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乐此不疲。一开始,虞丽就以非常惊讶的语气说,她从没
有过这样的。“以前我从来没觉得这事有什么意思,老公真厉害。”虞丽脸色绯红,
尽是陶醉的神色。每当她这么说,顾零洲心里就有些郁郁的。他当然知道她有过其
他男人,在她之前,他也有过其他女人。他们都没向对方隐藏什么。可他听她这么
说,还是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梗住了。他有时候都为自己的心理感到奇怪。有时,
他还挺想听她说说过去的,一旦她说起,他又会觉得不舒服,心里空得要命。
“老公真厉害。”虞丽眼神迷离地望着顾零洲。
“是吗?”顾零洲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还是不知说什么好。
“是呀。”虞丽靠紧他,娇声道,“老公怎么会这么厉害呢?”
顾零洲默默无言地躺着,眼瞅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忽然很担心虞丽会说出他
比她以前的男人厉害之类的话来。他越来越感到沮丧,心里空荡荡的。
“老公?”虞丽轻声喊道,“怎么不说话了?”
顾零洲还是不言不语。沉默如同一片温柔的纱缦裹住了他和她。又躺了一会儿,
顾零洲用脚趾在被窝里找到了内裤,慢腾腾地穿好衣服,刷一声拉开窗帘,大片阳
光瞬即占据了半间屋子,仿佛在黑暗的地洞里突然拧亮了手电筒。
“讨厌!”虞丽拥着被子,迅速躲到黑暗里去。
顾零洲翘首注视着不远处的动物园。真是好天气,阳光晃得人眼睛生疼。几只
土红色的亚洲象悠然自得地挪动着笨大的身躯,鼻子好比沉甸甸的橡胶管子,不时
甩到背上。
“我们去动物园逛逛吧。”顾零洲说话时并未回头。在一起三四个月了,顾零
洲不止一次提出要带虞丽去动物园看看,总是为这样那样的事没去成。
“好呀,”虞丽也坐了起来,“天天看,你还没看够啊?”
“你不是没去过嘛。”
“也是,”虞丽呵呵笑着,背对顾零洲穿好了衣服。“我都多少年没逛动物园
了,算算啊,上次去还是中考结束后,我妈为了奖励我带我去的。你还记得市中心
那家动物园吧?记得有一张很大的蛇皮。想想真是骗人,动物园展出的不是活着的
蛇,竟然是蛇皮。”
顾零洲当然记得。小学六年级时学校组织旅游,他第一次到了那家动物园——
到目前为止,也是唯一的一次。给他最深印象的就是这张巨大的蛇皮。他隔着笼子
久久地盯着它,莫名其妙地觉得只要喘一口气,它就能活过来。那次旅游回去,他
在一篇作文中写道,长大了要当“动物学家”——这是从动物园工作人员口里听来
的词。可能因为这理想比较特殊,作文还被语文老师在全班念了。为此,有一段时
间,他被同学们起了个绰号:动物学家。有那么几年,他还真煞有介事地做过动物
学家的梦呢。现在虽然不做了,他还是特别喜欢看有关动物的纪录片……虞丽穿衣
服梳妆的时候,他对她讲了这些。她侧脸对着镜子戴一只亮晶晶的耳钉,有点儿慵
懒地说:“小时候啦,谁都这样的。”他便没再说什么。
“逛动物园还要带包?”他瞅着她臂弯上的紫红挎包。
“逛动物园就不能带包吗?”她对他妩媚地一笑。
顾零洲有年票,要给虞丽也办一张,虞丽说,再说吧,谁还天天逛动物园啊,
我们又住得这么近,一抬头就能看到了。
进门不远,是一座用水泥墙围起来的假山,假山建在低于围墙外地面的深坑里,
和围墙又有一段距离,猴子们并不能够跳出来。猴子们吱吱呀呀地叫着,跳着,好
似和墙外的游人们吵闹着,有的还将空矿泉水瓶扔向围观的人,人群笑着散开一个
口子,重又回拢来。猴子一点儿办法没有。趴在墙上看猴子的大多是孩子,他们和
猴子一样,有着用不尽的精力。顾零洲和虞丽挤在兴奋的孩子们中间,往假山上望
了一会儿。“走吧?”虞丽拽了拽顾零洲的胳膊。顾零洲想说再看一会儿吧,看到
虞丽没什么兴致,改口说,那就走吧。他太熟悉这家动物园了。他像带着虞丽参观
自家后院一般,带着她一路看了山魈、斑马、羚牛、长颈鹿、红袋鼠、土狼、豹子
……在喂养老虎的几个笼子前,顾零洲指给虞丽看一只纯白的老虎。白虎原产自印
度的某片丛林,据研究,属于变异品种,数量极少,是这家动物园的“镇园之宝”。
虞丽捂着鼻子,偏着头听着,偶尔嗯呀一两声算作回答。顾零洲瞅了一眼她臂弯上
的紫红挎包,陡然失了继续介绍的兴趣。
“你这样子,怎么看怎么不像逛动物园。”
“那怎样才像逛动物园呀?”
