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顾零洲租住的小区紧挨着动物园。“我和老虎狮子是邻居。”他介绍自己时常
这么说,带着一副调侃的神态,还有一点儿无可奈何,然后,在对方愣住的一瞬间,
他会呵呵呵地笑起来,又有了一点儿得意。他说:“我住在动物园旁边。”对方也
跟着笑起来。双方似乎在笑声中变得不那么陌生了。久而久之,朋友们都知道了,
顾零洲住在动物园旁边,和老虎狮子是邻居。偶尔,同事还会以此和他开个小玩笑。
譬如吧,因为工作的事儿,彼此意见不统一了,同事会说,哟,我哪敢不同意你?
我可没老虎狮子做邻居。如此一来,顾零洲反倒不坚持了,笑着说,算了算了,还
是照你说的弄吧。仿佛是,因为他有那么厉害的邻居,应该显得大度一点儿。
这样的自我介绍,只有一次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那天,顾零洲转了一次地铁后,总算赶到了约好的地点,却比约定的时间晚了
足足半小时。他四处张望,在一溜小摊儿边看到了一个穿紫红竖纹长袖衬衫、黑长
裙、高跟鞋的女人。顾零洲几乎一眼就认定了是她。他走过去,略带夸张地喘着粗
气,说:“哎……不好意思,没想到地铁也这么慢。”
女人背对着他,快速翻检着小摊上的袜子,眉眼间有着一丝不耐烦。迟了一会
儿,才转过头来斜乜他一眼。“你就是顾零洲?”
顾零洲心里一惊,女人比他想的要漂亮,眼睛里有一种凌厉的东西。小刀子似
的刮在他脸上,冷冰冰的。他用手背擦着脸上的汗水,露出一个笑容,“对不起,
第一次见面就迟到……你是虞丽吧?”
这一刻,顾零洲想,他们简直是陌生人。
女人很轻地嗯了一声算作回答,又乜他一眼,重又低头翻检袜子。那是一些颜
色极其浓烈的线袜,大绿,大红,大紫……像是一大堆油画颜料肆无忌惮地泼出来
的。顾零洲盯着袜子看,想什么人会买这样的袜子?正想着,虞丽已经挑好了三双
袜子,问老板多少钱,老板说十块两双。虞丽飞速地转了一下眼珠,“三双十块吧?
不卖我走人。”说着把挑好的袜子放回了小摊儿。老板愣了一下,说得得得,你就
拿三双吧。虞丽迅速转回来,给老板绽出一个微笑。老板转身找了塑料袋装袜子,
嘴里喃喃道:“天天遇到你这样的顾客,我就亏大了。”虞丽笑得更媚了,“天天
顾客盈门,您还不偷着乐?”虞丽把袜子塞进手里的紫红小包,沿着路边走了几步,
上了一座天桥。顾零洲跟着她往上爬,黑裙子像一朵硕大的灯笼花在他眼前摇晃,
他感觉心也那么摇晃着。到了天桥中央,摇晃的心停了下来,虞丽转回头,迟疑了
一下,眼光如风里的蜡烛,有了一忽儿闪烁。
“哎……你也不说一句话,去哪儿呀?”
“我还以为你知道去哪儿呢。”
“我知道去哪儿还问你啊?”虞丽垂下眼睑,嘟囔着,“哪有你这样跟人约会
的?”
顾零洲有些不好意思,怅然道:“还真不知道去哪儿”。
“唉。”虞丽叹了一口气,手上的紫红小包荡来荡去,啪啪地轻敲在髋骨上。
天色慢慢暗下来了,灯火渐次亮起。先是路灯,然后是广告牌、窗户,镶嵌在
墙上的霓虹灯勾勒出一幢幢高楼的轮廓。黑暗像浓稠的糖浆,被灯光一点一点地稀
释开,终于只剩下一点儿淡漠的气息在眼角萦绕。他们望着那些灯光,那些灯光也
望着他们的脸。
顾零洲搜寻着可以说的话。
“我和老虎狮子是邻居。”顾零洲又使出了这百试不爽的招数。
虞丽并不搭腔,仍痴痴地望着那些灯光,灯光清晰地照出她的脸。她的白皙的
脸颊上,散落着两三粒浅浅的雀斑,泪痕似的。
“其实,我住在动物园旁边。”顾零洲自说白话。说出来的话很是寡淡。他心
里掠过一丝后悔,若此刻没出来见面,他可以多么舒服地待在屋里啊。一瞬间,他
无限怀念起自己那小小的屋子来。
“我们到你住处去吧!”虞丽忽然转过头来,眼睛里闪烁着灯光。
顾零洲心里又是一惊,仿佛心里的秘密被偷窥了,不由得微微红了脸。
跨进地铁时,顾零洲转身抓住了虞丽的手。这时,他才想到,从见面第一眼,
他就想抓住她的手,他的心为这念头灯笼花似的摇晃着。她扭头瞥他一眼,嘴角动
了动,任凭他握着。地铁已经过了最拥挤的时段,两人很快找到了空位。坐下后,
顾零洲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她的衬衫有些短,露出一截细白的肉,顾零洲便把手放
在上面,手指蠕蠕地动着。虞丽转过头乜他一眼,“别人看着呢。”他小声地嘻嘻
笑道:“让他们看吧。”谁也没再说话。
他们认识一年多了,这会儿却如同陌生人一般。他们是老乡,顾零洲在出版社
做美编,虞丽在郊区一所小学做美术老师,偶尔也会做些美编的活儿。他们聊了几
次,先是聊家乡,后来渐渐發现在平面设计方面有着许多共同理念,为此还一起做
了好几本书的封面。他在心里感叹,竟然还真有一个人能如此理解自己,她也对他
说过类似的感觉。他们还有着一些共同的朋友。有时,他们会间隔不了几天见到同
一个人,会和那人谈论起对方。奇怪的是,他们从来只通过网络和手机联系,都没
想过要见面。一个月前,一位共同的女性朋友结婚了,他们在网上聊起来,都有些
或真或假的欷歔. 他随意问道,你怎么还不找个人嫁掉?她也问他,你怎么还不找
个人结了?几乎同时的,他们都说,找不到合适的啊。他心里动了一下,就对她说,
那你做我女朋友吧。他都吃了一惊,竟会这么说。她回道,那好呀。,他又吃了一
惊,竟然如此简单。他觉得简直不像真的。她也这么觉得,过了两天还问他,不是
开玩笑吧?他说,当然不是。一副笃定的样子。他们开始每天联系,网上聊了,还
要打一两个电话,认真做出和以往不同的架势来。时间久了,就聊到了性。虞丽说
起这个毫不扭捏,倒有点儿让顾零洲意外。他也露出自己在这方面随意的本性来。
说得久了,自然而然想到对方,都说,不知道我们做那事会怎样。话到这儿,见面
才迅速提上议事日程。
顾零洲努力显得坦然一些,可脑海里止不住浮现出一张床,巨大的云朵一般压
下来,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想,她会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会不会也有同样的
想法?可惜不能直接问她。就转过脸去看车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落雨了,三三两
两的雨点划过车窗玻璃,留下粗大的痕迹,很快,雨大起来,雨水已来不及分行,
鸭子的蹼似的连成一片,让人只觉着车厢一头扎进了水底。听着啪啪的雨声,顾零
洲想,真有点儿像世界末日。2012也不过如此吧?这时,虞丽把头靠在了他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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