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没想到这根无意间靠上的廊柱,竟在瞬间改变了我的命运。
我看到了廊柱上那个美容院的招生广告,广告上有人们熟知的香港电影明星,
她是它的代言人。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广告,它在电视里也播出过,但它从来
没有像现在这样牢牢抓住我的眼球,招生两个字,仿佛一双长伸出来的手臂,怜惜
地对我说:来吧!到我这里来。
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揭下了那张宣传单。
它的学费是一年一万,包食宿,出发前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找卢星星借点
儿钱呢?我手上的钱勉强只够付一半学费,想了又想,还是决定算了,我担心万一
从她那里借不到钱,会打击我的信心,动摇我唯一的出路。还是先上了路再说吧,
也许我可以先欠着一半学费,学成了争取留在美容院,用工资抵学费,我听说有人
这么做过。
一出火车站我就发现我高估了自己,大街就在对面,我却徘徊在火车站的边缘,
战战兢兢不敢朝前跨出一步,万一人家不同意我先付一半学费的计划呢?万一人家
已经停止招生了呢?广告打出来有一段时间了,报名的人肯定不少。还有,万一那
里面有什么意想不到的骗局呢?我开始后悔没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卢星星。
我在车站广场给卢星星打了个公用电话,告诉她我现在在西安,准备去学美容。
她大吃一惊,但也很振奋:“这个好,太好了,怎么说它也是个专业,而且现在很
流行,将来还会继续流行下去。咦,你是怎么想到这一行的?以前从没听你说起过。”
她的语调和声音让我也跟着慢慢振奋起来。“你觉得我干这个合适吗?”
“合适,再合适不过了,过些年,你还可以考虑开店,据说开这种店很赚钱。”
当我告诉她我身上的钱只够付一半学费时,她马上打住,厉声问我,公司的钱
呢?得知我没带走公司一分钱时,她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一倍:“你脑壳进水了?我
怀疑你的脑髓浆子根本不是人类,是猪!”
等她骂完了,我结结巴巴提起借钱的事,她余恨未消:“自己的钱不要,倒来
找我要钱!我哪有钱!实在要借,我只有两百,两百够吗?”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一半学费是五千。两百是五千的多少分之一?我一
下子算不出来。
见我不吱声,她又问:“你出发前是怎么打算的?难道你没想清楚就动身了吗?”
“你知道我是怎么走的,我哪有时间做什么打算。”
“丧天良的老魏,欺负一个小姑娘,不得好死!”
我继续求她想办法借点儿钱给我,看在我们朋友一场的分儿上。
“你可能还没弄明白我和你的性质,我们是朋友没错,但我们不是酒肉朋友,
我借不了你钱,你也借不了我钱,你回想一下,我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有过经济
上的往来吗?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人生知己,我们在一起,可以交心谈心,出谋划
策,但最好不要谈钱。”她停顿了一会儿,听声音好像在吃东西,然后她说,“事
到如今,我教你一个办法,赶紧去找个男人,度过眼前的危机再说。”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明白。”
我砰地挂断电话。难道我不远千里跑到这里来,是想来做婊子的?
