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顾零洲怀着轻飘飘的、重新充满电的助动车一般的情绪回到租住的地方。现在,
既然手机回来了,他也可以打开电脑,可以登录邮箱、飞信、MSN 、QQ,恢复和外
界的一切联系了。转眼间,那些断然斩断的绳索又绑缚到了他身上。头天,他还以
为他已习惯了生活一片空白的状态,转眼间,他发现还是喜欢这种现实生活的无尽
羁绊。是这些羁绊,让他感知到自己真正活着,活在和很多人的关系之中。他抑制
不住兴奋的生长,它们像一些小小的白亮的火花在他的皮肤下爆开,以致开电脑时,
手指竟有些颤抖。生活在三天的荒芜之后,等待着一个收获的季节。不过,他也说
不清想要看到人们联系不上他会有什么样的表现,是痛恨、担忧,还是不安?无论
什么吧,他都会感到一种愉悦。这真是奇妙的事情。哪怕有人痛骂他,他也会感到
愉悦。
电脑并不能感知他的心情,依旧像往日那样慢腾腾的,他竭力不让自己变得焦
躁。先是打开了邮箱,有七封邮件,五封是同事发来和他商量工作上的事的,两封
是垃圾邮件。点开QQ,闪烁的头像大多是群组消息,只有两个是针对他个人的,一
个是老韩,问他那天有没有喝醉,还有一个是同事,问他某个封面改了没有;再打
开飞信和MSN ,干脆一个信息也没有。不可能啊。他坐在电脑前,明显感到措手不
及。他的思维有一会儿停滞了,电脑死机一般。原先想好的,会津津有味地看别人
的各种反应,现在倒好,似乎别人都在那儿冷着一只眼看他的反应。他缓过一口气
来,心想,难道他手机停机了就没人知道,就没人觉得他这三天有什么不正常?不
可能啊,他想。可事实明明白白摆在眼前,没有一个人询问他怎么停机了,都以为
他一时不回信息是正常的。
这时,他才想起手机弄好后,一个信息、一个电话没有。他原本以为,手机刚
弄好,就会有无数信息、无数电话进来的。女友会发疯一般,怀疑他、责备他,又
担忧他;那个对封面不满意的人会反反复复地挑剔他、指责他、警告他……可这一
切不过是他想象中的。无论是电脑还是手机,都那么安静。这个世界真安静。
他终于忍不住,给女友拨了电话。听着电话铃声从几百里外传来,他竟有些紧
张,铃声响了两声,三声,女友一直没接。他想,她不会是一直打不通自己的电话
怎么了吧?他心里烦乱着,有点儿埋怨自己怎么就让手机停了三天。又拨过去,拨
到第三次,已经是心灰意懒了,电话才被接起。女友的笑声咯咯咯地从几百里外传
来。“怎么,想我了吗?”女友笑着说。没等他回答,女友迅速接着说,“这几天
冷落你了,回家没两天我就被闺密逮住了,死活要约我一起出去玩儿,这三天可玩
儿疯了,晚上回到旅馆累得倒头就睡,一直没给你发短信,这会儿我们还在海边呢,
风真大,什么也听不见,你听到风声了吗?你听……”他果然听到了风声,风声像
一把扫帚,噗噗地扫着他的耳膜。
“有没有想我?”女友的声音在呼呼的风声中,显得那么陌生和不真实。
“我手机丢了。”他自己说了出来。
“怎么丢的啊?这么不小心!”女友听他沉默着,又说,“不过丢手机的人多
了去了,丢了就丢了吧。再买一个就是。你现在不是又有手机了吗?”
