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早醒来,顾零洲發现窗户关得严丝合缝。
他有点儿恍惚,难道昨晚自己并没开窗?不对啊,他分明记得自己的一举一动。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虞丽也像自己一样装睡,或者半夜醒来过。他偷
偷观察她,她没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完全是一副无辜的样子。还装得挺像的,顾
零洲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并未由此退缩。除了躺下后努力争取最后睡着,他还想
出了一个绝招,就是睡前多喝水。这样,便能保证他半夜醒来上厕所,也就能够保
证半夜再检视一遍窗子。渐渐的,他又更进一步,摸索出喝多少水便能在天亮前醒
来,这样,可以在白天到来前最后检查一遍窗子。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不管他怎
么努力,他早上一觉醒来,窗户总是关着的。他一次次怀疑,睡前开窗加上夜里复
查,难道都是梦里發生的事儿?如果不是,那虞丽是怎么做到的?太不可思议了。
简直可怕!她对他的一举一动明察秋毫,他却对她的所作所为懵懂无知。他看她的
眼神,越来越充满了困惑。他总是怔怔地盯着她看,她有太多他所不能了解的了。
她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陌生。
就连做爱时,他对她的困惑也未能消解。他盯着她紧阖的眼睛,心想,她多像
一个无法破解的谜啊。或许是太三心二意,整个过程变得冗长、拖沓。汗水密密地
布满了他的额头。屋里热得像个蒸笼。鬼使神差的,他微微侧了侧身,伸手探过窗
帘将窗子推开了一条缝儿。猛然间,他感到身子一颠,摔在了床上。虞丽背对窗帘,
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顾零洲,你究竟想怎样?”
“什么怎么样?我不想怎样啊。”他有点儿蒙。
“没神经病吧你?”
顾零洲瞪着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样的质疑。
“你对我究竟有什么不满?就因为那天在动物园里我生气了吗?你不知道那股
尿骚味儿让我多难受!可我一直坚持着,陪着你逛了大半天!我一两周才过来一次,
你就不能迁就我一下,把窗户关上?你喜欢闻屎尿味,就不能等我离开后闻吗?就
算我一周过来一次,那七天里你还可以有五天尽情地闻啊,你怎么就连两天都不能
等!你怎么就这么自私!”虞丽拉过被子堆在身上,深深喘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
一下,“你想想,和你在一起这么久,我对你要求过什么?别说房子,就连衣服也
没让你给我买过一件!这些我都不在乎,只要我们志趣相投就好。可你呢?我不提
要求,你就从没想过要给我什么吗?连关窗这么一件小事都不愿满足我?”
虞丽抽噎着,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滚落。
顾零洲慢慢地红了脸,汗水一层一层地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不是这样的,”他支吾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其实那气味没什么……夜
里更没什么,什么气味也没有。”
虞丽不解地瞅着他,张了好几次口,才说:
“不是我说话难听,你真没毛病吧?你说过的,我是你遇到过的最知心的人,
我也曾经认为,你也是我遇到过的最知心的人,我从来没跟谁谈论工作那么投机,
可是,现在你越来越让我搞不懂了。你难道还想成为动物学家?想要我跟着也成为
动物学家?你喜欢的,不能强制我也喜欢啊。别胡乱找理由了,其实,你不断开窗,
只是想让我不舒服,想让我不高兴。很简单,你想折磨我!你知不知道,跟你在一
起,我有多少夜没睡觉了?!我以为,只要坚持关窗,总有一天你会醒悟,会心疼
我迁就我,可我想错了!”
虞丽湿漉漉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仇恨的光芒,有一把火随时要烧到他身上似的。
不知道她那瘦瘦的身体里,怎么会潜藏着如此巨大的力量。
“不是……不是这样。”顾零洲磕磕巴巴的。被虞丽这么一说,他也开始怀疑
自己了——我为什么就那么想开窗?
