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又过了一个星期,虞丽来了。是个晴朗的下午。顾零洲一直设想,两人再见面
会是怎样的情形。其实没什么特别的。虞丽一进门就脱了外套,往手上呵着气说:
“屋外还挺冷的。”已是初春时节,天气似乎并没转暖的迹象。顾零洲笑了笑,
“那就别忙着脱衣服啊。”虞丽还是脱下了大红色的长风衣,随手搁在床上。她穿
一件嫩黄色毛衣,令顾零洲心头一阵暖热。
“你这屋里味道这么重!”虞丽瞥一眼顾零洲,拧着眉头。
“一个多月没开窗了……可能有点儿……”顾零洲红了脸,转身想要推开窗,
又停住了。他觉得很尴尬,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合适的。
虞丽似乎也有些尴尬。很明显,她没想到会这样。她慢慢地舒展开了眉头,低
了声说:“那我收拾一下吧,你做你的事,别管我。”
顾零洲目光温软得像蛛丝一般粘在她身上。看着她收起她留下的拖鞋、内衣、
镜子、毛绒熊、化妆品等小东西,同时,像往日一样收拾床铺、擦净桌椅,还拖了
地板。为了不妨碍她,他不时挪一下位置,像一件多余的破旧家具,不知道该往哪
儿摆放。她注意到他一直盯着自己,抬起头瞟他一眼,一瞬间,眼睛里闪过一点儿
什么东西,又低下头去。“你做你的事呀,别管我。——我没打搅到你吧?”她异
常客气。
她不停地在屋里走动,白皙的脸变得红扑扑的,不时抬起手背擦拭额头。后来,
她干脆卷起了毛衣袖子。不过,不管如何仔细,屋子毕竟很小,不到一小时,实在
没什么可收拾的了。只是,那浓重的气味还在。
“要不,开一下窗吧?”她迟疑地看着他。
“你……能习惯吗?”他探寻地问道。
“还好吧,”她莞尔道,“透透气总比闷着好。”
他也笑了一下。一个多月没开了,窗子有点儿不大灵活了,他用上两只手才推
开。刹那间扑来的空气竟让他有点儿难以适应。这就是动物园的气味?他有些疑惑
地想。
他们并排站在窗前。他看到她大大呼吸了几口气,带着动物园气味的空气。
“那我走了。”她轻声说。
他感到心头突地跳了一下。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她仍旧和他并排站
着,并没有走。他鼓起了很大勇气,把手抬起,搭上她的肩头。他如同机器,扭过
她的身子,把手放在她的脸颊上,她的脸颊有着薄薄的初生鸡蛋似的温热。她怔怔
地盯着他。他也怔怔地盯着她。她的眼眸深处闪烁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是那么…
…熟悉。这时,她轻柔而又坚决地推开了他。“别这样。”她轻声说,别过脸去,
又扭动了一下肩膀,想摆脱掉他的手。一瞬间,他回过神来,不禁又想,他们简直
是陌生人。这感觉像一道魔咒,再次牢牢地箍住了他。
“没什么事的话,我走了。”她开始穿风衣。
“我带你去动物园里看看大象吧?”他忽然说,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在大
象身边,可以看到我们的屋子。我们晚上去,就不会有气味了。”
她瞅着他,惊讶地张大了嘴。
“你让我说什么好……对你,我当真是无语了。”她果断地挎了包,“你那么
想去,跟你以后的女朋友去吧。”
虞丽坚持不让他送,独自拎着包走了。他趴在另一边窗口,望着她走出自己这
幢楼,一径走出小区,始终没有回头。不到五分钟,她的大红的长风衣如一束火焰
熄灭在路的拐角处。他呆呆地趴在窗口,凝望着拐角那儿。那一束火焰似乎还燃烧
在他的眼睛深处。即便闭上眼,仍能感觉到它在眼帘上熊熊燃烧。再睁开眼睛,他
才确认,她消失了。他突然拔腿往下跑,一心想要追上她。他想,他应该和往日那
样送她到地铁站的。他追出了小区,追到了动物园门口,放眼望去,地铁站前这一
段路上已经没她的踪影了。初春的阳光明晃晃的,柏油马路蜿蜒成一条波动的河流。
他弓着身子,有一种晕船的感觉,气喘吁吁地坐到动物园前的马路牙子上,不知道
接下去该做什么。
不知坐了多久,暮色在马路上涂下他孤零零的影子。马路上尽是下班回家的人。
他木然地站起,两眼茫然,不知是不是也该回家去。一转头看到了动物园的大门,
不断有人往出走,快要闭园了,再有几分钟就不让进了。他毫不犹豫地朝大门走去。
他拐过曲折的路径,径直往大象区走。对这家动物园,他实在太熟悉了。可不
知怎么,走了半天他才發现迷路了。他又回到了猴子们的假山旁。猴子们嬉皮笑脸
地笑话他。他不理会它们,疑惑地望着来路,皱着眉,慢慢让自己平静下来。好一
阵子,他才發现在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他小心翼翼地继续朝大象区走去。暮色越来
越重,树影越来越重。他仿佛走在无尽的时光中。看到大象的那一瞬间,他终于难
以自已,感到泪水一再涌满眼眶。透过泪水,他看到了夕阳下正咀嚼着干稻草的大
象们。此时,他莫名地觉得,它们不再是庄严和温柔的,它们赭红色的庞大身躯里,
似乎隐藏着同样庞大的痛苦。
避过清园保安的视线,比想象中要简单;在夜色的迷障和十来栋楼的迷宫里辨
识自己的窗口,却比想象中难多了。他背靠大象们的围栏坐着,盯着一处黑洞洞的
窗口,却总不能完全确定那就是自己的窗口。大象们在不远的黑暗中,它们在睡觉
吗?大象的睡眠时间很短,只有短短几分钟。如果它们做梦的话,可能都来不及回
到家乡吧?这么想着,他想回去了。这儿并没想象中的特别,再说,初春时节的夜
还是挺冷的。他出门时没穿外套,瑟缩着,又望了一眼黑暗中大象们小山丘似的身
躯,觉得自己就如一只受伤的动物,要回到自己的窝里去了。一路上,他觉得自己
心里是那么柔软,那么孤独,又那么平静。走到大门边,他才發现棘手的问题:动
物园的大门黑沉沉地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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