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天,顾零洲没有喝醉。不管别人怎么劝,他始终保持清醒,仿佛和老韩他们
有了很大的距离,融不进他们的欢乐里去。他惦记着要打几个电话。先给女友打,
女友的号码他是记得的。还有,他忽然想,是不是要给那女人也打一个?在觥筹交
错间,他开始回想这一天的点点滴滴,终于看清了嬉笑的命运朝他露出的寒光闪闪
的牙齿。在所有这些警示中,那女人的警示无疑是最直接的,他竟然把她扔在了那
么一个荒僻的地方。他想象着那个地方:夜色四垂,渐渐笼罩住了几间疏疏落落的
房子,一家低矮的烟杂店前,一棵粗壮高大的香樟树下,一个女人在等待中心急火
燎。
从福缘饭庄出来,老韩他们仨明显醉了,嘴里呜噜呜噜的。和他们告别后,他
急忙在路边找了一个公共电话亭,塞进硬币,想给女友打个电话,万一有人冒充自
己跟她联系诈骗钱财就不好了。不过略一想又觉得多余,手机不是早停机了嘛,那
人不可能用他的号码打电话出去了。稍作迟疑,他匆匆按了两个号码,却又停住了。
他想给那女人打个电话,却发现忘记了那女人打来电话的座机号了。他对数字天生
敏感,又在电脑上查过这个号码,是记住了的。但这会儿,只想起了开头两个数字。
他焦躁着,又拨了几个数字,一点儿感觉没有,完全不对。他挂了电话,茫然地站
在公用电话亭边。
那一刻,在上海的夜色里,顾零洲面对着电话亭,像面对着一个聋子,又像面
对着一个哑巴。他告诉它什么,它也听不见,它想告诉他什么,它也说不出。
顾零洲只得回租住的小区。途中须经过一片扇形空地,每天傍晚,空地上总播
放着震天响的音乐,上百男女成双成对扭动着腰肢,那认真劲儿就像小学生跳广播
体操。大多数是老人,也有些还算不上老人,还有四五个小孩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
平日里他无数次从旁经过,总是快步走开,他受不了那些俗气的音乐,更受不了人
群里的男人们甜腻的动作和表情。现在,他不知怎么站下了。他望着他们,昏暗的
路灯光打在他们脸上,他们的表情有一种奇怪的严肃。顾零洲拧着眉头,也一脸严
肃。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想。手机铃声响起,他一个激灵,伸
手去兜里摸,兜里空空的,这时铃声被掐断了,旁边一个同样站着看的人接了手机。
顾零洲下意识地盯着他,看他的嘴对着手机蠕蠕地动,手机蓝色的光小虫子一般在
他嘴唇上动着。那人注意到他,瞪他一眼,转身走了,生怕他听到什么秘密似的。
他木呆呆地站着,忽然想,自己干吗要待在这儿?倏忽间有种茫然若失的感觉,拔
脚走回小区去。人群在他背后,传来一片喝彩声。他没回头去看。
小区灯火零落,昏暗暗的,偶尔有一两个人静默着走过。若在往日,他早快快
回到住处了,打开电脑,登录邮箱、飞信、MSN 、QQ,查看有什么人和自己联系。
此时,他连手机都没了,索性不想再管那些了。五百多个号码啊,现在,那些号码
的主人再也联系不上他了。他就像一只狡猾无比的鱼,从五百多根绳索织成的网中
溜掉了。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原来,方便无比的网,也是脆弱无比的。一个人要
消失,竟然这么容易。现在,是谁也找不到他了。他愈加恍然若失,用手机七年了,
他一直在想着这一天,又似乎觉得,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其实,没有什么是永远
不会到来的。他忽然又打开背包,翻找起来。背包已经让他翻检过好多次了,他明
知不可能在包里有什么发现,还是细细地又翻了一遍,仿佛翻检本身就能给他带来
一些安慰。手机的耳机和备用电池还在包里,手机仍旧不在——这是必然的。他再
一次在心里确认了这个事实。
他走过自己租住的那栋楼,来到小区中间的空地。那儿有一些健身器材,刚搬
到小区时和女友来过。他习惯性地走到一个练习腿部肌肉的器械边,两只脚踩在踏
板上交叉摆动起来。他专门上网查过这种器械的名称,有一个很唬人的名字,叫做
“太空漫步机”。他喜欢这种有点儿腾云驾雾的感觉,嘎吱嘎吱踩了两下,猛地缓
了下来,想,女友在做什么呢?她会不会在给自己发短信问自己有没有想她?等不
到他的短信,会不会打电话给他?发现他竟然停机了,不知会作何感想?他的想象
力兴奋起来,想,她会不会以为他在跟别的女人胡搞?那不大可能,那也只会关机,
不会停机。那她会不会想到他出事儿了?比如,出车祸了。他心中一亮,想象着自
