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虞丽三个星期没来,顾零洲又过上了单身生活。这周末,报复似的睡到了下午
四点,饿得受不了了,才起来煮了方便面。吃完后,开始看美国国家地理的纪录片。
这曾经是他无上的享受,和虞丽在一起后,竟然没再有过。去他妈的吧,他这么想
着,接连看了三集。最后看的一集是《象族》,当大象的身影从摄影机前慢慢远去,
解说员说:“大象的生活充满了庄严、温柔的举止和无尽的时光。”顾零洲无限感
慨地回味着这句话,抬起头来,窗外已黄昏。暮色温柔地笼罩了动物园,游人正在
散去,一切渐趋静谧。隔着窗,看得最清楚的正是大象的领地。他看得清楚,有十
二头亚洲象,厚重的身躯覆满红色的灰尘,矗立在寸草不生的泥地上,像一堵堵沉
默的红砖墙。
他蓦然想到,那天,他们竟没去看大象。他原本想,一定要带她去看看大象的,
因为站在大象的领地边,正好可以看到他们小小的窗户。
他抓过手机,打了一句话:“这周末可以过来吗?”想了想,把“可以”两字
删掉,發了出去。他忽然觉得,不会有回音的,她可能从此消失了。这段时间,他
—直恍惚觉得,她似乎从未来过。——不过虞丽很快回了消息:“好呀,前段时间
太忙了。”他仔细咀嚼着这句话,知道她已经不生气了。他回复道:“上次的事很
抱歉,以后——”他不知道是不是该说,他以后想要带她去看看大象。他迟疑着,
最终删掉“以后”,把短信發了出去。好一会儿,她只是简单回道:“没事了,下
周见。”
顾零洲到地铁站接她,出乎他的意料,她似乎彻底忘了上次的不快,脸上尽是
轻俏的笑。“老公”,她低声喊他,旁若无人地在他嘴边啄了一下。虞丽一句没提
上次的事儿,顾零洲也不再提。回到屋里,虞丽放下挎包,径直走到窗边,拉开窗
帘,关上窗户,重又拉好窗帘。回过头来,顾零洲正盯着她。
“看我什么?”她莞尔道。
“没什么。”顾零洲迟了一会儿,嘴角也往上翘了翘。
“老公不想我吗?”虞丽瞟了一眼床,又瞟了一眼他,眼神中满是温软的俏皮。
“想呀,怎么能不想?”他有点儿干巴巴地说。
抱在一起时,仍旧有一点儿勉强。顾零洲持续了很久,脑海里不断闪现出那句
话:“大象的生活充满了庄严、温柔的举止和无尽的时光。”这话让他莫名地焦躁。
后来,虞丽柔声道:“停下来,好吗?”他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不知道怎么,一点儿感觉没有。”虞丽轻声说。
顾零洲把她抱紧一些,心里莫名地充满了歉疚。
大体上说,他们恢复了过去的生活。顾零洲發现,唯一不同的是:虞丽以近乎
执拗的态度坚持关窗。以前,她也会要求关窗,但总是撒着娇征求他的意见:“老
公,我们把窗子关上一会儿好不好?”现在,不了。只要一看到窗户开着,她立即
会关上。哪怕窗帘拉着,她一闻到空气中那股臭味儿,也会很警惕地拉开窗帘查看
窗户关了没有。其实,顾零洲也不喜欢那味儿。但他喜欢开窗,屋子本来就小,老
关着门窗就会
显得越發小。在屋里待久了,他会有种窒息的感觉,就如一条被闷在密闭水箱
里的鱼。他将什么也做不了,就像那头走来走去的狮子,只能不停地走来走去。
这天,他们在屋里待了一下午,一起设计了两个封面。配合很默契,自己想到
的,对方也会想到;对方提出的意见,总是能让自己称心如意。顾零洲喜欢和虞丽
一起工作,工作总能让他们的心紧紧挨在一块儿一那种心灵相通的感觉令他痴迷。
她还在说着自己的想法,他偏着头瞅着她的侧脸。初秋的阳光透过窗玻璃,照在她
脸上,睫毛的影子水草一样在脸上轻微地晃动着。鼻子、嘴唇、下巴,淡淡地笼着
一层光润,白皙的脸庞仿佛一件易碎的瓷器。她丝毫没發现他正注视着自己,仍盯
着电脑上的图片说着自己的想法,那样的专注、单纯。他无声地笑了,眼睛里也跃
动着笑意。忽然,他想,把她的侧脸用线条勾勒下来,即可做成很好的封面。他抑
制着兴奋,凑近她的耳朵,小声说,我上个厕所,回来跟你说件好玩儿的事儿。她
转过脸,微笑着望着他,揶揄道,某人又神神秘秘的!临出门,他下意识地推开了
窗户。等他匆匆上完厕所,干干净净洗了手,再回到屋里,發现虞丽神情淡漠地瞅
着电脑。他看到,刚刚打开的窗户重又严严实实关上了。
开窗和关窗,是一场漫长的战争。
往往是,她刚关上窗户,趁她不注意,他又给打开了,他再一疏忽,窗户又会
被她关上。他们暗暗较着劲儿。若窗户打开后长久未被关上,他禁不住有种成就感
;若窗户刚打开就被她关上,他不免会感到沮丧。很多时候,他们习惯拉着窗帘,
所以,并不能看到窗子关着还是开着,那就全凭嗅觉了。他早习惯了动物园的气味,
此时,又重新让自己加以注意。——他觉得,自己就如臭鼬一样尖起了鼻子。当他
的嗅觉越来越灵敏时,她丝毫未居下风。他们活得越来越像动物,机警而且多疑。
他们默默地恪守着一条原则:不在对方眼皮底下去关窗或开窗。双方的战争成
为名副其实的“暗战”。表面上,始终保持着应有的礼节;内底里,其实寸土不让、
硝烟弥漫。战争很快由白天蔓延至夜晚。两人躺在床上,总是暗暗较劲儿,看谁先
睡着,先睡着就意味着放弃了对窗子的控制权。为了迷惑敌人,两人在伪装上都下
了大工夫。顾零洲的伪装方式是打鼾,她知道他很少打鼾,为了不至于引起她的怀
疑,他装作鼻塞。响了两三声后,她小声嘟囔了句什么。他试着调大一点儿声音。
他的嘴巴和她的耳朵挨得很近,他相信,在阒寂的夜里,这可以说是声若惊雷了。
她只咂吧了一下嘴。睡得真够香的,他无声地笑了—下,慢慢从她脖子底下抽出手
臂,起身推开了窗户。为了保证不發出一点儿声音,他推得极其小心,推开一点,
又回头觑她一眼。月光下,她的脸安静而柔和。花了三四分钟,他才推开了窗户。
夜晚的空气清冷、潮湿,什么味儿也闻不到。他眺望着月光下的动物园,大象影影
绰绰的,在人们安睡的夜里,它们仍清醒着。这样静谧的时刻,他才真正体会到那
句话的含意:大象的生活充满了庄严、温柔的举止和无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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