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寺院的夜晚相当漫长,空山寂寥,屋檐融冰的声音听得真切,我受用这种虚净
的空茫,僧侣们六根清净,生活简单,孤寂又充实,殿堂佛陀们洗去尘埃的金粉面
容于幽暗里发出灰暗的亮光,却难掩岁月的沧桑,不能承受尘世强加的重负,倦色
隐约。我拥着潮湿打补丁的破棉被半卧床头,被套上沾染了数不清的不规则斑点色
块,散发出怪异霉味。靠近床头的长方桌,一根大蜡烛燃放油烟呛人的光影。佛殿
箩筐里堆满了烧残的大小红蜡烛,矮矬子说仅去年大年夜就收来守岁香客几箩筐红
蜡烛。到了大年三十夜,矮矬子只做一件事——不停地吹灭蜡烛,拔出蜡烛摆到箩
筐里。
橘红烛光敷在我捧读的《曼哈顿的中国女人》书页上,这是一本充满欲望的自
传体读物,一位中国女人手无寸铁闯荡美国,在世界金融大都市纽约拳打脚踢过五
关斩六将冲进金融商业中心曼哈顿,成为活跃于第八大道的富婆,立身美国上流社
会。
我挺佩服这位只身闯天下的中国姑娘,没有把欲望和愿景寄托佛祖,没有像一
些乡村底层人因买不起一张抵达城市的车票而困死乡村做井底之蛙,她有足够的盘
缠和勇气手握一张从北京飞往纽约的机票雄心勃勃开始一段全新旅程。我不认为这
是背弃与逃离,经济全球化,同样有不少美国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打天下,在北京
天安门前踌躇满志,欲望与爱是苦源,欲望与爱也是敲开希望之门的力量之源。大
年三十,山下该是千门万户瞳瞳日,爆竹声声迎新春,傍晚,寺院里人多了起来,
年夜饭吃了四桌。听说寺院南坡半山腰一個自然村五十余户人家,一到大年夜就上
山守岁,我前几天从北坡上山,不知道这個村庄格局,可以想见交通不发达,树木
禁伐,资源匮乏,土墙老屋高低错落,鹅卵石路上上下下盘绕的景况。他们陆续上
山,带来芋子面条植物油等的供奉,少不了香烛纸钱,跟僧侣们请过安,而后上桌
吃年夜饭。
年夜饭素菜很丰盛,马铃薯做的丸子、芋子做的太平蛋、白菜豆腐汤、米汤紫
菜羹、红枣汤、大白菜炒粿、麻糍棵、年糕、炒三鲜、炒菠菜、炸芋头丝、红烧豆
腐、花生莲子煲、拌素面,等等,足足十六道菜,一道道热乎乎端上来。素面兑过
茶水,人口爽滑,散逸醉人香气。面粉炸茶青你吃过吗?没有吧!茶树叶入冬变老,
老中挑嫩采了来,拌入稠面粉搁油锅里炸到皮黄,起锅沥油后上桌,裹在黄皮面粉
里的叶子还是青的,入口,茶青味驻留不散。
矮矬子坐我边上,嗞嗞有声大口喝酒,满脸酡色看不出半点鼻子上糟糕颜色。
他的喜悦透着酒意,水泡眼发出亮光。
他说:“周老师,喝,我们今天要高兴。”
我是高兴的,满堂吃客都高兴。僧侣们不能喝酒,喝果汁。他们自己戒守寺规,
又网开一面宽容我们。这就好,我边默念刚学到手的几句《金刚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边消受寺院里水陆杂陈的素菜和村民带上山的高度白酒。
矮矬子不用做年夜饭,也做不出这等珍馐美馔,他和我共同享受一道道端上桌
的热菜。端菜的是一位中年妇女。烧菜的是一位做红白事的厨师,五十来岁。一位
二十多岁妇女做他帮厨。他们中午前后脚走进寺院,兜揽下这一大摊事。他们一到,
厨房里锅碗瓢盆交响,菜刀锅铲铁瓢翻飞,五昧杂陈人间烟火漫逸出厨房,游走于
三进殿堂,活色生香,佛祖为之动容。
山中的夜从远处天边黑起,像是有谁在高空撇开一只巨大的魔法布袋,布袋渐
渐收拢。收拢到眼前时天忽然黑上了。寺院里牵了电线,挂了白炽灯,无论多大的
灯泡都只钨丝烧红一圈,透出一丝昏黄的光。这是山边小机房柴油发动机输送的电
源。
小机房也归矮矬子管。
吃罢年夜饭,矮矬子先我一步离席,出门,我跟了出来,看见他打闪着走到场
院边上,正往小路上迈。我跟过去,挎住他胳膊,像搀着一個走路不稳的孩子。他
侧仰脸面说,不碍事,我能行。
我说我陪你去。
机房隐藏在山边小树林里,他去照看一下。
我和矮矬子摸黑走过山边小路,绕個弯。
路上,他忽然问我:“周老师,你学问大,我请教你人世间是不是真有前定的
姻缘?”
