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用手电筒一照,看见至少有六七只附近一带的狗在疏松的白杨木栅栏外面排成
十分整齐的一排,黑夜的辽阔的锋刃仿佛截去了它们的后半截的身体,只将剩下的
六七个毛茸茸的正朝着院子里的半开的门窗出神的头颅安安静静地摆放在白杨木栅
栏的最上面的一道横档上。有一只小狗,看起来可能是其中最小的一只,成天跟在
大狗们后面到处乱跑的那种,细细的鼻梁上有一抹白,像是戏里的一个跑腿打杂的
孩子,当手电筒的光亮从它那要多幼稚就有多幼稚的脸上扫过时,曾怀林注意到它
的那双眼睛竟然害怕地闭上了。黑暗中,曾怀林笑了一下。烟山南麓下的水库那边
似乎有马达的声音正在响着,但听上去不是太真切,反倒是雀山煤矿的鼓风机的嗡
嗡声更近一些,几十台分别安装在不同位置上的鼓风机年复一年地这么响着,久远
而熟悉,早已成为人们生活中的一部分。某一天要是它突然不响了,周围听惯了的
人们都会不由得愣一下,会明显地感到少了点什么,有一种熟悉的热乎乎的东西不
见了,从日常的生活里消失了。同时,那又好像预示着有什么新的东西要出现吧?
曾怀林熄灭了手电筒,摸着黑回到屋里。回自己的家是用不着有光亮照路的。
十几块小学生的橡皮那么大的肥肉正在冒着轻烟的油锅里慢慢地动荡着,泪花
闪闪地游走着,灼热的高温使它们无法停留在一个地方不动,而不时地相互交换着
位置,都以为别人那里清凉宜居。屋里的油烟的气息好似一场盛宴的前夕或筹备的
过程,白杨木栅栏外面的那几只狗就是在闻到这种空气后才从四面八方赶过来,聚
拢在一起的。没有谁指挥,都自觉地排列在栅栏外面,身体的大部分留在黑暗中,
只把各自的头探进来,有礼貌有信心地等待着,深深地无限悠长地呼吸着,那些难
以抗拒的用一道又一道的锁子也锁不住的香气从那几道亮着一些微弱灯火的黑洞洞
的门窗里又像暗流又像薄雾似的漫泻出来,又大步流星地朝着栅栏边的它们奔涌过
来,使它们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变得无比的温驯和乖顺,身上的野性也不复存在了,
似乎从出生到成长以来它们一直就是这样。
曾怀林很想从热油锅里捞几块正在由纯白色逐渐向浅黄色和棕黄色过渡的油渣
让它们惊喜一下,这么半天它们规规矩矩地排列在白杨木栅栏外面的全部心思和目
的也就是这个,但是不行,东西太少了。冬冬还指望着等它们的油被熬榨干净以后
用来给他们三个人包饺子呢,这样的话她说过不止一次,晚上临出门去医院前还又
说了一次。更何况,它们是那么多的一群,无论给多少都不够它们分的,零星的几
块扔过去,只会在它们中间引发一场不顾一切的撕咬,上演一段景象惨烈的血泪史。
眼前的平静只是一种暂时的假象,只要有一个油渣到来,它们就会迅速地乱起来,
不再礼貌和规矩。他不是没有见过它们在街上为争夺一块裹满尘土的早已完全没有
任何油水的枯木般的骨头而进行的残酷的仿佛一场没有尽头的接力赛似的争抢,拉
锯战从东打到西,被撕咬下来的同伴的毛和血从南飘到北。在那个过程中,骨头频
繁地易手,在任何一只手里都待不上一分钟。在那个过程中,总会有几只受伤的力
不从心的最先退出角逐,以一种软弱的、失意的旁观者的身份远远地观看—会儿,
然后哀叫着逃走,或者黯然地离去。那块骨头最终将归属于谁,已无须它们再挂记
了,因为已不再与它们有任何的瓜葛和一丝一毫的关联。事情已从最初的那种平等
的自然状态一步步地完全演变为强者们之间的争夺和游戏。
夜色中的白杨木栅栏前,那六七个温驯乖顺的脑袋还在静静地有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着奇迹的出现。曾怀林回头望了一眼,心里不禁涌上一股热辣辣的东西。它们
以为这样就能得到想要得到的东西,收敛野性,释放恭顺,把自己身上最不讨人喜
欢的东西一宗一件地深埋起来,接下来就应该能够换来一些什么了吧?
