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待了几天,我听说了耕法长老的来历。耕法长老原是政府公务员,不满现状,
早年下海经商,后来办了一家塑料加工厂,回收塑料垃圾加工成塑料粒子,卖给塑
料成品厂加工成塑料膜、塑料桶、塑料鞋什么的塑料制品重新进入市场,变废为宝
的循环经济为他带来不菲的利润。后来朋友找他合伙开办养鳗场。养鳗一本万利,
日本商人提供日本高价鳗苗,鳗鱼养到七八两重再高价卖给日本商人运回日本加工
上市,挺赚钱的营生,因此养鳗风在沿海省份迅速刮起。养鳗比起脏乱差环境里做
塑料粒子赚低廉辛苦钱诱惑大多了,耕法长老盘走塑料粒子加工厂,倾其所有与朋
友合伙租十来亩地开挖鱼池养鳗,日本人命看得重,讲究饮食环保,鳗鱼吃精饲料
和小鱼小虾,成本不低。又担心偷盗,雇员工日夜看场,倒也安然无恙,顺风顺水
狠赚了两年。耕法长老心大了,想大大地赚一把,又跟朋友合伙租来十来亩鱼塘,
放苗养鳗。鳗鱼长到上市,出了意外,联系不上日本收购商,不仅耕法长老,所有
的养鳗户都找不到收购商,他们集体人间蒸发。恍悟被日本人坑了,原本一斤上百
块的鳗鱼只能拿到市场上十来块贱卖了,养鳗主亏到没裤子穿。耕法长老更没想到,
老婆不堪债务,跟人跑了。屋漏偏逢连夜雨,放高利贷的债主听到消息,堵在耕法
长老门前不让出门。耕法长老无奈,找人处理掉两层小洋楼还债。家中细软和值钱
金银首饰早被老婆卷走,他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人生无常,耕法长老心灰意冷,
跳出万丈红尘投身佛门剃度做了和尚,法号耕法。
耕法长老提到秋草,双手合十说“罪过,罪过”,我不知所以,又不便当面请
教。矮矬子脸上表情讪讪然,呵呵傻乐,很显然,耕法长老说的秋草跟矮矬子大有
名堂。
矮矬子的长相不敢恭维,個子矮小,约莫一米五五,上半身长下半身短,走路
像马戏团里模仿人直立行走的黑熊,脸上五官纠结,水泡眼,酒糟鼻,颧骨高,笑
起来呵呵的一副傻相。寺院是行善积德的地方,常收留老弱病残和命运多舛者。他
们做了善男信女,常住寺院,希望通过佛祖的力量疗愈不治之疾,改变多舛的命运,
矮矬子属于哪一类困难的信士?
矮矬子日常起大早洒扫三进寺院和前院后廊。拾掇完寺院,天没大亮,僧侣们
集中观音殿披上袈裟开始做早课,于经声佛语、香烟缭绕和木鱼声声中,矮矬子在
做饭烧菜。做好早餐,那边早课结束,矮矬子摸进观音殿,点上一炷香,在观音像
前行三跪九叩礼。白天他要么拾柴。要么浇菜。大雪覆盖的菜地,最要紧除雪,否
则雪多日不融,菜叶子便会浸冻溃烂。这道理我懂。矮矬子在寺院下的菜地里除雪
时我路过,帮他一块扫除菜叶上冰雪。矮矬子对我的义举心怀感激,主动问我从哪
儿来,大过年待山上做什么,不想家里人吗?我敷衍了几句,说是跟家里人吵架,
一气之下躲上山。这解释也对,也不全对。我父母是人民教师,高考填志愿父母逼
我填师范,我也做了人民教师,有过三次恋爱经历,头一次在读师范时跟同班同学
谈,两人個性相近,志趣相投,情深意笃地谈了半年,竟无意中在她案头看到一封
写给北京一所二流大学男生的情书。事情败露,她隐瞒不住,坦白该男生是她高中
同学,高三开始谈,高考填报同一所院校,他被录取了,她落到三流院校做了我的
同学。第二次恋爱是分配到中学后,与小学一位女教师投缘,这女教师啥都好,就
是疑心重,我跟女同事女性朋友走一块,或者女学生围在我房间,她都吃醋,跟我
怄气,因此口角不断,我心渐渐凉下来,一次她大吃醋时我提出分手,她哭哭啼啼
恳求我不要放手。闹到这田地,维持下去有何意思?于是彻底拜拜。我心灰意冷,
提不起劲追女仔。男教师本就是不被看好的滞销货,不主动出击自我推销的下场只
有做压仓货的份,一年年耽搁下来,成了大龄困难青年,急坏的父母沉不住气,四
处拉女郎配对,起先我配合他们,出去见了几個,拉来的果然没好货,我—個看不
上,也有女方看上我的,总之,尿不到一块。后来我拒绝见面约会,逼得急了躲进
学校单身宿舍,周末与节假日不回家。熬到去年腊月底,我领了一位女友回家,我
们已经同居半個月,她又温柔体贴,又会照顾人,又会黏人,尤其是床上功夫了得,
逗得我气喘吁吁开心死了,累死了,恨不得就死在她身上。起初父母对比我大三岁
的未来儿媳挺满意,人不算漂亮,嘴巴甜,洗衣做饭,端茶送水,服侍得二老舒舒
服服。我看到他们接受了她,就说:“这女人大我三岁。”
“女人?”母亲拧眉头,“她木是没嫁人,还是女儿身吗?”
我一愣,附耳低声神秘兮兮地说:“我们同居了。”
母亲开心地轻拍一下我脑袋:“这小子,一张嘴净胡说。”走出两步,又想起
什么,叫住我,“真比你大三岁?”
我点头:“女大三,抱金砖。”
“算了,也就这点出息。”
认识她是在四個月前从省城回来的火车上。我去进修学院接受一周新教材培训,
打道回府,正赶上国庆放长假,火车上人满为患,过道和盥洗间都站满了人,我站
在盥洗间前摇晃,挤我前头是個三十岁上下女性,身上背一個大大旅行包,一会儿
撑左脚舒右脚,一会儿重心右移舒左脚,似乎疲惫不堪。我跟她搭话,竟然是武夷
山的老乡,顿感亲近,看她站姿难受,请她坐我脚边的拉杆皮箱上。她先是不肯坐,
后来实在坚持不住,挣出小位子,斜半张屁股侧身坐上大半程,火车靠站她立身,
才发现皮箱横杠坐断,箱子变形塌陷。她过意不去。我说没关系,大不了换一只,
赶快下车,火车又要开了。
下了车,互留姓名地址电话,她是城里银行职员,在办公室做文秘。信我先写,
她回了一封,于是联系上了,互有好感,开始了约会。后来上了床,两人欲死欲活,
欲鬼欲仙。她抚摸我,忧虑地说:“我离过婚,不过没有孩子,你介意吗?”
我抓住她的手,扑到她身上,边动作边说:“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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