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黑以前,我推开了一家美发店的门。实在找不到美容院了,我灵机一动,决
定就去京都美发碰碰运气,虽然它门口的小牌子上明明白白写着招洗头工,但洗头
有什么难的,干过美容的人还不会洗头吗?不学美容我也能洗头。工钱什么的就管
不了了,先找个地方安下身来再说,至少明天的早饭不用愁了。
没费什么力气,那个四十多岁扎着根小辫子的店老板就录用了我。放洗头用具
的柜子旁边有个帘子,轻轻撩开一看,里面有电饭锅、电磁炉,看来是自己烧饭吃,
太好了,吃饭有着落了,至于睡觉,打烊后往地上铺床被子就行了,
美发店不比餐馆,干净,还没有油烟味,睡在地上也不会太难受。
当天晚上,我习惯性地想要给卢星星打个电话,号码拨到一半,我放下刘延龙,
还有他妈妈,他们肯定急着到处找我,万一卢星星把我的线索透露给他,我岂不是
又要给他抓回去?从今以后,刘延龙势必把魏拿出来不断地羞辱我,这样想一想我
就感到难以忍受。算了,与其要她替我保密,不如干脆我对她保密。
鉴于我的特殊情况,我格外珍惜这份工作,除了洗头,我还主动承担起打扫卫
生和做饭的工作,这两样我都很在行,毕竟我是女人,而且在餐馆干过。我很快成
为店里最得力的员工。辫子老板有一天问我:“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不想跟他
多说,就说以前也干这行。他一笑:“得了吧,你一动手我就看出来了,你是新手,
不过,看你上手很快,我也懒得计较了。”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开店很规矩,文
明开店,诚信做人。”他格外注意地看了我一眼。
我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这到底是怎么啦?刘延龙怀疑我做过小姐,这个家伙
大概也是这么想的,难道一个人长得不错,就注定是做小姐的料吗?但我什么也没
说,一来我不想得罪他,二来我想我的行动最终会向他证明,我不是他担心的那种
人。
有一天,店里进来一个奇怪的客人,谁都不看一眼,垂着眼皮径直往椅子上坐。
居然有人快步迎上去给他系上领围。
我在旁边的位置上给另一个客人洗头,好几次,我从镜子里看到,他大睁着眼
睛,毫不掩饰地打量我。我觉得好笑,都秃顶了,还跑到这里来花十五块钱洗头,
给你老婆看到了,还不把耳朵给你揪掉。
没隔几天,他又来了,依然是一声不吭,径直一屁股坐下来。当时我正忙着烧
饭。我们是这样,谁闲着谁烧,谁手艺好谁烧,几次下来,一到吃饭时问,几个同
事就抢着干活,故意把我闲出来,让我去烧饭。
烧饭就烧饭吧,我无所谓,再说我也喜欢烧饭,当年我在餐馆打工时,就常常
偷看师傅们炒菜。我拼命回忆当年偷学的几个菜,尽量把它们复制出来。那天我做
的是回锅肉,快要起锅的时候,旁边响起一个声音:“手艺不错嘛!”说时迟那时
快,一只胳膊掠过我的耳边,把一筷子肉飞快地从锅里叼走了。
就是那个秃头,他正大口嚼着油亮亮的五花肉。“太过分了!”我板着脸喝道。
回锅肉折头大,成本高,本来就没几块,而他一筷子就抄了两块。
一个同事走过来,在我耳边说:“他是老板的哥哥。”
他索性盛了一碗饭,就着那盘回锅肉,利利索索吃开了。
第二天,店里刚开门,他又来了,手里提着一条五花肉,直杵到我面前。“麻
烦你再烧一次回锅肉吧。”
老板闻声过来,皱着眉头说:“不要烧那个菜,味道那么大,搞得满屋子都是,
弄不好人家还以为我这里是餐馆。”
当哥哥的愣了一会儿,乖乖地提着肉出去了。
老板似乎于心不忍,冲出去叫住他,叫他带我去家里做。
他的家离店不远,在一栋陈旧的楼上,六楼,顶楼,他掏出钥匙来开门,钥匙
有点儿涩,转了半天,又踢了一脚,门终于开了。
看得出来,这屋曾经好好装修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一切都褪了
色,松了,旧了,布艺沙发表面不平整,两块常坐的地方花纹都快没有了,所有的
家具都蒙着一层灰,浅棕色的地板也是灰蒙蒙的,只有通往卧室和卫生间的方向,
才走出了两条略具光泽的通道。
他带我进厨房,一股沤烂的湿抹布的味道迎面扑来,灶台上蒙着一层油腻,所
有的台面摸上去都是黏黏的,抽油烟机积垢太重,几乎转不动了,铁锅底部积着厚
厚一层黄锈。刚一碰到砧板,两只蟑螂就擦着我的手掌,飞快地逃走了。
我无法在这样的环境里做回锅肉,只能帮他打扫厨房,谁叫他是老板的哥哥呢。
吭哧吭哧擦了半天,他才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一边干一边在
心里骂:看你的年纪,也是有老婆的人,大概你们两个都是属猪的,不然不会喜欢
在猪圈里住着,家里弄成这个样子,也配吃回锅肉?吃生肉算了你们。
一个多小时后,就像一个蓬首垢面的疯女人给梳起了两条辫子,厨房总算有了
个基本的模样,赶快接半锅清水,把五花肉放进去煮。
他买的那条五花肉足有三斤重,既然他那么喜欢吃,就全给他做了,足足有两
大盘。他高兴地接过去说:“好好好,够我吃几天了。”
此后隔一段时间,他就趿拉着一双拖鞋,喊我去帮他做一次回锅肉,看他一副
无所事事的样子,我问他:“你不用上班的吗?”他没好气地说:“多管闲事!”