许多人不也是这样的么,包括他本人。
他选择在晚上炼油,是经过了认真的慎重的考虑的。一来是白天没有时间,但
最让他顾忌的还是自己的身份。别说像他这样的身份。即使是一个没有任何问题的
人,叮叮当当地光天化日地在家里炼油,也是会引起周围的邻居们的反感的,不仅
仅是因为饱含营养的油脂是一个相当敏感的东西,你在兴致勃勃、得意忘形地炼油
的时候,对别的那些没有油可炼的人们来说,就是一种再真实不过的折磨和欺凌,
等于是把人家的已经结痂的伤口再重新撕开。
一年前,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小城里,曾怀林忽然凭空有了一位不是兄弟的兄弟
——在食品公司工作的杜加禄,对方执意要与他以兄弟相称,曾怀林觉得自己难以
拒绝。以他目前的情况,对方不避嫌,不怕连累,换作别的人会非常高兴的。
那天,曾怀林从宣传队里出来,在一条有着橘黄色围墙的街上,他遇到了正要
下班回家的杜加禄。杜加禄随身携带的用彩色塑料带编织的篮子里横躺竖卧着几只
已煺洗干净的猪脚和一大块还没有经过炼制的原生的猪油,那是食品公司内部的福
利,除了临时工,每一个正式在册的人员都有份。杜加禄是曾怀林来到这座小城后
最早认识的一批人中间的一个,当初是怎么认识的,曾怀林已经想不起来了。直到
现在,曾怀林偶然想起来的时候,还常常觉得奇怪,食品公司又不是专案组、审干
办,自己怎么会认识那个部门的人呢。自来到这座小城后,真正的肉也没有吃过几
顿,怎么竟会一上来就认识了一个食品公司的人?人生充满奇遇。
一年前的夏天,在影剧院台阶下面的一个雨水坑旁边,从那里路过的曾怀林被
正站在台阶下面等待电影开场的杜加禄大声叫住,在众多熙攘吵闹的等着看电影的
人流中,两个人居然不受周围环境干扰地说了好长时间的话,为他们认识以来最多
的一次。杜加禄有一位做大官的远房亲戚,尽管从未见过面,但那也仍然让杜加禄
和他的其他亲戚们无论任何时候一说起来就引以为荣。当杜加禄在那个雨后的夏天
一不小心又说出那个光荣的名字时,轮到曾怀林吃惊了,因为那个令杜加禄倍感骄
傲的人正是曾怀林的岳父。就是那一句话,让杜加禄抓住了,抓住后就再不撒手了,
你这个兄弟我是认定了。一个令曾怀林感到惊异和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事实就这样突
然地以一种同样惊异的方式呈现在他的面前,犹如一条亮闪闪的鲤鱼从幽深平静的
水面猝不及防地凌空跃起,把两个人同时都吓了一跳。茫茫人海,有多少人能称得
上是兄弟姐妹?
