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鼓声又响起来了,没有任何过渡地把先前一直响着的胡琴声压了下去,仿佛压
进了深深的地里,让它永世不得出头。两位琴师见怪不怪,早已习惯了这种声势上
的压迫,不再把那当回事。他们手里的弓弦还像一开始那样梦游般地来回扯动着,
目光如同飞累了的蝴蝶一样,先停留在那只红彤彤的鼓上,不久又落到打鼓的人的
手上和脸上。隆隆的鼓声从宣传队临时占据着的那个至少有一两百年时间的青砖青
瓦的院子里出来,从那些严重剥蚀的像铁一样黑的木头和砖瓦之间出来,然后在门
外那条有着很大坡度的街上奔跑起来。在从育红幼儿园的门前经过时,让里面的数
十张小脸一瞬间一齐转了过来,集体望着他们那个每天几次进出的大白天也实在应
该点灯的黑洞洞的门廊,有的已经从自己的小板凳上站起来了,但很快又被老师的
呐喊声按了下去。老师说,谁站起来谁就不是好孩子,将来想成为革命的接班人,
门儿都没有!有的人,闹不好还要变成人民的敌人。
在从国营理发馆的大玻璃窗户外面经过时,一个在理发师的手指和剃刀下面像
地球一样转来转去的脑袋想把他的好奇的目光投向窗外。理发师腾出一只手按住那
个不安分的圆球,低声说道,别动,小心刮破了!刮过一刀后,又说,没有什么。
是宣传队在排练。
隆隆的鼓声穿过光秃秃的十字路口,穿过蔬菜公司的一片病歪歪的几近荒芜的
试验田,往飘扬着彩旗的兽医院和人民医院那边去了。
初到这座偏远的小城时,至少有几个月的时间,或者更长一些,曾怀林难以适
应那咚咚作响的鼓声,每当它突然响起来的时候,他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惊吓,有
时在睡梦中猛然坐起来,茫然失神地环视着黑暗的房间和尚未有曙光浮现的窗户。
掀起窗帘向外面观看,大地一片漆黑,黑暗像人间的桩桩罪孽一般深重;又看见那
道不具有防贼功能而只徒有象征色彩的白杨木栅栏静静地横亘在院子的前面。从那
个一两百岁的院子里传出来的鼓声之所以这样让他惊恐不安,只是由于他总是把它
与战备和战事联系起来,从而完全忘记了它真正的作用和意图,忘记它只是在宣传,
在教化,以及附带而来的娱乐作用。鼓是宣传队的鼓,锣也是宣传队的锣,他本人
更是宣传队的人,鼓声响起来的时候,就像自己家里的锅被勺子敲了一下一样,就
像自行车胎突然爆了一样,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怕的。
就算是那鼓声真的与战备战事有关,那也完全不需要他这样的人半夜坐起来,
一个人苦思冥想。城北四十里以外的树林子里布满了灰绿色的军用帐篷,战马嘶鸣,
披着绿色伪装的坦克在原地发动,在原地做梦,那一切难道与他有关吗?