我愣了一下,矮矬子咋问这個问题,我立马想起他抽到的第三十二签刘备求贤,
笃定跟这個请教有关。
“有有,许仙遇白蛇,牛郎配织女都是姻缘前定的。”
他对许仙与白蛇的美好姻缘提出异议。他们姻缘因法海从中作梗而多灾多难。
“最终不是有個相会的好结局吗?多难兴邦,多难兴家,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喝多了,露出文艺腔。
他忽然兴奋起来,扯住我:“是啦是啦,坏事也会变好事。”
矮矬子有戏,我想。
到机房里看了发动机,添加了柴油,掩上门出来,矮矬子第三十二签背后的故
事随发动机声渐远跃出了水面。
矮矬子过完年三十六岁,五年前他村里迁来一户外乡人,女的叫孙大花。孙大
花有老公和一男一女两個孩子。孙大花的老公叫雷小海。
孙大花一家原先是山里的独户,住在靠近江西铅山的大山里。孙大花公公活到
七十九岁无疾而终,两個孩子都到了上学的年龄,就搬来投靠雷小海姑妈。姑妈孩
子长大成家翅膀硬了都飞出去了。姑妈很孤单,孙大花在姑妈屋子前盖了两间土屋,
照顾姑妈饮食起居。姑妈半年后在屋外摔了一跤昏过去,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姑
妈孩子们回来掩埋亲娘,怨怪孙大花他们没照顾好亲娘,山田全送给族亲,没留半
分地给她。孙大花没有田园山场,靠雷小海帮人打短工赚些小钱,穷日子穷过呗!
可雷小海不满现状,跟村里两個年轻人外出闯荡,据说在火车站当扒手。孙大花蒙
在鼓里。春节回村,雷小海带回一些钱,在家里待上几天又走了,这一走就再电没
有回来。孙大花去找过几回,那两個年轻人还在火车站当扒手,只不见了雷小海,
他们说跟人去了河北石家庄,孙大花去石家庄找过,大街小巷瞎转,还去了几個区
派出所查询,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半個月后孙大花回村,走到村口就晕倒在地,多
亏矮矬子牵着牛路过,手掬路沟水浇醒孙大花。孙大花高大壮实一個人,愣是瘦了
一大圈,头发零乱,脸上脏污,神色憔悴,脏兮兮的衣服破旧不堪,露出一条条清
汤挂面样纱线。
雷小海再也没有出现过,而且音讯全无。矮矬子和雷小海非亲非故,没有任何
关系。命运弄人,后来光棍矮矬子与孙大花扯上了关系,准确说是矮矬子暗恋上了
孙大花,帮雷小海照顾家庭和两個孩子。
矮矬子郁闷的是:“雷小海究竟有没有死。”
他问我,我回答不上来。
孙大花给矮矬子的答案是,只要能证明雷小海不在这個世上,就改嫁给矮矬子,
都几年过去了,没法证实雷小海死活。这就是说,只要这個事实没澄清,矮矬子仍
得没名没分义务帮雷小海照顾家庭和孩子,前提是他对孙大花痴心不改,这种状况
漫漫无绝期。
孙大花至今守身如玉,天断黑就赶矮矬子走人,担心别人讲闲话。
我说可以登报寻人,逾期雷小海没人影音讯,法院可以单方解除婚姻关系,孙
大花名正言顺改嫁给你。
矮矬子说我知道,孙大花不让这么做,她说登报没有音讯不能说明雷小海就死
了。
“那她就不爱你,你傻逼大脑进水,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她是喜欢我的,她多次说过我这人心好,嫁给我是福气,而后重重地叹气,
还流泪,说自己命苦。”矮矬子用袖子揩一把流出来的清涕说,“我命也苦,光棍
一個,无依无靠,有孙大花念想,帮孙大花干点活也充实。好了,不讲了,观音殿
里开始做法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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