被卢星星一激,反倒勇气倍增,我抹了一把眼泪,大步走出车站,就算求人,
也应该去求那个美容院的老板,干吗要在这里对着卢星星哭哭啼啼呀。
美容院在一条主街上,店面宽敞,干净,透着一股很专业的架势,一颗悬着的
心总算放了下来,至少它不是那种鬼鬼祟祟的黑店。
我拿出那张宣传单,说明来意,过了一会儿,一个穿金戴银的女老板出来接待
了我,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点了点头。从她的眼神我看得出来,接受我这个学员
她一点儿都不勉强。一切出乎意料地顺利,所谓培训,原来就是穿上粉红色的制服,
从零收入的学徒做起,至于另一半学费,老板说,到时候再说吧。早知如此,我就
不给卢星星打那个电话了。不过,那个电话也有个好处,它让我认清了卢星星,当
我有困难时,她是不会给我任何实质性的帮助的。
新的职业对我来说只有一个难点,那就是
找准按摩穴位。我拿起一张人体穴位图,一有空就翻来覆去地研究,老板悄悄
告诉我一个诀窍,她说关键是要有自信,一指下去,即使错了,也不要再动。她还
说,很少有客人知道自己的每个穴位在哪里,只要一躺上美容床,用不了多久就会
被我们又揉又捏弄得睡了过去,睡着了怎么会知道我们按在哪里,又在她脸上涂了
些什么东西。她这样一说,我不出两个星期就掌握了全部手法。老板很快就喜欢上
了我,客人一来,她就把我当模特推出去现身说法,说我原来怎么怎么样,用了店
里的产品,接受了她的按摩手法之后,马上就变了一个人。
三个月以后,老板接受了我那个计划,答应我培训结束后,可以留在店里,一
边工作一边还欠下的另一半学费。
后来的交谈中,我很谨慎地向老板隐瞒了历史,我说我刚刚辍学,第一次离开
家。老板马上长长地哦了一声:“难怪看上去凄凄惶惶的。”我一听,差点儿又要
流泪,老板安慰我:“不用难过,干我们这一行也很有前途,而且你这么漂亮,未
来不可限量。”我不能向她解释我为什么看上去凄凄惶惶,就让她以为我正在为失
学而痛苦好了。我得学会遗忘,那个人像赶苍蝇一样把我赶走了,我为什么还要想
着他,还要为他流泪?话虽这么说,眼泪可不是那么好控制的,所以我经常是一边
咬牙鼓励自己,一边眼泪又流了下来。
美容院的前台跟一家理发店连在一起,旁边就是一家宾馆,有个大堂保安经常
来我们这里坐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一来,店里就响起同事们哧哧的笑声。
“刘延龙又来了?”“以前喊你进来都喊不来,现在一天跑几趟,路都被你跑成槽
了。”“别戳这里了,新来的那个人在楼上。”听她们的意思,刘延龙是冲着我来
的,但我看不出来他是为我而来的,因为他每次来都只跟同事们说笑,我们的视线
很少碰到一起。
老板有天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摇头,她又问我:“愿不愿找个西安的男朋友,
在西安成家立业?”
我笑了笑。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要是你,我就不回去了,宝城是什么地方,能比得上我们西安吗?嫁给一
个西安的小伙子,从此做个西安人,多好!正好我们这里有个人对你一见钟情。”
她说的就是刘延龙。“人家看你条件这么好,怕你名花有主,托我替他打听一
下。这下好了,你们算是撞上了。”
刘延龙是个大个子,五官朴拙,表情单调,深棕色的皮肤上,密布着大大小小
的红疙瘩,勉强值得一看的是他的背影,合体的保安制服将他的身材修饰出一股男
子汉气概。
这天晚上,我忍了又忍,还是拨通了卢星星的电话,我跟她说了老板的意思,
卢星星在那边激动不已:“怎么样!到底还是走到我说的那条路上来了吧,那天还
摔我电话!别傻了,牢牢抓住这个机会。真羡慕你,出门就是机会,抬头就是机会。”
我向她描绘刘延龙的模样、职业,语气间有点儿不屑,卢星星马上开始讥讽我
:“难道你还想找个西安的魏?难道你还不想汲取教训,还想被人杀人灭口般往外
赶一次?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哦。告诉你,要想长长久久,还是要门当户对才行,
我觉得刘延龙很不错,不要不知足,不要拿他比老魏,想想你的起点,说句不好听
的话,你能嫁给他都是高攀。”
有了卢星星这些话,再来看刘延龙,竟觉得他比刚见面时好看多了,五官虽然
不够精致,却朴实可亲,皮肤虽然粗黑,但男人要是太白了是不是有点儿奸相,何
况他穿上制服显得多么威武,感觉站在他身边,小偷都不会打我主意。
有一次,晚上八点多了,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我甩着酸乏的两手,打着哈欠来
到门口吹风,顺便琢磨着找点什么东西当晚饭,刘延龙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将一份
盒饭递到我鼻子底下。“趁热吃吧,米饭,你们南方人爱吃的。”
就像是有人在我面前豁地推开一扇窗,我仿佛看到五岁那年的情景再一次上演,
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站在我面前,递给我一块饼,说:“吃吧。”
我做梦似的接了过来,机械地一口一口往嘴里喂。
吃到一半,我问他:“你喜欢穿风衣吗?咔叽色的那种。”我知道这有点儿傻,
但我不由自主。
“我正好有一件,可惜没机会穿,上班必须穿制服。为什么问这个?”