直到一年以后,他才终于习惯了。
每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二,他都要撰写一份关于他本人的思想汇报,重点写清
已逝的这一个月内的思想轨迹,新出现的(包括好的和坏的)苗头,对国际国内形
势的认识与理解,在最后一个星期六之前上交。这一点也是他区别于宣传队其他人
的地方。别人不需要一月一次地写这种汇报,只要能把唱词记住,保证声音不太跑
调就行啦。
也是在一年多以后,原来一个月一次的思想汇报忽然被改为一个季度一次,他
骤然觉得身心两方面都轻松了不少,这是否意味着他的问题从此变轻了呢?不然在
这件事情上又怎么能解释得通?得到通知的当天晚上,他用素馅给两个孩子包了馄
饨。整个过程中,一种久违了的喜悦之情一直都在他的眉目之间驻留不去。在那道
疏松的白杨木栅栏的下面和周围,春天已悄然来临,浅绿的小草已钻出地面,羞怯
地打量着这个陌生而无限未知的世界。
然而事情却并不像他想的那样。真实的原因是文教办公室由于人手不够而不得
不削减甚至放弃一些原本应该由审干办公室负责的事情,其中就包括类似曾怀林这
样的按期按时从社会的各个角落里汇集上来的思想汇报一类的东西。文教办公室的
大部分人都被抽调出去,只剩下一个处理日常事务的眼睛严重近视的却又一向自以
为心明眼亮的仝干事,实在看不过更多的东西。即使是改为一个季度收集一次,到
时候仍然能聚拢来相当多的内容。
也许是稍显轻松的原因,改为一个季度汇报一次后,曾怀林渐渐地喜欢上了这
个大多数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清的小城。晚上七点钟以后,街上就基本再看不到人了。
要是冬天的晚上,五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因为那个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是街
上的灯还不到亮的时候。按照规定,七点钟以后才会亮起街上的灯。几条主要的街
上,各有几盏颜色青灰而又模糊的路灯。宣传队所在的东街上由于街道不够长,整
条街上只有一盏路灯,形状如同地质勘探队队员所戴的那种帽子,挂在体育运动委
员会山墙后面的一根松木杆子上,所发出的光也像别的街上的那些灯一样青灰而又
模糊,连偶然路过的行人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都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有一个人在
青灰的街景里走着。两个人在路上偶然相遇,彼此看到对方的脸都是青灰色的,各
自都是一副死相,就像舞台上的那些血债累累的敌特和逃亡的地主。你看别人是那
样的,你在对方的眼里也是一样的,甚至会比对方更加可怖。荒草在颓败的城墙上
不由自主地摇晃着,干枯的腰被迫弯下去以后,好半天才能再直起来,有的却再也
直不起来了,因为在弯下去的同时就已完全断了。无数次的偶遇和默默的注视,使
曾怀林对“折腰”一词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和理解。何为折腰?去颓败的城墙下看
一会儿就会明白,顺势倒下,然后再想办法起来。大风来临,暴风雨骤至,鲜有能
保持独立者。
沿街上的一些店铺和住户都上上了深绿或者褐红色的护板,有的护板后面传来
人的说话声和咳嗽声。每次在这样的时分回家,曾怀林都会在无边的平静中感到一
丝暖意,尽管街道是那样的狭窄而凄清,尽管他完全不熟悉那些护板后面的说话声,
更不清楚所说的内容,尽管这座偏远的夜幕落下后的小城有时看上去更像是一座荒
凉的鬼城,尽管这样说未免有失尖刻。但他的心却是出奇的平静。命运的马车把他
卸到这座此前从未到过的小城后,并未放松对他的驾驭,他仍然处在被掌握之中。
