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天一早,他又来了,看也不看我一眼,径直就去跟他弟弟请假,说要带我
出去一下。我注意到,从老板到店员,大家全都惊呆了,我也懒得解释,脱下工作
服,抬脚就跟他往外走。老板说:“走了就别回来了。”我没吱声,他也没吱声。
我们径直去了一家面馆,他要了两碗面。“不要光顾着吃,看看人家是怎么做
的。”
这回我没顶嘴。
一连十几天,我们天天都在外面吃面条,各式各样的店,各式各样的面。他说
面条的事由他搞定,调料和配料全交给我。对了,我想弄清的那几个问题,全都得
到了满意的答复,如果仅仅从面条开始的话,他有足够的启动资金,场地他也有把
握搞到,至于营业执照,他一笑:“我可以找别人借个下岗证,这方面国家有政策,
从头到尾办下来不花一分钱。”
吃来吃去,我发现我还是对川味风格的东西比较有把握,因为它最接近我老家
的口味,我也熟悉那些调料,以及火候。
吃到第十五天,我们开始在他家里试做面条。五六斤面粉吃完了,我的辣子鸡
面也试验成功了,重点在酱料上,我把普通的辣椒酱用葱姜蒜末在油锅里煸炒一下,
再加进切成小丁的鸡块、香菇、豆干,吃起来热辣辣香喷喷的,再切一些拌料,鸡
蛋丝、黄瓜、豆芽、木耳、花生,搅拌搅拌,吃起来那个香啊,那个辣呀,那个有
嚼头呀,还有那个扎实啊,秃子吃得热汗直流,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好了,可以上街了。”
上街前一天我才知道,秃子跟我打了个大埋伏,他所说的场地,不过是一辆二
手的快餐车。但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可走了,而且秃子再三说,快餐车只是个过
渡,不久之后我们一定可以有自己的门店。
我理所当然住进了秃子的家里,他这才告诉我,他没有老婆,原来有,后来离
了,下岗的时候就离了,原来他是先下岗后办的内退。他挥了挥手,说他这一生算
是白过了。“女人都是势利鬼,幸亏没孩子。”
我问他:“是实话吧?别到时候突然杀进来一个女人,又打又骂又泼硫酸。”
“怕的话,住到外面去呀。”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我三下两下收拾了一间小房,把自己安顿下来。我
才不会去外面住的,我出不起那个房租,就算出得起,也不划算。
快餐车就摆在秃子所在小区的大门口。一个人要是命里注定要发财,就算卖土
坷垃卖石头,估计也能卖得有声有色。我们的辣子鸡面火暴得要命,真没想到会有
这么多人喜欢我的辣子鸡面。秃子找到了原因:“没人像你那么舍得放鸡肉,一碗
面要赔上小半碗鸡丁。”我反问他:“亏了没有呢?”当然没亏,在所有的肉类中,
鸡肉是最便宜的。
快餐车火暴之后,有天晚上,他钻进了我的房间。“我们替谁守身如玉呀?你
没有老公,我没有老婆,又成天混在一起,你有几条内裤我都一清二楚。”
“那也不能便宜你。”我拼命将他推了出去。
秃子的话勾起了我的心事,我必须认真想想我跟刘延龙的事了,我猜他早就回
到了西安,早就知道我跑了,以刘延龙那个脾气,只要我敢露面,他就一定敢灭了
我,我可不想被他给灭了,我还远远没有活够呢,所以我不能回到西安去。也就是
说,我的婚姻注定是个空壳子了,而且是个留在西安的空壳子。我在西安停留时间
不长,本来就没几个熟人,何况现在又从西安到了北京。这样一想,不禁长长地出
了口气,那个空壳子,仿佛已成了我的前世。
第二天,还没收摊,秃子就趁人少的空当做起了我的工作。“我们不在一起,
人家也这么认为了,不信你在这小区里随便抓个人问问,谁都认为我们是卖面条的
两口子。”
“你给我小声点儿!”我在口罩里吼道。
他的声音马上小了很多。“白手起家,同心同德,同甘共苦,我们早就在做两
口子才做的事了。”
“我有那么差吗?好歹我也曾经是国家工作人员,只不过赶上改革,做了牺牲
品。”他的两道眉毛在口罩上方扬得高高的,他有点儿八字眉,据说这种人比较温
和,至少不会像刘延龙那样,发起脾气来有如雷风火闪。
“我也帮你分析过了,傍大款吧,你好像也没那爱好,再说那是碗青春饭,你
的青春也没几年了,北京的大款可不像下面,他们的选择太多了,全国的佳丽都往
北京跑,轮到你名下,也没什么像样的了。年轻小伙子吧,不是在工地上挥汗如雨、
风餐露宿,就是揣着张求职信跟人挤地下室,想来想去,还真不如跟我一起搞快餐
车,至少吃的住的有个人样。”
我停下拌勺,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这狗东西,还真分析到点子上去了。
他的眼睛突然挤成了笑模样。“年初就有人跟我说,我今年要走桃花运,那时
我还不相信。”
似乎是水到渠成,再说什么反倒显得做作了。他靠在我床头一脸惬意地抽烟:
“你不要再喊我哎,我有名字的,我叫卫其祥,叫我老卫好了。”
我假装急着上厕所,呼地冲进卫生间。我一直以为他姓梁,我忘了那个执照是
他借别人的下岗证办来的。怎么会这么巧,虽然这老卫不是那老魏,但在我听来,
仍然够震撼的。
没多久,我怀孕了。最先发现的不是我,而是老卫,有一阵子,我疯狂地爱上
了自己制作的辣椒酱,小碗米饭,拌上大半碗辣椒酱,辣得浑身冒汗,却欲罢不能,
有天晚上,睡到半夜,还忍不住爬起来拌了一大碗。
老卫说:“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我一惊,细一想,才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第二天,面条卖到十点多,我就把快餐车交给老卫,一个人回了家。我得去一
趟医院,如果是真的,我得拿掉这个不速之客。
老卫紧接着也回来了,他说他要陪我去。去就去吧,作为肇事者,他也应该陪
我一起去。
在地铁上,老卫突然搂了我一把,我看了他一眼,没反应。我们从没在公开场
合有过接触,一来没这个机会,二来我的身体从没给我这方面的信号。
出地铁站的时候,老卫拉起了我的手。
“留下这个孩子如何?你也不小了,做得母亲了。”
“我可没心情开玩笑。”我继续往前走。
“不是玩笑。你单身,我也单身,不能结婚吗?”