“总之不像你这样……你这是逛商场嘛!”
“讨厌!”虞丽娇嗔道,“我都快给熏死了,你还说。”
关猛兽的笼子附近,气味确实很大,好似堆满了尿素等肥料的仓库。
走到黑熊的笼子前,顾零洲又变得兴味盎然了。
一头黑熊紧贴笼子站着,两只前爪扒住竖着的铁栏杆,半张脸挤在栏杆间,看
上去很是狰狞一黑熊正竭力伸出舌头舔栏杆外的一颗水果糖。铁栏杆是立在一段水
泥矮墙上的,水果糖就落在水泥矮墙顶上,黑熊已经将它舔得湿淋淋的了,可就是
没法把它卷进栏杆里去。黑熊停下来,伸出爪子去够,干脆连碰都碰不到,又低下
头去,伸出长长的舌头舔,换了一个又一个角度舔。顾零洲看着看着,禁不住也伸
出了舌头,仿佛他就是那只黑熊,感到虞丽怪异的眼神,他才缩回了舌头。尽管如
此,虞丽还是笑了起来。
“你也想吃糖了?”虞丽笑得咯咯咯的。
“没有啊,”他脸色略微红了红,心里涌起很深的失落感。
“那你跟着舔什么?”
“哪有。”他心里的失落感更强了。
“还狡辩!”虞丽斜觑着他,眼含狡黠。
他没理会她,只顾往四处看。
“找什么呢你?”
“棍子啊,帮帮黑熊。”
“还真有劲儿啊你!”虞丽惊呼道,“看熊不抓了你。”
竟然没找到一根棍子。他真想直接伸手拿起那颗糖扔进笼子里。
顾零洲没能这么做。虞丽挽着他的胳膊,半拉半拽地带着他离开了。走了很远,
他回过头来,仍看到黑熊两爪扒着栏杆舔那颗糖。这真是令人忧伤的画面。忧伤源
源不断地涌上心头,几乎令他措手不及。有一瞬间,他很想跟虞丽说说这种感情。
可一想到刚才的对话,他就打消了这念头。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继续接下来的路程,
任由虞丽挽着随意地走。他们走到鸟类展馆,看了丹顶鹤,看了斑头雁,看了黑天
鹅,神不知鬼不觉地,又转回到了猛兽区。他们面前的笼子里,关了七八只狮子。
虞丽一看见狮子,扭头便要走,给顾零洲硬拉住了。“气味怎么这么重啊。”
虞丽捂着鼻子,皱着眉头说。“没事,”顾零洲安慰她,“动物园里那么多参观的
人,哪有你这样的。”“可人家就是觉得很臭嘛。”虞丽娇嗔道。“哪有那么娇气,
适应一下就好了。”顾零洲坚持说。他不再看虞丽,专注地盯着笼子里的狮子。
大多狮子都趴在笼子最靠里的墙角,唯独一头看上去邋里邋遢、神情疲怠的公
狮子不紧不慢地踱步,走到狮群身边,又折回头走到铁栏边,来来回回的,仿佛潜
心思索着什么。铁栏外的几个青年男女不满足,用矿泉水瓶敲打着铁栏杆,“嘿嘿
嘿”地大声呵斥,似乎想让另外几头狮子也站起来。顾零洲一眼一眼瞪他们,他们
丝毫没在意。这时,那头公狮又走到了铁栏边,在几个人的笑声中掉头往回走,猛
然间,公狮的尾巴根动了动,—大股淡黄色的腥臊尿液激射而出,那几个男女躲闪
不及,给溅了满头满脸,笑声戛然而止。惊呼声里也有虞丽的。她衣服上也给溅了
—些。顾零洲没有惊叫,反倒是,咧开嘴笑了。
“你笑什么?”虞丽没好气地说。
“笑那些人啊,”顾零洲没注意她的情绪,兀自笑着,“这狮子真够聪明的,
也只有这么一招能够治一治这些人。”
“不是吧,你是笑我吧?”虞丽仍旧冷冷的。
“你想哪儿去了……”顾零洲意识到她的情绪变化时,已经晚了,“你太敏感
了。”
“我今天究竟什么地方不遂你的心了?”虞丽一面用卫生纸擦拭衣服,一面盯
着他。“还没出门你就对我拎包有意见,进了园子你又说我不像逛动物园的,我受
不了这些畜生的屎尿味,你又说我娇气。我大老远地到你这儿,究竟图个什么?”
虞丽越说越激动,顾零洲有点儿慌了手脚,几次想要打断她,都没能成功。等
她终于说完了,他只是很淡地说了一句:“不是你想的这样。”
“那是哪样?”虞丽的目光像一把小刀子,冷冰冰地刮着他的脸。
顾零洲一瞬间想起了他们刚见面那会儿。他想,他们简直是陌生人。他沉默了
许久,想着怎么解释,却没再说什么,无所谓地挥了挥手。“随你怎么想吧,”他
说,好像还不过瘾,竟又恶狠狠地加了一句,“爱想什么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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