好在他能够明白,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是这样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所有的
人都活在一种枷锁或布局之中,所不同的只是形态上的明暗之差。有的人因此就自
以为无羁无绊,天地之间一狂人,那只是由于他未曾注意到那种伪装成自然色的巧
妙布局,形态分明的利器也不曾向他迎面打来,这直接导致他浮华、轻佻、狂妄无
礼。当地有一句谚语,大意是说,没有被马踢伤过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童尿的宝
贵和神奇。曾怀林曾经也是这样认为的,就以为只是一股简单的七岁以前小孩子的
尿,直到见识了那件事以后。
那还是他们刚来到这座小城后不久,由于内城里没有他们的住处,他们一家人
被安排到城北一带开阔的原野上。有两间六成新的房子,房前屋后交错叠印着好几
条发白的羊肠小路,那就是他们的新家。一家人第一次在那里生火做饭的时候,门
口突然来了好几只野狗,伸着舌头,摇着尾巴,看着他们锅里的饭。在不远处的紫
色和黄色的灌木丛旁边,毛色灰黄的野兔将身子直立起来,也在观察着他们的一举
一动。
周围一带还有一些身份含糊的人家,好像都没有明显的职业。大声说话的男人,
声音清脆的女人,时常拄着拐杖,手搭凉棚朝远处的路上久久眺望的老人,鼻子下
挂着鼻涕的孩子。有马,有手推车,有自行改造过多少次的外表已经很不像自行车
的自行车。有一户姓胡的人家居然还养着鸡和羊,鸡不是用来吃的,主要是依靠它
们下蛋,公鸡则用来报时,周围的老人们都以它的叫声为指南。羊叫苏联羊,身高
体壮,身上的毛像外国人的头发一样卷曲得很厉害,看上去又浓又密地翻滚着,一
对角弯曲得如同两张坚硬无比的弓,那也是它们用来自卫和进攻的主要武器,叫起
来的时候粗犷有力。
养马的那个人叫老宋,马当然不是他的马,是公家的马,据说还没有马高的时
候,就已经能骑着马到处跑了。可是有一天,自以为了解马比了解他的亲戚朋友们
还要更深一层的老宋却忽然被一匹马踢伤了,昏迷不醒。那时候,曾怀林正在学习
用当地的材料和方法生火,烟雾中看见老宋家里的两个女人披头散发地朝这边跑过
来,其中一个女人的手里还端着一个空碗。曾怀林从烟雾中站起来,两个女人向他
说明了她们的来意:老宋被一匹马踢坏了,已经人事不省,急需灌下一碗七岁以下
的男孩子的尿。她们从家里一出来就往这边跑,是因为她们知道曾怀林的家里正好
有一个那个年龄的孩子。
有这样的事?曾怀林惊讶地问道:“小孩子的尿也能治病?”
“能!”两个女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别的还不行呢。”
“可是,”曾怀林用手指了一下正在房子的一侧用一把小铲子铲土的多多,对
她们说,“他已经八岁了。”
听到曾怀林这样说,两个女人愁眉苦脸地互相看了一眼,相视的结果是没有结
果。很快,她们又把她们的那种哀愁焦急的目光落到了正在房子的一侧铲土的那个
孩子的身上。
“八岁也行!”年龄稍微老一点的那个女人忽然语气坚定地对曾怀林说道,
“八岁和七岁有啥不一样呢?都是一样的。”
“行,那就让他给你们尿一点吧。”
曾怀林把多多叫过来。看见两个女人像传说中的夜叉一样在家门口站着,她们
一个手里端着一只碗,另—个手里虽然什么也没有,却也像端着一个东西似的。多
多感到紧张而又神秘,他有些害怕地看着她们。
一个女人蹲在多多的面前,把端着碗的手臂伸出去,等待着。另一个女人弯下
腰,帮助多多解裤子。不久以后,她们拿来的那只碗里便有了清澈的大半碗。还有
亮晶晶的一滴没有滴下来,老宋的女人先是用碗的边沿,后来又用另一只手轻轻地
碰了一下,终于把最后的一滴也都收到了碗里。
“老宋有救了!”
两个女人保护着那只碗,急急忙忙地走了。她们离去的时候,西边的夕阳正在
坠落,城北一带开阔的原野上像是镀了金,抹了红。一匹马静静地站在一个石头槽
子前,既不吃草,也没有饮水,脸朝着往东去的一条路。正是它不久前几乎把它的
主人踢到另一个世界里去。
第二天,老宋就已经能出来走动了,披着衣服,和昨天踢过他的那匹马站在一
