都见不到他的面,你上哪里去找他?”
“他真的不在办公室?”
“都到这种时候了,他还有闲心坐在办公室里?快回去收拾东西吧,如果你还
念点旧情,就走得远远的,走得谁都找不到。”
天马上就要黑下来了,我必须照司机说的那样做个决断,到底是去火车站还是
汽车站。尽管我戴着太阳镜,我的眼泪还是被路上的行人发现了,他们频频回头,
窃窃私语。我躲在一根廊柱后面,两腿发软,一步也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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