我慌了一下,马上又笑了起来:“不结婚,我
也会一心一意跟你一起卖面条的。“
“我是认真的,我觉得你这个人还不错,手脚勤快、办事利索,重要的是,漂
亮,却不娇气。”
“是啊,你是满意了,我呢?你也不问问我中不中意你。”
“开玩笑!我在北京有房子,还有退休工资,你凭什么不中意我?”
“房子有什么了不起,我在老家的房子比这大多了。至于那点儿工资,够你自
己花就不错了。”
“别的就不说了,单说你老家那房子,拿到北京来,插根针的地方都买不到。”
我不说话了。其实我从没想过回老家的事,我只是觉得他这种盛气凌人的口气
太可气了,他以为他是钻石王老五、全中国的女人都巴望着跟他结婚呢。
“不愿意算了,就当我没说。”
到了医院门口,他又嘟嘟囔囔地说:“我要是你,我就愿意,抛开你的,也抛
开我的,我们两个跟着孩子一起重新出生一次,从此我们三个死心塌地过日子,有
什么不好?”
这是多么新颖、多么令人动心的想法呀,我站住不动了。
他扯了我一把。“回去吧,酱不多了,顺便带点儿尖辣椒回去。”
后来我问他,我们这样是不是太草率了,他说:“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吗?走一
步是一步,过了今天才看得到明天,错了也没啥,能改就改,不能改呢,再说。”
我也不知他这几句话,到底是哪一句安慰了我,总之,他一说完,我就靠到他
身上去了。我不正是这样走过来的吗?我以为我会在宝城生活一辈子,结果呢,莫
名其妙就被赶出来了。我以为我会在西安生儿育女,白头偕老,结果又是落荒而逃,
到了北京,还来不及做任何计划,却……
我尽量不提登记结婚的事,我明白,我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关口前,有些事情,
再也不能当它没有发生过了。
我瞅了个空子,试探着往刘延龙所在的宾馆打了个电话,事情过了两三年了,
也许心态都有了些变化,如果我摆出一些条件,说不定他会同意离婚。哪知,我刚
一说出刘延龙的名字,接电话的人就告诉我:“没这个人!”我一下子傻了,再次
拨通电话,又问了一次,得到的是更清晰的回答:“我们这里根本就没有姓刘的人。”
现在,我不得不跟卢星星联系了。尽管几年不用那个号码,但我仍然不用查记
录本,我的手指仍然像长了眼睛似的,一口气流畅地把它拨了出来。
卢星星的声音仍然是那样,有点儿沉重,又有点儿飘忽,像下雨前的风。
一时间,我竟不敢出声。
她也没出声,半晌,她说出了我的名字,“我就知道是你。”
我忍不住在电话里抽泣起来。
她大声问我人在哪里,我告诉她,我在北京,她松了一口气:“那你哭什么,
我还以为有人要杀你呢。”得知我在做快餐车时,她马上惊讶地叫了起来:“快餐
车?比做美容辛苦吧?你也是的,既然跑了,也该替自己打算打算,做什么餐饮,
再漂亮的人也经不住日夜辛劳,要是没有了姿色,你还乘4 下什么?”
“为什么你总是以为我会靠姿色吃饭呢?”
“因为那就是你的全部资源。”
我忍了好一会儿,才把怒气狠狠地压下去,斟酌了好一会儿,我小心地提到刘
延龙的名字,她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我哪知道,跟我不相干的人。”又责怪我,
“你这个人,怎么老是黏黏糊糊扯不干净,当初在西安,老是记挂着宝城的事,到
了北京,又记挂着西安的事,你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理得清自己的生活?”
我只好告诉她,我不得不找到刘延龙,因为从法律上讲,我现在还是刘延龙的
老婆,这个身份让我没法在北京展开新生活。
“应该没事吧,不是说夫妻分居两年以上就算自动离婚吗?你们都三年了。我
去帮你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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