“不管是不是吧,你对我来说就像一个谜。我喜欢你,可就是猜不透你。现在,
我真的累了,不想猜了。”虞丽眼里仇恨的火焰被不断淌下的泪水熄灭了。
没有虞丽的日子,顾零洲仍旧保持着几周来养成的习惯,临睡时喝下足够天亮
前一刻醒来的水,躺下后假寐—会儿,然后检视一遍窗子,天亮
前起来上厕所时再检视一遍。不过检视的内容有所不同,现在,他是为了确认
窗子关好没有。自从虞丽离开后,他一直关着窗子。他想试验一下,自己能否为了
虞丽做一次彻底的改变。
顾零洲深感生活陷入了一团迷雾中,他既想看清去路,也在竭力回想来路。他
大学毕业后到了现在的出版社,同时到了现在住的地方。快毕业那段时光,他总是
惶惶不可终日,担忧自己无法适应学校外的世界一工作和生活,都让他紧张。然而,
时间一天天催逼着他去面对。他在同学的介绍下找到了现在的住所,房东向他推介
房子,说他可以天天免费看动物了。他至今记得,房东的这句话给了他很大的安慰。
那时候,他想起了年少时对动物园的印象,想起了自己曾有过的“动物学家”的绰
号,以及要做一个“动物学家”的梦想。
回望近三十年的生命,顾零洲惊讶地發现,自己几乎没什么梦想可言。从小到
大,他哪方面都不算突出,不会给别人留下什么特别印象。换种安慰的说法,也可
以说他哪方面都还可以。进出版社做美编,并非他的梦想,只是他的第一份工作罢
了。他适应了,并且喜欢上了——偶尔,他会误以为自己从来就喜欢这个。他几乎
没想过换工作。那太危险了,他必定又会如快毕业前夕那样惶惶不可终日。算起来,
“动物学家”算是他有过的唯一的梦想了。那么。他现在算是紧挨着梦想生活吧。
是这样吗?这就是我的梦想?好像,又不是。他站在紧闭的窗前,下意识地辨
识着夜色中大象们巨大的身躯。他很少计划什么,也很少坚持什么,同样,很少思
考什么。他的生活就是顺着一条不需要挣扎的轨迹往前滑动。高考、工作、租房,
莫不如是。就连和虞丽在一起,他也有这样的感觉。他想,若非通过网络,他可能
不会有勇气对她说那样的话。他本科时有过一个女友,也是在网上认识的。他们没
有任何可以交流的话题,即便如此,他也没想过要离开她,直到她大学毕业后离开
这座城市。他没和她一起离开,因为他实在没有勇气再去面对—个全新的城市。
现在,他想有所改变了。他不止一次回想起和虞丽生活的情形。他会想象着她
的形象自慰,然后心里变得愈加空落落的;会忽然想起一些细节,譬如她的水草一
样凉丝丝的头發滑过他胸口的感觉。他回过神来,看到窗外已是暮色沉沉,动物园
里的树梢浮着一缕叹息似的橘黄色夕光。他感到茫然的生活被赋予了某种意义。他
给她發短信解释说,他之所以那样做,真的只是想让她对动物园破除偏见。他并不
是要把自己的理想强加给她——再说,动物园也并非他寄寓理想的地方一只是,很
想带她去看看动物园里的大象,因为在大象身边,可以看到他们的房子。他知道这
是个听起来很难成立的理由,但他不知道除此还能怎么解释。她没表示相信,也没
表示不相信。他以为她理解了他。他一次次问她什么时候能过来,她总说最近太忙,
过一阵子再说。她曾说过,她住的是老师们的集体宿舍,不方便让他过去。现在,
他真想去找她,看看她在自己之外有着怎样的生活。一个多月后,他再發短信问她
什么时候过来,许久,她回短信说,我们分手吧。
顾零洲为这条短信困惑不已。他还以为他们之间的问题早解决了,一相情愿地
等着她什么时候忙完了过来。事实上,她可能并没那么忙。她可能一直在想,是不
是要和他分开,现在,她想清楚了。必定是这样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又似
乎有所醒悟。他反倒平静下来,仿佛一直在期待这个后果。后果明晰了,反倒容易
应付了。
他打电话给她。第一次没接,他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接,他歇了一阵子,静静
地望着窗外夜色沉沉的动物园,感受到内心的平静。他又一次拨了电话。她接了。
“为什么?”他一开口,还是问了这么十足多余的问题。
“我们很聊得来,可还是不合适,你不觉得吗?”她的回答同样多余。顿了顿,
她又说,“除非你能有所改变——比如,离开你的动物园。”
他沉默着。奇怪地沉默着。
“不愿意了吧?你宁愿离开我,也不愿意离开一堆禽兽!”
他听得出虞丽饱含仇恨的语气。她一定恨透了他。这样的恨是怎么来的?
“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了。这样吧,过一阵子我过来一次,把我留在你那
边的东西带走。你别误会,我不是舍不得那些东西,反正不是什么值钱的,我只是
不想让你的新女朋友看到它们。”虞丽的语气里有着嘲讽的意味。
顾零洲握着手机好半天,迟迟未能反应过来事态是如何急转直下的。刚才究竟
是怎么回事儿?他为什么不答应她?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开窗了,离开动物园也不
是多么困难的事。但就在那一刻,他什么也没说。如果再来一次一虞丽说,你能离
开你的动物园吗?他能说什么呢?他發现,他可能还是一句话不说。他终究克服不
了,又顺着那条不需要挣扎的轨迹往前滑动了。他拉开窗帘,一股想要推开窗的冲
动在胸中鼓荡着,可那股力量在到达手掌前,莫名地消失了。现在,充溢着他的,
是不要推开窗的力量。他知道,他已经适应关窗了。多少有点儿讽刺。他望着黢黑
一片的动物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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