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刘延龙一天比一天投入。他跟同事换了岗,从大厅来到室外指挥停车,为的是
能看到我,他大清早就心不在焉,两眼不住地往我们这边瞄,前一晚的心事清晰可
见。他所做的一切都像一块镜子,让我看到了当初的自己,这让我莫明其妙地感到
害怕,所以他请我夜游古长城时,我拒绝了,我说我要看九点到十一点的电视连续
剧。他请我去回民街吃小吃,我说我懒得走,他就一个人去买了来,刚一递给我,
就被我分送给了店里的姑娘们。他给我一只盒子,说里面有一千只纸鹤,是他自己
叠的,我接过来,哐地扣在桌子上,一一检查,把叠错了的挑出来,拆开,再以高
手的口吻一招一式地教他,我看到他眼里掠过一丝失望,马上又变换成惊喜。他说
:“你的发育严重失衡,你是成人的身体,儿童的心智。”我还能说什么,只能苦
笑。
直到有一天,他提出带我去他家,我才觉得必须有个态度了。我告诉他,除非
是我的未婚夫,我是不会跟任何一个男人去他家的。
他先是呵呵直笑,接着就怜惜地说:“我很奇怪,像你这种小孩儿,这种老古
板,到底是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来的?”
似乎是出于好奇,我最终还是决定跟他去,他家住在城郊。一路上,他走得喜
气洋洋,并几次试图伸手拿掉我脸上的太阳镜。“天阴得这么厉害,为什么还要戴
这个东西?”
我一闪身,避过他的手。“我们那里,出门都兴戴这个,就跟穿鞋一样。”
“他妈的!”他笑着骂。我觉得有点儿刺耳,但也没有太在意,很少有男人不
骂这三个字的。
谁知他竟一直惦记着太阳镜的事,几次作势要给我抢过去,我只好离他远一点
儿,时刻防备着他。走到一半,看到路边一个捏糖人的小摊,我停了下来,正要细
看,只觉眼前一黑,接着就是一阵锥心的疼痛。
太阳镜到底还是被他伺机抢过去了,因为出手太快太猛,保安制服袖子上的金
属纽扣划破了我的脸。
我蹲在街边哭泣,把他从小药店买来的创可贴扔得远远的,不肯再跟着他往前
走,他像一头知错的驴子,围着我这个磨盘转来转去。
“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妈在家里把饭都烧好了,我姨我叔一大帮子人已经在家
等着了。”
“不去,就不去,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
“有我在一旁替你说明还不行?我逢人就说,这伤都是我给她弄的,刚刚弄的。”
我坚持不去,哪有第一次见面就挂着张破脸进门的?他在一旁转得更急了,转
着转着,竟扑通一声在我面前跪了下来。“求你了还不行吗?那么多人面前,给我
个面子,我一辈子感激你的大恩大德。”
我吓得霍地站了起来。
我以为我会因为这道伤得到他家里人格外的呵护,但我马上就知道我想错了。
他倒是一进门就向大家宣布,是他不小心弄伤了我,但那些姨和叔,甚至包括他母
亲,都只讪讪地看了一眼,就顾左右而言他,好像我脸上的伤是个不便提及的敏感
之处。后来,我无意中听到了一段对话,是他和他叔的对话。
“这才几天,就开战了?我教你一招吧,不要揍在脸上,要揍在见不得人的地
方,伤了面皮,你自己脸上也不好看嘛。”
“不是的,真的是不小心……”
“在我面前还不说实话?两口子打架又不是什么丑事。”
“疼还疼不过来呢,怎么会打?”
“啧啧,瞧你个没出息的样子。”
尽管听到了这段对话,我还是不相信他会是个打老婆的人,而且我坚信,如果
我们真的结婚,我在他面前绝对应该是强势的一方,他不敢打我,也不会打我,他
都给我下过跪了,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他已经输了志了,还怎么敢打我?
丰盛的宴席上,他母亲突然大声发表起讲话来,她说的是方言,我听不大懂,
只能听个五六成,她似乎在讲着日期什么的,慢慢地,我听出点儿眉目来了,原来
她在向亲戚宣布我们的结婚日期。我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
我尽量礼貌地跟她说,太突然了,太快了,我们交往的时间还不长,我觉得还
需要一点儿时问,还需要好好考虑考虑。话没说完,她的脸色就变了。“延龙,到
底是怎么回事?”他对他妈笑:“她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太害羞了。”边说边向
我招手,示意到外面去说话。我正好趁机逃了出来。
“你耍我是吧?因为脸上的伤报复我是吧?”