我甩甩头,提醒自己别犯傻了。“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个子高,可能很适合穿
风衣。”第二天,他又来送盒饭了,而且神情异样地看着我。“你不觉得我跟昨天
有点儿不同吗?”
我一脸疑惑,他略带羞涩地说:“我穿了你说的那件风衣。”
我这才注意到他没穿制服了,可是老天,那根本不是我看见过的咔叽色风衣,
我看到的风衣宽大、飘逸,有着漂亮自然的皱褶,从头到脚洋溢着无法形容的帅气,
而刘延龙的风衣,四四方方,工工整整,只比他的制服略长了一点儿,难怪我竟没
看出来他已经换了服装。
我发现公然接受男人的殷勤,也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回想跟魏在一起的那些
日子,因为总担心被人发现,成天除了像做小偷似的四下顾盼,还要支起两只耳朵,
生怕错过他一个来电,就连上卫生间,都要把电话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而他在电
话永远只有密码般的几个字,只有我才可以破译:“在哪里?”(没在琼庐吗?)
“我散会了。”(我现在就过来了。)“还没下班?”(快回到琼庐等着我。)
“我现在有点儿空。”(时间不多,你作好准备,我去一下就得走。)无论他的电
话多么简洁,我有多么不甘,但我从来没有不服从他的命令,即便我正在外面办事,
也是拔腿就往回赶……结果怎么样呢?他说走就走,就算我眼泪流成河,他也绝不
回一下头。来西安的火车上,我一直在哭,我再一次被抛弃了,就像当年被家里人
抛弃一样,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也许他也跟我家里人一样,一心指望着我在外
面寻个男人,填充他的位置,从此不再去烦他。想起来了,他以前就说过,如果哪
天我遇到了别的男人,千万不要在那个男人面前提起他,要像从来就没有遇到过他
一样。“这对你只有好处。”他说。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或者说,他一开始就是
朝着这一天往前走的。
吃了刘延龙一个月盒饭,有一天,一个头发花白的妇女羞怯怯地走进店里,她
不是来做美容的,她说她儿子就在旁边上班,她想过来偷偷看看他上班的样子。很
快我就发现她正是刘延龙的母亲,除了长相相似,还有她的眼神,因为她真正偷看
的对象并不是她的儿子,而是我。她在店里只待了几分钟,却把我从头到脚都看了
无数遍,我并不生气,相反,我甚至有点儿感动,还没正式开始,就报告给了自己
的母亲,可见他的诚意。辞别的时候,她的目光几乎就盯住我一个人,这也太明显
了,我害羞地低下了头,她见了,马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样的笑容让我想起魏的
母亲,跟她的恶毒诅咒相比,这个母亲的紧张与关切显得多么温暖,多么让人向往。
油然而生的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刚来那几天,我只要看到警车,或是听到警
车呼啸着开过,心里就会乱蹦乱跳,即便是在小包间里给客人按摩,我仍然时时刻
刻支棱着耳朵,凝听着外面的动静,生怕外面会突然响起熟悉的乡音。我总在想象
这样一幕:魏被隔离了,他不得
已说出了我的名字,或者说,那些躲在暗处的人说出了我的名字,于是,穿制
服的人马上分头打电话,四下里撒开大网。我的确需要一个安全的外壳把自己包裹
起来,隐藏起来。
虽然如此,心里还是止不住涌上一丝丝悲凉,这算什么?这里面有爱情的味道
吗?刘延龙那方面也许是有的,但我有吗?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枚钉子,那些盒饭就
像是榔头,半推半就地吃了他一个月盒饭,就被咣咣咣地钉进了他的木头里。也许
爱情只存在于爱的一方,被爱的一方根本体会不到,就像我和魏,当分手来临,我
眼前发黑,身体的每一寸都痛如刀割,而他却义无反顾,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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