又补充道,“我内退了。”我提醒他,这道菜不要经常吃,对健康不利,可他不屑
地说:“要那么健康干吗?”
有一回他来洗头,我跟他说,可以考虑植发,会显得年轻很多。他突然回过身,
顶着一头泡沫瞪着我:“你不说话嘴巴痒啊?有那工夫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这人可真是,那么多回锅肉算是白给他做了,就不客气地回敬道:“我有什么
可操心的?我的头又没秃。”
“吃人家的锅边食,睡人家的地板,我要是你,急也急成秃子了。”
“你以为你过得有多好?乱糟糟的像个猪圈,到处是蟑螂,还不如我在这里睡
地板吃锅边食呢。”
你一句我一句,一句比一句难听,我们竟在店里吵了起来。老板闻声拿着剪子
走了过来,他马上指着我向老板嚷:“把她赶走,叫她马上滚,什么东西,竟敢跟
我高声大气。”可老板却瞪着他说:“你闲得不耐烦了是吧?实在没事干,打麻将
去,嫖娼去,别在我这里捣乱。”
店里鸦雀无声,他狠狠地看了我两眼,走了。
干了几个月,我开始盘算出路,在这里洗头是没有前途的,既不能学到什么,
工资也不高,勉强活命而已,也许我该重新回到餐饮这个行业,每天把那么多好吃
的食物热热闹闹卖出去,大把大把的钞票滚进来,我喜欢看到那种实实在在的交易,
那是美容美发都不能比的,我总觉得这两个行业有点儿虚头巴脑的。
新的人生计划一旦调整好,我就准备跟老板告辞了。就在这时,秃头又到店里
来了,我这才想起来,自那回我们吵架后,他至少有两个多月没来过店里了。隔着
老远我就转过身去,我可不想再答理他。
可他却径直朝我走过来。“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谈个事儿。”
“是要植发吗?”反正我已经决定要走了,不怕再次得罪他。
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一副拼命忍耐的样子。“我有正经事跟你说。”
我们来到外面,他说:“我们俩合伙开个餐馆吧,就你那手艺,再操练操练,
有谱儿。”
我哧了一声。“就卖一个回锅肉?”心里却扑通跳了一下,怎么这个人跟我想
到一块儿去了。
“我们可以先从面条做起,从今天晚上开始,我们顿顿在外边吃,我请客,一
边品尝一边考察,就当是交学费。”
“你知道的,我是南方人,擀面什么的我一窍不通。”
“一窍不通很自豪吗?擀面是很高级的学问吗?”
“你这么厉害,你一个人去干呀,干吗要叫上我?”
“因为你漂亮啊,开餐馆,没个漂亮的女人不行。”
我白了他一眼,扭身就走,他却一把扯住了
我:“总比在这里洗头强吧,你以为我弟弟真的是招你来洗头的?告诉你,那
个招聘广告在门口挂了一年多了,从来就没有真正招过一个人,除了你。你就是那
蛋糕上的小樱桃。是给人当樱桃使,还是自己出去创业,你想清楚。”
我拼命甩掉他的手。他在后面喊:“想好了告诉我。”
不管怎么说,他的想法重重地冲击了我的计划,我本来是准备当天就向老板辞
职,结清工资走人的,但我决定花—个晚上再好好想一想。
按照原定计划,我无非是去某个像模像样的餐馆里当服务员,但也就是服务而
已,真要学到手艺,也没那么容易,要是自己开餐馆,那就不一样了,千方百计我
也要学得个差不多,再说,不就是做吃的吗?难道那些厨子生下来就会做菜?
我后悔当时只顾跟他赌气,没问问他餐馆怎么开,他有启动资金吗?有场地吗?
能办到许可证吗?如果这些东西他都有,为什么不能跟他一起干呢?就算它不是天
上给我掉下来的馅儿饼,但也绝对不会是冰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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