杜加禄不像曾怀林,他的兴奋大于惊吓。站在雨后的影剧院的台阶下面的那个
清凌凌的能看到人影的雨水坑旁,杜加禄挥动着他那双让所有的猪都感到惊恐和害
怕的钢铁般的大手,面孔通红。世界太大了,大到让本应常来常往的亲戚朋友们之
间相互都没有了音讯!世界又太小了,一招手叫住一个人,竟然就是自己失散多年
的兄弟姐妹。要说当时的惊讶,应该说曾怀林惊讶的程度要更胜于一直在当地土生
土长的杜加禄,在这样的一个完全陌生的偏远的小城,在他的发配之地——也许还
是最终的老死之地——竟然还能生出这样一层关系,事情本身除不乏离奇之外,更
兼有着岁月般的模糊性。
但是,有一个事实却是杜加禄和他的众多的亲戚们至今都不知道的:那个徒具
象征性的,甚至比海市蜃楼还要遥远和虚幻的远房亲戚,那个多年来他们一说起来
就引以为荣,却从未得到过他一丝一毫的荫庇和惠泽的人,已于一年前的一个雨夜
里倒毙在一个农场里。
从此,在这座陌生而偏远的小城里,凭空多出了一对萍水相逢的兄弟。当然,
对于杜加禄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不陌生的,更不偏远,也不小。以并不算太慢的
速度,从城南走到城北的末端,至少也需要一个小时,那还能叫小吗?杜加禄给曾
怀林位于城北原野上的家里送过两次猪下水,曾怀林让自己的两个孩子冬冬和多多
管杜加禄叫叔叔。杜加禄带着多多参观过食品公司的屠宰车间和坐落于城北末端的
冷库。正是炎热的盛夏七月,冷库的大铁门一拉开,多多顿时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
神奇的冰雪世界,巨大的猪肉从中间一分为二,丛林般地悬挂着,上面布满雪白的
冰霜。杜加禄对多多说,这些都是战备肉,不是给一般老百姓吃的。当天晚上,回
到家里以后,多多对曾怀林说:“怪不得菜店里没有肉,原来都在冷库里挂着呢。”
“以后不许再去给杜叔叔添麻烦了。”曾怀林对多多说,“你去得多了,会让
他犯错误。他要是犯了错误,他们一家人谁养活呢?”
多多不解地看着曾怀林。一直到临睡前,还在想着那个冰冷的世界。年少无知
的多多,连自己一家人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都不知道。曾怀林熄了灯。黑暗中,他
说:“睡吧。”
作为回报,曾怀林有什么可送给杜加禄的呢?他带着杜加禄去宣传队看过一次
彩排。由于杜加禄的表现,那也成为仅有的一次。看到高兴之处,坐在下面的杜加
禄突然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响亮而又没有遮拦,让台上的几位演员也都
愣住了。筹备了一个多星期的彩排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打断了。
“那是个什么人?”宣传队的负责人魏团长恼怒地问道,“谁让他进来的?”
“对不起!”曾怀林说,“是我的一个远房兄弟。”
“亲兄弟也不行!这里是一个文化阵地,不是茶馆。”魏团长说,“以后没有
我的允许,谁也不准随便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带进来。”
几天以后,曾怀林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刚从冷库那边送货回来的杜加禄突然出
现在那道疏松的白杨木栅栏外面,大声地对曾怀林说:“你们那些节目——真是笑
死人了!”
听到杜加禄旧事重提,且说出的又是这样的话,曾怀林的一双手僵在胸前。不
应该呀?他想。怎么会是这样的一种“笑死人”的效果呢?三分之二以上的节目都
是相当严肃正经的革命题材,中间是穿插着几个欢快热烈的小节目,但也绝非是喜
剧甚至闹剧,怎么就会笑死人呢?这与筹划这台节目的初衷是完全不符乃至背道而
驰的。那天看彩排的时候他突然哈哈大笑,曾怀林就感到自己像一只惊弓之鸟。杜
加禄到底是用一种什么样的眼光和心情去看待并理解那一切的呢,以至于在庄严肃
穆中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一半以上的节目都是由曾怀林执笔的,当然主意是大家