我哭笑不得。
“既然不想结婚,为什么还要说我是你的未婚夫?”
“我什么时候说过?”
“要我重复你的原话吗?”他捏尖了嗓子,模仿我的语气说,“‘除非是我的
未婚夫,我是不会跟任何—个男人去他家的。’这话是谁说的?”
不管怎么说,这次见面后不到半年,我们就去他的户籍所在地、一个偏僻的农
村集镇上拿了结婚证,原来城郊还不是他真正的家,他真正的家跟我一样,也在村
里。
这之前,我不甘心地又给卢星星打了个电话,小声问她魏现在怎么样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他呀。”她的语气听上去很平常,仿佛天下太平,
一点儿风波都没有。
“他到底怎么样了呢?”
卢星星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他能怎么样?照样当着他的局长呗,吃香喝辣,
前呼后拥,车进车出。”
“不是说有人整他吗?不是已经火烧眉毛了吗?”
“他是什么人!一般人休想扳倒他。”
我感到眼前发黑,两腿发软,我以为我要倒下去了,但我只是蹲了下去。我预
感到这里面有阴谋。“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他能耐大顶过了那场风波,还是他压
根儿就是骗我的,目的只是为了摆脱我?”
“都有可能,领导的事,我们老百姓不可能看得那么清楚。”
“我怎么感觉他是在骗我呢?”我哭出声来。
“你还为这事哭啊?过都过去了,快点儿忘了吧,用心把你现在的日子过好,
将来让他看看,没有他,你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结婚前两天,我独自去了趟华山,我心里憋着—股怨气,如果我不去华山的话,
我真担心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买张火车票跑回宝城去,我要他告诉我一个理由,然
后转身就走,绝不多留一分钟。
我站在龙脊上不肯下来,小路窄如刀背,两边的峭壁陡如斧劈,只要稍微一歪,
就可能收不回全尸。我站在那里犹豫不决。突然,我听到一个人在下面叫我,居然
是刘延龙,他居然跟踪我到了这里。他根本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他举起相机,
拍下了我悲恸欲绝的瞬间。
后来他问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来爬华山,我说你不是要上班吗?他又问我既然喜
欢爬山,为什么脸上却这么忧郁,一点儿都不开心。我
无话可说。
结婚当晚,刘延龙喝了许多酒,但还是勉强支撑着行使了丈夫的权利,然后就
一觉到天亮,睁开眼后,他心情很好地冲我笑了笑,还亲了我一下,正要亲第二下,
突然想起了什么,踢开被子找了起来。
我问他找什么,他没吱声,过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眼里的冷气能冻死人。
“我在找什么你会不知道?说,在我之前,你跟谁鬼混过?”
这是我们结婚的第一天,八点多钟,两个大巴掌成了我的早餐。
“早就有人提醒我,像你这种来路不明的女人,很可能是小姐,我还不信。”
“我不是小姐,我从没做过小姐。”
“那你给我拿出证据来呀,难道你生下来就是破的?”
我感到一片黑云从远处低低地压了过来,它很可能会压我一辈子,我站起来,
冷静地对他说,如果你嫌弃,我们现在就去离婚,但他不肯:“结婚第一天就离婚,
老子丢不起这个人!”
吵打到下午,刘延龙出去了,很晚才一身酒气地回来,他把一张火车票杵到我
眼皮底下:“你等着,我要去一趟宝城,我要知道你在那边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我
妈要我在婚前先去调查一下,我后悔没听她的,我以为你是个老实人,没想到你的
老实是装出来的。”
我要求跟他一起回去,他的拳头马上举了起来。“如果你心里没鬼,就老老实
实给我待在这里,也不要给任何人通风报信,你报信也没有用,我有眼睛,我自己
会看;我有脑子,我自己会分析。”
他拿出旅行包,往里装了几件衣服,拉开门就往外走。
他妈妈在外面大声问:“延龙你去哪儿?你们怎么啦?”
一阵桌椅的响动,似乎他妈妈在拉他,但他挣脱了。“你别管了,我两三天就
回来。”
“她呢?她怎么不去?”
