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年半以后,我在北京一家化妆品公司做起了柜面营销,成天捧着个化妆套盒,
画家似的在女孩们脸上涂涂抹抹。这之前,我做过餐馆的服务员,领班。
中秋节的时候,老板给了我一天假,我来到了当年我和老卫做快餐车的地方,
我在附近找了又找,没有找到老卫的餐馆,我又去了京都美发,他居然又在他弟弟
的店里洗头。他的头更秃了。
我们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他说他现在什么也没做,餐馆根本就没开张,快餐车也早停了。“没有合适的
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
又问他结婚没有,他只是一笑。
终于提起我们从西安回来的那天,他为什么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把我赶出来了,
而且以后拒不跟我联系。他没有扭捏,平静地告诉我,就在卢星星到达北京的当天,
我在做饭的时候,她跟他提到了刘延龙,甚至还有魏,以及很多细节。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几乎不能呼吸。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摊牌呢?”
“因为我不想吵架。当年我离婚的时候吵过太多的架,我吵怕了。”
“至少等到卢星星回去以后呀,弄得我多没面子。”
“我也不想再见你那个朋友。所有背叛朋友、拆朋友台的人,我都讨厌。她真
的是你唯一的好朋友吗?我替你感到可悲。”
“这跟你不相干。”我想走,可我两腿发软,站不起来。
“其实,你一开始就告诉我,我也不会在意
的,说不定我还会帮你去办离婚。但我最恨别人欺骗我,我跟我前妻离婚,就
是因为她欺骗了我。“
“不要再说了。”
“相信一个人,是要冒很大风险的。”
“那你现在应该过得很好吧?只身一人,一点儿风险都没有。”
这年春节,我第一次动了回老家的念头,虽然我还是没有给自己寻到合适的男
人,但我手头略有积蓄,只要给他们钱,相信他们会高兴的。
从宝城到老家的长途汽车,一天只有两趟,也就是说,我必须在宝城待大半天。
去哪里呢?我可不想联系卢星星,我再也没有这个朋友了。自从老卫告诉我那
件事后,我就把手机号换了。我想试试,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朋友一样可以活。
我在宝城街上游荡。
经过魏的单位时,我站在马路对面,望着高大的玻璃幕墙,当年,每当我看到
这个标志时,心里是多么激动啊,可现在,阴暗的天空低低地俯下来,冷风卷起片
片枯叶,又被玻璃幕墙一一拦截,颓然落下。有几扇玻璃敞开着。看得见里面并不
整洁的墙面,那感觉就像一件陈旧的外衣,上面爬满了破洞。
它对面是一间婴幼儿用品小店,里面的颜色跟这冬天的气氛格格不入,我站在
里面,一边看宝贝儿们玩耍,一边留意对面的动静。我注意到门口停着—辆汽车,
我直觉那就是他的坐驾。
首先是司机出来了,还是那个司机,当年要强行把我拉到火车站或者汽车站的
那个人。他钻进了车里,利索地掉了个头。然后,魏出来了,这一回,他身边没有
前呼后拥,只有他一个人,他的衣服看上去不那么挺括,也不那么庄重了。他坐进
车里的时候,车身沉了一下。他发福了,从后面看,几乎没有脖子了。汽车经过我
身边的时候,他费力地朝我这边转动了一下脖子,不知为什么,我本能地侧了下身
体,也许他并没看见我,要不就是没认出我来,总之,汽车没有减速,无声地滑了
过去。
我继续在大街上游荡。这里的每一寸我都又熟悉又陌生,不得不承认,小县城
现在也发展得很快。
我听到背后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很重,很急,很碎,有点儿像卢星星,只有那
种体型的人,才会发出如此急促而没有韵律的脚步声。
我蓦地回头,真是太巧了,果然就是卢星星。
“你看,你离不开我的,换了手机号,人却扑了上来。”
“我真的没打算再见到你。”我望着她,异常冷静。
“不管老卫是怎么跟你说的,我都不想解释。你不要恨我,要知道,有些事情,
看起来是人在从中作梗,实际上,那是事情本身的梗阻,世上没有心想事成这回事,
天上也从来没有掉下过馅儿饼。”
“你认为老卫是我的馅儿饼?得了吧,离开他是我的幸运,现在,我的天空更
加开阔,我碰到了比老卫更高级的人。”
“你看,我成就了你。”
“虽然那不是你的本意,但我还是要感谢你,不离开老卫,我怎么可能认识现
在这个搞房地产的人呢?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
的确有这样一个人,而且我一开始就告诉了他,我逃婚在外,已经多年,他听
了,哈哈一笑。我发现,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关系是永恒的,那就是大和小,在蚂
蚁眼里大如泰山的东西,在甲虫面前却不值一提。
“听你的口气,这回终于找到你的真命天子了?”
“谁知道!每一次,我都以为我找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但每一次都不是。”
我转动着无名指上的钻石戒指,不是婚戒,也不是定情戒,只是那个男人送我的生
日礼物。因为整天泡在化妆品堆里的缘故,我的手早已今非昔比,它们足够配得上
任何级别的钻石。我看到卢星星瞟了一眼我的手指,深深地垂下了眼皮。
隔了一会儿,她说:“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你从宝城离开不久,魏向我打听
过你,说你有个东西在他那里,叫你跟他联系。我猜是你公司的那笔钱,你不是空
着两只手出逃的吗?”
“应该很久了吧,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正要告诉你,刘延龙就过来了,我一紧张就给忘了,后来你电话就停机了。
我现在把他电话告诉你,你直接跟他联系吧。”
我当然不会跟钱过不去。我记下了魏的电话。
卢星星走后,我给魏发了个短信,没有问候,只有我的名字,以及干干净净一
串数字,那是我的银行卡号。没多久,我手机上出现了银行的提示,居然只有几百
块钱,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走的时候,公司账上的余额差一点儿就撑破了七位
数。想了想,我给他发了一个问号过去,过了一会,他回了一则短信给我:你丈夫
刘延龙拿走了八十二万元,余下的尾数刚刚给你转过去了,还有问题吗?
除夕那天,我接到了卢星星的祝福短信。除了北京的同事,这是我接到的唯一
一个祝福短信,我拨通了她的电话,生气地问她是从哪里搞到我的号码的。
“魏那里呀。”她淡淡地说。
“我怎么就是甩不掉你呢?”
“因为你内心深处并不想甩掉我,你离不开我。”
我裹了裹厚厚的棉衣,问她:“当年为什么要把魏出卖给刘延龙?不是答应我
什么都不告诉他的吗?”其实我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她告诉刘延龙的。
“这话问得!我还不是为你好,魏以前怎么对你的难道你忘了?刘延龙那时候
毕竟是你丈夫……”
没等她说完,我就挂了,一个人呆立在黑漆漆的大门外。
无雪的冬天,格外干冷,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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