己真的出了车祸。他在下班路上被车撞了,人死了,手机撞坏了,身份证等可以证
明他身份的东西也找不到了,那么,他就这么消失了。他有些害怕,又有些悲哀,
恍若自己真出了车祸。
——谁也不知道他消失了。
那个给自己打电话的女人呢?她会不会也像自己这样消失掉?他开始有些理解
那女人了。问题是,那女人和他究竟认不认识?他现
在回想起他们之间的对话,那女人虽然没说自己的名字,但显而易见是认识他
的,且把他当成了可以托什命运的人,是他忘记了她,从而让她异常失落,不愿说
出自己的名字。他猛然一惊。事情肯定是这样!现在,是他感到失落了。他竟然忘
记了—个如此看重他的人。他心里烦乱得厉害,想要记起女人打电话那座机号码,
可越想越模糊。他还忘记了什么?刚丢手机那会儿,他一想到手机里存下的五百多
个号码,就心烦意乱,就心痛不已。现在想来,他都有些吃惊,怎么能有五百多个
号码?他现在能想起来的人连十分之一都没有。他忘记了那么多!别人忘记了他,
他也忘记了别人。
一个小孩子嘴里咿咿呀呀说着什么,摇摆着走到他跟前。他对小孩儿笑了笑,
迅即,两个老人还有一个中年男子扑过来,把小孩揽在怀中,似乎他那么一笑,会
把小孩儿笑没了。
回去的路上,顾零洲情绪异常低落。本来,挂失号码那会儿他就想好了,明天
一早就到店里再买个一模一样的手机,然后到移动公司办卡,回来通过网络问问,
找回六七成号码应该不成问题。现在,他莫名地感到委屈,自己就这么消失掉了,
他心有不甘,想看看别人会有什么反应。不是常听到这样的故事吗?说某个人诈死,
躲在灵堂后面看都有什么人来悲悼。他就当自己真是出了车祸吧,看看会有哪些人
急着要找自己。接下来三天——周五没什么事,再说,他也没心绪去上班了——那
个老对封面不满的作者不知道要打多少次电话给他,那些找他喝酒的朋友不知道要
打多少电话给他,女朋友不知道会打多少电话给他……他想象着,他们听到“您拨
打的号码已停机”后会有什么反应。他不禁有了一丝快意的笑,仿佛自己成了隐形
人。他看得到别人,别人却看不到他。
想要打开网络上各种联系工具的诱惑是那么巨大,他必须努力克制自己。他感
到心脏轻快地跳动着,像小时候等待着老师宣布考试结果。不登录邮箱、飞信、MSN
、QQ ,还没有手机,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生活一下子就变成了大片空白的荒野。
他打开收藏音乐的文件听了几首歌,那些歌早听厌烦了;想在网络上搜一下新的电
影,又都提不起兴趣,还是搜了几部看过好多遍的,一一点开来瞄了几眼,也很快
厌烦了。他习惯性地到兜里摸手机,一瞬间,仿佛手机还在。事实上,他至今还觉
得这点像个梦,似乎一醒过来,手机就好好地揣在他兜里,五百多个人可供他联系,
也会联系他。他想,甚至不用说是做梦,时间只要倒退一点点,他只要稍微小心一
下,手机就不会丢,他就仍然是安全的,置身五百多个人的密切关注下,他无论如
何也消失不了。
他的情绪忽地又落到了谷底,恹恹地拿了一本讲封面设计的书歪在床上看,不
知怎么就睡着了。乱糟糟地做了很多梦,没有梦到手机,也没梦到车祸,他梦到一
个很大的湖,湖水澄澈,看得清湖里长了很多荇草。他不知怎么,划了一艘小船到
湖面去,正放眼往四面望,忽然,小船没了,他咕咚一声掉下去,掉得真快啊,他
从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沉,伸手往四面抓,那些软软的荇草都从他指缝间滑了过去。
他惊叫着,满头汗水地醒过来,把灯关了,在黑暗中翻来覆去躺了许久,才又沉沉
睡去。
周五,他偶尔还会想起丢掉的手机。
周六,他觉得生活原本就这样子。
周日,他杂乱无章地做了一夜梦,中午十二点才醒来。他只记住了醒来前的最
后一个梦,他梦到给他打电话那女人了。那女人站在一棵香樟树下,像一件细长光
润的瓷器。她还在等他。他赶到时,突然,香樟树倒了,地上枝叶狼藉。他发疯似
的扒开枝叶,没有找到女人,却找到了自己丢失的手机。
周日下午决定买手机时,顾零洲是忐忑而兴奋的。他几乎没考虑过换一款手机,
也没考虑过换一家店,还作好了准备,万一那家店没这款手机卖了,他一定会等他
们去拿货。所幸,他在那家店很顺利地就买到了一模一样的手机——店主都还记得
他。他很快把手机界面、电话铃声等调整得和原来的手机分毫不差,然后到五角场
的移动营业厅补了卡,把卡塞进手机,把手机塞进口袋。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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