出的,精神来自于上级,他更像是一个抄写员。四个老汉学《毛选》,四个老汉本
不识字,都是货真价实的睁眼瞎,却硬是凭着他们的热情和坚定的信念把几本书都
学完了,大部分人还学了不止一次,学完后还要互相交流探讨,事情本身极富传奇
色彩和教育意义。节目的内容不断地被修改,三天前被砍掉的东西,三天后又重新
回来,且不知怎么就一下身价百倍,像贵宾一样受到重视,又如同还乡团一样不饶
人。在那整个反反复复的过程中,有谁像杜加禄那样响亮而又放肆地笑过吗?印象
中好像没有。望着杜加禄乘坐着卸完货以后显得空荡荡的三轮脚踏车渐渐远去,望
着城北一带细瘦的街道和一到夏天便有野花摇曳的原野,曾怀林站在院子前面那道
象征性的实则根本无力抵挡任何一种凶险事物入侵的如同一道虚线一样的白杨木栅
栏前,手上滴着水,他忽然感到身上的某—个地方十分刺眼地亮亮地闪了一下……
他终于想起来了,在整个执笔过程中,他本人不也数次笑过么,只不过不在脸上,
也不在声音上,更不像杜加禄那样暴露和没有遮拦,而是在心里笑得泪光闪闪……
以他目前的身份和处境,那只能是他唯一的方式。
现在再想起来,杜加禄并不是在无缘无故地傻笑,也不是对文艺完全不懂。
锅里现在炼制的这些油就是杜加禄送来的。
除了正在炼制的这些,另外一块雪白的质量上乘的板油也得益于杜加禄的帮忙,
不过,那块板油他是付了钱的。在得知杜加禄把钱交到公司财务科后,他的心里得
到一些安宁。
要不是因为冬冬和多多,他是断然不会接受杜加禄的馈赠的,那种如同缝衣服
一样努力连缀起来的关系,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也许更像是一种戏剧关系。他不
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变得更加结实,或者突然绷断,任何一种结果都在情理之中,他
都能够理解。目前他只能像看着一个他完全不了解其性能和使用方法的带有一定甚
至相当危险性的装置一样小心地看着它,看着它成天荡来荡去,有时忽然不见了,
但过些天就又出现了,没有人能看得见它,只有他本人能感觉到它如同一根悠起来
的跳绳一样,有时绳子的一端从手里脱落,会打酸他的眼睛,酸痛得让他掉泪。
两个孩子明显的营养不良。尤其是冬冬,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按说正是蓬勃向
上,如同早晨的朝阳一样青春明艳的时候,可冬冬却是那么的瘦弱和单薄,脸色也
时常呈现出苍白之势。根据曾怀林的细心观察,如果不出所料的话,冬冬的那羞于
启齿的月经也应该是极不正常的、不规律的。每个月总有一段时间,做父亲的会注
意到女儿的眉头是紧锁着的,本来就瘦削的脸色也比平时更加难看,没有光泽,黯
淡甚至灰暗。所有那一切的麻烦和不顺利,都是冬冬一个人在无声地承受和解决着,
不到大难临头,她是不会告诉曾怀林的,因为他是一个父亲,还是一个男人。哪有
女孩子和自己的父亲谈论那种事的?尽管那不是什么不能谈的。
要是明训在就好了……曾怀林经常这样想。尤其是每个月里当冬冬最痛苦的那
几天,他会更加思念明训。女儿看上去像个遭了灾的灾民,要是她的母亲还在,一
定不会是现在这样。
冬冬使用的那种粗疏的黄纸丝毫不具有柔韧性,更谈不上绵软和舒适,上面还
残留着造纸过程中未能得到转化的草秸,冬冬把它们放在一个抽屉里。东汉的时候
就开始造纸了,距今一千六七百年过去了,没想到它们还是像树皮一样硌手,甚至
远没有某些树皮的光洁与细腻,如果用它们为婴儿擦拭眼泪,一定会在拭去泪珠的
同时又划出血痕。
在国营第二副食店出售饼干的糕点组副组长冀有为告诉曾怀林说,在所有的草
纸里,莎草纸是相对来说最软和的一种纸,不像别的纸那么硌手,摸上去如同摸在
沙子上一样。在冀有为的帮助和协调下,他们谈话后的第三个星期天,曾怀林买到
了两刀莎草纸。回到家里后,他按相同的尺寸裁好,然后把它们放到一个公用的抽
屉里。
一个月以后,他看到他裁好的那摞莎草纸被小心地用去了一些。
站在那道疏松的白杨木栅栏前,望着东边的树林和内城里隐约可见的街道,曾