“是啊,”他淡淡地说,“又有了。”
他茫然地和女友又说了两句什么,挂了。
原来女友这几天都没给他发短信打电话,顾零洲抓着手机,像抓着一块渐渐融
化的冰。现在,他还可以跟谁联系呢?五百多组数字,他都记不起来了。他连一个
告诉他丢了手机的人都找不到,他甚至有那么一丝丝怀疑,他是否真的丢过手机。
手里拿着的还是原先那手机,至少从外观上看,什么也没改变。他的生活出现了一
个巨大的裂缝,又这么轻描淡写地给填平了。谁也不会知道,也不会有人想知道,
他的生活曾出现过什么裂缝。没准儿哪一天,就连他自己都会怀疑,他的平坦的生
活是否有过这样一道裂缝。而这种事,竟然每时每刻在这个世界上发生,人们见怪
不怪,习以为常。生活,就是用彼此相似的今天去抵消明天。时间以惊人相似的面
目,取消了彼此的差别。不单旁人不知道这其中的差异,就是当事人,哪天也会自
我怀疑。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顾零洲神思恍惚中,下意识地按了两个键,就这样,那从他记忆中丢失了的女
人的号码如一排浮标,忽然从水底浮了上来。他起初还有些不大相信,转而兴奋地
抓住了它们。确实是这个号码,那几个数字和他脑海里隐隐约约的记忆完全重叠在
了一起。他恍然觉着自己站在单位的阳台上,这号码刚浮现在眼皮底下。他迅速按
下数字键,拨了过去。
电话拨通了,叮叮地响着。这时候是傍晚,顾零洲站在玻璃窗前,眼看着小区
渐渐暗下来。小区路边种了一排香樟,夕阳的光芒暧昧地涂抹在树梢。他紧紧地攥
住手机,仿佛它正在融化。此时他完全相信,那女人一定和他认识,不但认识,而
且还很亲密过,至于他们后来怎么失去了联系,他就想不出来了。这又是他生活中
一个巨大的裂缝,他自己填平了裂缝后,把自己也骗过去了……电话铃还在响着,
手机在他汗津津的手中像一块冰一样迅速融化。电话那端传来一个沙哑的懒洋洋的
男声时,几乎吓了他一大跳。
“喂?”
“喂。”
“你找谁?”
“我找……”
顾零洲愣住了。我找谁?我根本不知道找谁!他拧紧了眉头,迅速搜索那人的
形容特征,迟疑道:“我找个女人。”
“什么?”
“你这儿是不是一家……烟杂店?你家门前是不是……有一棵很大的……香樟
树?”
顾零洲结结巴巴,汗水在额头迅速渗了一层。
“你谁啊?”对方不耐烦起来。
“三天前有个女人在你家这儿给我打过电话,说她钱包和手机丢了。她还在吗?”
“你什么意思?”对方很警惕,大声道,“没这人!”
咣当一声,电话挂了。
顾零洲擦着额头的汗水。怎么会有这么多汗水?歇了—会儿,他又拨了过去,
对方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把电话挂了。他来了劲儿,又打过去,没人接,再打过去,
那人接了电话,喂都没喂一声,就斥道,你神经病啊!然后,迅猛地挂了电话。
顾零洲握着滑溜溜的似乎随时会溜掉的手机,呆站在窗户前。望着玻璃窗外暮
色笼罩下的小区和小区外车来车往的公路,他意识到,如果不做点儿什么,女人这
道裂缝很快又会被掩盖掉,过不了几天,他就会忘记她的存在。他当然不愿意这样
的事再次发生。他想象着,他背上包,拿了钥匙,打开门下楼去,走到小区门口,
等了一辆公交车,上车后,他在车后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看着自己渐渐离开熟悉
的小区。车子开开又停停,在终点站停下后,他又倒了一辆开往郊区的公交,一眼
望出去,公路两边的高楼渐渐少了,树木倒是多起来了。路边有绿的夹竹桃,还有
红的美人蕉,还会有大片农田。确实是农田,在上海也是有农田的。他想这时节上
海的农田里会种什么?快中秋了,老家的田里是快要收割的稻子,放眼望出去,是
浓稠的、沉重的黄色。他不知道上海这时节是不是也要收割稻子了,但他愿意想象
田里的是稻子。于是,他眼前就铺展开大片大片金色的稻子。农民们三三两两地正
忙着收割。他们偶尔会惊起一些鸟,是乌鸦吧?漆黑的,迅速散落在黄昏时分素净
的天边,仿佛几粒黑芝麻撒进了冰冷的青瓷盘子。农民们会停下手中的活儿,抬头
望向这些乌鸦,他也久久地望着它们。它们忽然之间坠落,斜刺向一棵枝叶繁茂的
香樟。
就是这棵香樟!
他是那么激动,车子还没停稳就跳了下去,一路朝香樟树飞奔,激起许多新鲜
的尘土。远远的,他就看到了仿佛早已熟稔的村子、村子前的香樟树,还有香樟树
下那个翘首以盼的女人、- —那细长瓷器一般的女人正等着他呢。他相信,他懂得
她,她也会懂得他。
可是,他想象不出后面的情节了。他只能想象到飞奔,他在朝她飞奔。这中间
的路是那么漫长啊!而他那么无力,两条腿疲软得犹如香肠。他竭尽全力地想象也
跑不过去。再说,这时候天色也暗了。零零落落的几星灯火,只能照亮路灯下一小
片地面。他连那条让他飞奔的路也想象不出来了。他盯着窗玻璃,看到一张陌生的
脸渐渐显山露水:头发蓬乱,颧骨突出,眼神呆滞,嘴巴歪斜,至于那大得有点儿
突兀的鼻子,让他想到了某部小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很厌恶别人注意他的鼻子,因
为它看起来像一只裹着硬壳的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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