起。
“真是个傻货!无论踢谁,还能踢我?……我对你多好呢。”
在草地上走了一会儿,可能是觉得刚才的话说得有些不妥,于是就又说:“谁
也不能踢。踢坏了别人,比踢坏我还要麻烦呢,还不如就踢我算了。”
一个月以后,在老宋的帮助下,三道散发着树木清香的白杨木栅栏从东、南、
西三个方向把曾怀林的那两间从前不知是什么人住过的房子围了起来。活儿主要是
老宋在干,从四处收集木头,到锯、砍、削、钉,曾怀林只能做个助手,协助老宋
丈量尺寸,把锯子换成斧子,像手术室里的一名递剪刀、拿纱布的护士一样。做那
些事情,老宋熟练极了,一看就是内行,对每一步都烂熟于心。
栅栏全部钉好以后,门前的那片荒草萋萋的旷野突然就变成了他们的院子,而
不再是一块无主的任人践踏的荒地,这样的变化让他们一家人都不禁有些心潮起伏,
都在刚刚诞生的白杨木栅栏前不住地走来走去,感觉就像在做梦。昨天还有牛羊或
零散的背着包袱的行人从他们的窗外经过,今天却再也不能够了!只能隔着那道白
杨木栅栏,远远地望一眼那几扇已有了相当距离和秘密的门窗:那里面的人在做什
么,在说什么,外人再不大能够看见。如果再把门窗紧闭,拉上窗帘,那就更像是
一个永久而真正的秘密了。
这就是家呀,这就是传说中的家园呀!这就是世人时常挂在嘴上、写在笔下、
映在梦里的家园呀!站在推开的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由白杨木栅栏围起来的似乎一
瞬间便私有化了的小块的荒地,曾怀林一遍一遍地这样想道,一家人也都这样想。
世人所指的家园无非也就是这样的吧?只不过有的场面更宏大一些,其间的门户更
幽深更复杂一些,年头更久远一些,除此以外还有什么不同呢?相当长一个时期以
来,他们谁也不记得那个词,也没有与那个词有关的一切概念,反复无常的血淋淋
的斗争让许多活生生的东西都像沉渣一样退到了无边的黑暗中,有的永不再泛起。
现在,疏松的白杨木栅栏象征性地将他们这一家人与外界隔开,使他们清晰地觉得
他们的这个家也已经有了点儿家园的模样了。
尤其是两个孩子,已经很晚了还沿着木头昧十分浓郁的栅栏跑来跑去,他们觉
得是在自己家的庭院里生活,而不是在没有遮拦的旷野里像野孩子一样奔跑。野狗
也不再在他们的窗户下跷起一条腿撒尿了,这个现象是多多最先发现的。此外,也
再没有形迹可疑的陌生人蹲在他们的山墙下面深一口浅一口地吃干粮了,一边费力
地嚼咽着,一边向四周惊恐万状地张望着……星星浮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有的独
自躲到一边,有的连缀成一片。
一年以后,在东西两边的栅栏前又各出现了两棵树。两棵夹竹桃树,两棵无花
果树,都是老宋不知从什么地方移回来的。这四棵树给曾怀林带来了许多意想不到
的乐趣和慰藉。每天从内城里走出来,来到城北一带的原野上,尽管有那么多的树
丛和灌木,但他还是一眼就能看到自己院子里的那几棵树,白杨木栅栏浅浅地拦着
它们,证明它们不是旷野里的无人照看的植物,而是属于那个院子里的几株年轻的
生命。两个孩子没回来的时候,曾怀林先把饭做好,然后坐在树下,一边等他们回
来,一边在树荫下想一些事情。有时会有一两只鸟飞来,落在夹竹桃的树枝上。他
从下面仰起脸,小心地看着,看到它们身上的那些嫩绿或鹅黄的地方,像是在预报
着春天的到来。每次看到时,他的心跳都会加快,心头不禁一热。
“春天好!”他觉得它们在这样对他说。
从城北的原野上往城里走,有很长一段路没有路灯,一直到过了三义店以后,
才能看见三十米以外的一盏灯。在没有月亮的晚上,这一段路黑得令人窒息,仿佛
是人间以外的另一个幽深未知的世界。冬冬在人民医院做实习护士,每天去医院都
必须要经过那一段黑暗的路。在那些漆黑的夜晚或黎明,曾怀林送冬冬去值夜班,
陪她走过那一段最黑暗最荒芜的路,然后在三义店一带分手,因为再往前就开始有
路灯了。过了十字路口,一直到西大街上的人民医院,街上再没有太黑的地方。看
着冬冬的单薄的身影穿行在灰白的街上,直到她从十字路口那里往西去了,曾怀林