我听到他妈妈追出去的脚步声,没过多久,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砰地推开房
门,大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说我们吵架了。她再往下问,我就不敢说了,只说
等刘延龙回来,再一起向她说清楚。她看看我挨过巴掌的脸,嘀咕着我听不懂的方
言退了出去。
随后,我很知趣地从他家里撤了出来,重新住进了美容院里。我猜刘延龙回来
后,肯定会到这里来找我。
我抽空给卢星星打了电话,告诉了她这边发生的事情,特别强调,除了“好朋
友卢星星”这几个字,家乡的事我从没向刘延龙透露过半分,我叫她作好思想准备,
也许刘延龙会去找她。
卢星星听了哈哈大笑:“他还要不远千里来取证?让他来吧,我保证他怒气冲
冲地过来,高高兴兴地回去。”
我再次提醒卢星星注意,关于我跟魏的事,刘延龙从没听说过。
“放心吧,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交代清楚后,我就安安心心地回去上班了,同事们问我为什么不休几天婚假,
我就撒谎,说想把假攒起来,春节回去多休几天。
四天以后,我接到了卢星星的电话。“好诡异啊,我看到魏跟一个小伙子在一
起,两人一起从魏的办公室出来,一起往外走,脸上都是气呼呼的,那个小伙子的
模样非常像你描述过的刘延龙。”
“个儿高高脸黑黑长满青春痘吗?”
“对对对,块头很不错,从背后看还有点儿帅。”
我惊得站了起来。“不可能,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有魏这么个人,除了你,这世
上没人知道我和魏的关系。”
“得了吧,那句话说得真没错,人总是看不见自己的后脑勺,你大概还不知道,
半个宝城都知道你和魏的关系。”
卢星星的意思是,刘延龙随便拉住街上某个人打听了一下,就有了眉目,就顺
藤摸瓜找到了魏。
但我还是心存侥幸,毕竟魏也不是傻瓜。“你说,魏不会把我们的过去全都告
诉刘延龙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魏的脸色很不好。所谓又气又怕,应该就是他那副样
子。刘延龙的脸上也不好看,腮帮子咬得一条条的。”
完了完了,刘延龙肯定什么都知道了,以他那个脾气,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怎么办?这一夜我没法合眼,我在分析自己的情势,宝城是回不去了,西安看来也
没法待了,先别说刘延龙回来后我有没有好日子过,单说他跟魏交上火,这事就够
让我提心吊胆的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打电话给卢星星,打听宝城那边的新动静。
卢星星哈哈一笑:“不用担心了,说来也巧,我上班的时候,碰巧看见刘延龙
从他车里出来,随后魏也出来了,两人还站在车边握手,友好告别呢。”
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两个人和解了?他们凭什么和解?有什么必要和解?难道
两人经过一夜洽谈,最终达成了鄙视我、抛弃我的共识?除此以外,我想不出来这
两个人怎么会“握手、友好告别”。
正想着,就见刘延龙的妈妈踉踉跄跄朝这边跑来,一进门就扑上来扯着我的衣
服,嚷嚷着要我交出他的儿子。“他说好两三天就回来的,都快一个星期了,还不
见人影,你说,你到底把他气到哪里去了?你们之间到底怎么了?你今天不说清楚
我是不会走的。”
关于攒春节假的谎言就这样给拆穿了,同事们围了过来,明着是劝慰、安抚老
人,句句都是在打听我和刘延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个个都是看戏不怕台高的
样子。
我借口去给老人买早点,溜了出来。必须走了,一分钟都不要停。我一口气跑
到了火车站。西安虽大,但对我而言,最有感情的只有通往火车站的那条路,因为
我是从那儿来的。
因为担心刘延龙的妈妈会追过来,我买了张月台票,直接冲到站台上,惊魂未
定地跳进一辆正要开动的列车里。走了好一阵儿我才弄明白,这车的终点站是北京。
北京我从没去过,但北京两个字是我打小就熟悉的,熟悉的东西比较不会产生
恐惧感,好吧,那就去北京。
车上的旅客纷纷回过头来看我,我这才发现身上还套着美容院的粉红色制服呢,
赶紧脱了下来,谢天谢地,因为想着要给老人买早点,我把钱包带在了身边,不过,
里面的钱不多,只勉强够补张去北京的火车票。
火车进站以前,我就想好了在北京的出路,随便找一辆公共汽车坐上去,哪里
有差不多的美容院就在哪里下,当务之急是找份工作,幸亏我在西安学了美容,就
算是蒙人的,勉强也可算是一门手艺。不能去那种豪华的美容院,当然也不能去那
种特别差的,那种破门面,恐怕连工资都付不出来。
在公交车上沿路都没看到我心目中的美容院,慢慢地,我看到大楼越来越稀疏,
景致越来越差,甚至开始出现墙上挂着轮胎地上摆着平板车的汽车修理铺,坏了,
无论如何该下车了。好不容易坐着火车来到北京,别又稀里糊涂被这汽车给拉出北
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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