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经鼓木鱼的声音在山间回荡,悠悠清远。
寺院三进,依地势,一进高过一进,观音殿在最后一进,所不同的是观音殿扭
了個方向——朝东,前两进朝南。我们从第一进东侧的膳厅旁穿堂穿过,从后门阶
梯转到观音殿,殿堂高大轩敞,观音莲花座下香案三长排铁架已插满蜡烛,烛光映
照厅堂亮如白昼,僧侣们身披金黄袈裟,手持铃铛木鱼槌或双手合十绕着香案念经,
耕法长老手持净瓶,不时提起瓶中柳枝洒向坐满殿堂两侧的人群。我和矮矬子在殿
堂西侧挤出两個位子坐下,面前一大堆炭火燃烧
出熏人热流,身上一下子热起来。
僧侣做完一场法事,回禅房休息。
“他们不做了?”
“要做,快到子夜时分还要做一场,做到快两点才歇。”
殿堂里声音多了起来,以至于乱哄哄嘈杂,矮矬子跑到供桌前忙着拔蜡烛,因
为不停地有人往烛架上插蜡烛。矮矬子吹灭刚点上的蜡烛取下来搁在箩筐里,让出
的烛针立马又被燃亮举在手里的蜡烛插上。
我周围坐满男女老少,一张张脸上跳脱炭火红光,热浪提劲,三五一伙兴致勃
勃谈论五谷收成、家长里短,念家经,说儿女,论公婆,似乎蓄积一年的话题都集
中在观音殿里兴会,柴米油盐,浮生苦乐,欢乐嗟叹无芥蒂,不设防,你方唱罢我
登场,热热闹闹浮世绘。
小孩伏在大人怀里睡着了。小孩是生物钟,到点便睡,此时已是十点半。
“老板,你相信鬼吗?”
怀里揽着睡孩的老阿婆怯生生地说,胳膊肘轻轻捅我一下。我在昕对面中年男
子讲述去年雨季屋后暗沟堵水,水满屋子,他捅沟的时候扒拉出一個拳头大黑碗,
捡了,随手扔在堂屋里,后来来了一個照相的在屋里一阵乱拍,一打眼看上堂屋案
上这個碗,说拿去装墨汁练字,扔下一百块钱取走,一個乌七八黑老碗,天哪,后
来听说这碗能卖……
“我信鬼。”我没好气地说,心想,死鬼没有,活鬼扎堆。
“哎呀老板,你得信。”她自发,脸上皱巴巴,看上去挺老,一副大半辈子没
出头的倒霉相。她说她媳妇前年过世,喏,就是这女孩的妈妈,周年祭日找巫婆托
梦问问过年过节供祭吃到没有,拿没拿到纸钱,在下面冷不冷,缺不缺钱花。你说
这死鬼咋说话?她顿住,瞪着我。
我摇摇头。我不是她死鬼媳妇,咋能知道。
死鬼媳妇说是我儿子害死她,说我儿子在外头养了女人,她做鬼不甘心。我吓
得半死,都哪儿跟哪儿呀,怪巫婆做得不真,讲鬼话。我媳妇是病死的。我儿子做
小包工,有点钱,为她治病花掉一笔钱,怎么会害死她?瞎话吧。后来我不放心,
逮住儿子说了死鬼媳妇的鬼话,媳妇死了,儿子不用瞒着我,说他是养了一個女人,
三年前认识的,四川女人,未婚,正想跟娘商量中秋续弦娶进门。神了,真的有鬼,
我急呀,跑到这里,认耕法长老做儿子干爹,保佑保佑。她双手对合拜了两下,满
眼惶恐。
刚才讲黑碗的中年男子换了话题。“小三,刚才我看到石敏走进来,走到那头
去了,他怎么来得这样迟?”