怀林在心里说道:“明训,我终于替你为咱们的女儿做了一件事情。”
多多的脸上出现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白,按当地人的说法,那正是一个孩子健康
成长的证明和标志,证明他正在一天天地长大,与营养没有任何关系,每一个孩子
都会有那样的一个时期,有的甚至会持续到二十多岁。住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许大
姐对曾怀林说,多多的脸上要是没有那些现象,那倒要你操心了。
曾怀林大部分地接受了许大姐的说法。
那块像雪一样白的质量上乘的板油,曾怀林实在不忍心把它们炼成油,像那样
的板油,一头猪的身上也没有多少。曾怀林决定把它们当做肉来吃。
自从有了那个决定以后,他却时时担心,怕自己会突然反悔、变卦。终于冬冬
的生日到了,他不用再担心了。冬冬生日的那天中午,他向魏团长请了一会儿假,
破例提前一个小时回到家里,在木板和塑料搭成的小厨房里心情愉快地奋战着。把
板油切成细丝或者黄豆大小的丁儿,然后裹到一个个面团里,烙成一张一张的饼。
一张又一张的香气袭人的油光发亮的饼烙出来,让他忘记了多年来的许多事情。与
此同时,他还惊讶地发现,只有板油,才会有如此的效果,要是把板油换成精赤的
瘦肉,或者其他别的什么油,很难说会是一种什么样子,他完全没有把握。
中午,当两个孩子回来,一推开那道疏松的白杨木栅栏走进来以后,立即都闻
到了。
他们惊讶得不敢相信。这是他们来到这个偏远的小城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吗?两个孩子都认为是。曾怀林让他们回忆一下三年前的一个秋天的中午,但他们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也许他们想起来了,但时光早已把一切都冲淡了,当初的浓
烈烟消云散,变成了一种似有似无的极不真实的印象,若没有人再提起,恐怕永远
不会再想起来。
“糟了!”吃了一会儿,冬冬突然站起来说,“只顾咱们吃,把我妈忘了。”
“你吃吧。”曾怀林对冬冬说,“她已经有了。”
在母亲的一幅照片前摆放着和他们一样的饭,早在他们姐弟回来之前就已经有
了。那张照片是她生命中最后的几个月里由城南照相馆的王东京为她拍摄的,当时
没有任何征兆,谁也不知道那竟会是她的最后一幅影像。经验老到的王东京从她一
进来就在逐步调整她的表情,有分寸地诱导她微笑,不时地说出一些出其不意的词
和短句,绝大多数的人都会在那个时候忍不住微笑,甚至放声大笑起来,但她却始
终没能笑起来。她的漠然和不为所动,使得王东京那个没有什么事能够难住他的老
江湖也极为少有地对自己的经验和手段产生了怀疑,使他不再像一开始他们刚从外
面进来时看到的那么志得意满,而开始变得有些沮丧甚至无精打采。后来干脆把自
己的那张因遭受意外的打击和挫败而变得异常委顿的脸隐藏在那块陪伴他见识了无
数的人和事物的黑布后面,只把一只捏着橡皮球的手露在外面,在那块黑布的衬托
下,像是一只苍白无血的死人的手。
多多所在的学校的班级里有一个很厉害的大胖子同学叫二和尚,比一般的同学
高出整整一个肩膀,两条胳膊像别的同学的腿,没有一个人不怕他。但自从吃过多
多送给他的一块板油饼以后,二和尚如同脱胎换骨似的变了一个人,不仅不再欺侮
多多,还把多多当做了他的朋友和兄弟,多多有事时,他会挺身而出,用胖大的身
躯把多多罩在后面。二和尚的目光像他的身躯一样不短小,他坚信多多他们家不可
能就只吃一次板油饼。有一个星期天,二和尚竟笑眯眯地出现在他们的院子里,还
蹲在那道疏松的白杨木栅栏前,帮助曾怀林劈柴。边塞小城金色的阳光洒在他那佛
一样的身躯上。力大无穷的二和尚,一个比水桶还要粗的树墩子,几下就被他劈开
了。曾怀林发现,二和尚原来是个憨厚热心的孩子,并不是传说中的凶神恶煞,恶
和尚。下一次,一旦再烙板油饼的时候,是不是把这个佛一样的孩子也一并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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