被称作小三的中学生模样,稚气未脱,拇指顶了顶鼻梁上镜架,不接茬。接茬
的是個穿呢子服长鹰钩鼻的中年男。你说是小顺的儿子吧,听说去年当了县里什么
局局长,是我们村的这個。他竖起拇指晃了晃。
无聊、势利,我正要起身,矮矬子过来找我,该点的蜡烛该拔的蜡烛都点都拔
了,僧侣们隆重登场,没矮矬子什么事了。殿堂里喧闹低下去,消音似的,取而代
之,铃铛木鱼念经声响起,丁零零,咚咚咚,款款地敲在心坎,心坎瞬间柔软平静,
仿佛睡进襁褓的婴儿。
矮矬子凑过来,他叫我边上人腾個小位子,斜插屁股挤进来,手搭在我肩上,
脸几乎挨到我下巴。我有些嫌恶,别过脸盯住斑驳墙影。
矮矬子接上刚才路上未完的故事,继续讲述他和孙大花之间的事。矮矬子二十
八岁上父母相继离世,孑然一身,后来爱上孙大花。穷山田园瘦,种的粮食瓜果不
够四個人吃,他躲到寺院里一则省点粮食,二则祈求菩萨保佑孙大花改嫁给他,她
老公失踪七年了,八成死了,就算没死,几年后回来,我把孙大花原封不动还给他。
我忍不住掩嘴扑哧一笑,都嫁了还原封不动,亏他说得出口。
农忙时节矮矬子告别寺院回家赶牛犁田,播种插秧施肥薅草收割稻谷,顺便在
闲地种瓜果,田园是他的,收成归孙大花。去年秋割完,临走,孙大花的儿子冲他
背影叫了一声爸,孙大花听到了,身子一扭躲进门,矮矬子水泡眼涌满泪水,长三
十多年了,头一回有人叫他爸。夜里他赖在孙大花家里不走,孙大花没辙,拿擀面
棒敲打轰出来,敲打不重,没有伤着。矮矬子伤心了一夜,第二天他不急着回寺院,
叫了两個青壮年做帮手,花了两個礼拜时间在孙大花后门又垒起一间土房,瓦屋面。
“睡没睡过她?”大概觉得他付出应有回报,我下作地问。
“没有,屋子盖好当晚,她留下我,骗两個孩子睡下后,在自己屋里脱光衣服
喊我进屋,我进去一看,吓傻了,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跑了。”
“什么话?”
“留给我娶你那一天再做。”矮矬子说,“我想了一夜,我还是需要女人的,
一大早赶到她家叫门,她不开,隔着门扇递话:对不起,我还是再等等雷小海。我
转身上了寺院,”矮矬子说,“我想开了,明年春耕我不回去了。”矮矬子很生气,
热气呼在我脸上像要着火。
僧侣们一气做了两個小时法事,噼啪鞭炮炸响时我醒过来。我斜靠矮矬子手臂
打了一個盹,没有梦,婴儿般安详。放鞭炮是寺院新年开门吉庆的信号。在尘世,
千家万户子夜零点放鞭炮开门纳福迎新,这处寺院开门推迟近两小时,据说是寺院
首任长老依寺院乾坤屈指算出来立下的规矩。
当晚我独居多日的香房塞满了人,充斥脚气、汗臭和潮湿,我没有睡着,四個
多小时的残夜格外漫长。
第二天一早,村民们陆续走了,寺院里又只剩下我、矮矬子和四個僧侣。
寺院复归平静,仿佛只是经历一场风花雪月的梦。
我又待了四天,初四起個大早,洗漱干净,步入三进佛殿挨個香炉添香。在寺
院里借住了几天,没有给佛祖们添过香,大不敬。我添香到观音殿时,借着熹微光
影,看到跪在蒲团上的背影。无疑是矮矬子背影。我没有惊动他,在观音像供桌前
插了三炷香,悄悄退出来。
矮矬子入了定,没被惊扰,没理睬我。在通往一进大殿的阶梯上,迎面走来耕
法长老他们,他们赶来做早课。我双手合十作揖,和他们打招呼,感谢他们多日关
照。
耕法长老说施主慢走,有空多来走走。
我说我还会来的,我和你们有缘。
提前吃了早饭,拎上背包走出寺院大门不由打了個冷战,脖子一缩,领子竖起
来。
满山满坡披挂的冰雪消融得支离破碎,露出新洗的绿意,地上积水泥泞,我瑟
缩着蜷起上身,高一脚低一脚,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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