才开始回家。越往城北走越黑,但黑暗只让他感到平静和幸福,因为冬冬现在正走
在一条有光亮的路上,尽管那光亮灰白、黢青,非自然的光。
有时他会提前几分钟甚至几十分钟来到三义店的那道锈得已看不出任何字迹的
铸铁拱门下,站在那里等着冬冬回来。七十多年前,三位意气和志趣相投的朋友共
同建起了这座专为苦力,牵骡子的脚夫,怀揣着诉状和冤屈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
人,马车夫,帮人打墓的,砌烟囱的,甚至皮匠、毡匠或当天赶不回去的小商小贩
提供食宿和草料的店,花一两角钱,住一夜。经过无数的战乱和政权的交替动荡,
竟然奇迹般地一直开到了现在。大店内比一个篮球场还要大的通铺和院子四周的马
厩以及草料槽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水井也还是七十多年前的那口水井,只是铸铁
拱门上的那三个凌空嵌着的用铁皮刻就的字已看不清模样了。到夜里,店内炉火熊
熊,十几个灶台,每一个灶台上都摞着十几层高的蒸汽弥漫的笼屉。马厩里的骡马
也像它们各自的主人一样慢慢地嚼着,此前,它们已在井台边喝足了水。
一盏盏昏黄的马灯在黑暗而辽阔的院子里游动着。
从三义店往南,路灯依次亮着,街上笼罩着灰白的青光。
从三义店往北,一路漆黑。曾怀林就是从那条漆黑的路上来的,像是明显的阴
阳分割的两个世界,曾怀林时常觉得自己就站在那两个世界的分界线上,左手为阳,
右手为阴。他在这里等待冬冬,等待自己的女儿,每一回都觉得这是命运赐予他的
一种福气,而不是一个父亲的责任和义务,茫茫历史,大千世界,并不是谁都会有
这样的福气的。就在那种半明半暗的寂静中,冬冬从光线晦暗的十字路口上出现了,
然后一路走下来,隔着老远就看见有着昏暗灯火和隐约人声的三义店的附近有一个
模糊的身影伫立在那里。“爸爸!”她叫道。很快便以比她的声音略迟一些的速度
来到他的身边,一只手挽起他的胳膊。他闻到她身上还有医院的气息,是酒精和来
苏水交相混合的气息,有时候,连漆黑强硬的夜风也不能将它们从她的身上全部清
除。父女俩离开有亮光的街道,朝着黑暗中的矮小的时常在它的一侧张贴着打了红
钩的判决布告的北门走去。
出了城,便是草木森森的原野,蒲公英和矢车菊的苦味,猫头鹰悠扬的与生俱
来的叫声从针叶松和水曲柳的领地上穿过。冬冬告诉父亲,以后不要来得这么早,
因为她每一次都不一定能够按时出来。曾怀林说,他也并没有闲着,他在看住在三
义店里的那些人和车马。那里面热闹极了,那是又一个社会——一个基本平等的社
会:很少有人认为自己比骡马更高明或更高贵,而骡马们所受到的招待也不比它们
的主人差,金黄的干草,清亮的水,打扫得很干净的马厩。人又能吃什么,能睡在
什么上面呢?有相当一些人不吃店里给他们准备的热饭,而是找一个角落,悄悄地
吃自己的那点冷硬的干粮。为什么要躲到—个角落里去吃呢?因为有些干粮实在拿
不出手,冷硬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不太像人吃的东西,或黑红的一块,或灰色的
一坨,或乌紫的一团,或黄沙般的一捧。有些胆大的,脸皮厚的,还会借用店里的
火烤一烤。要是一个脸面薄的,连烤也不敢烤,还觉得也不值得烤。
原野上的那一扇透出微弱的昏黄亮光的窗户就是他们的家,白杨木栅栏深深地
扎在土里,远看却像是浮在半空中的,泛着一种青幽幽的暗白的光,它们让一家人
不再有最初的那种裸露在外的感觉。夜里关好栅栏上的门,悄然进入梦乡,真的就
像是栖息在古老而熟悉的家园里,而不是睡在一个陌生的原野上。
事实上冬冬和多多两个孩子很快就把这个白杨木栅栏围起来的院子当成了他们
的家,每天从外面回来,一走进那道白杨木的栅栏,就知道到家了。冬冬的手帕晾
在栅栏上,多多的石板石笔立在夹竹桃树下,反倒是他们这两个大人迟迟对这里的
一切还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和警惕。每一个成年人的内心里都筑有一个顽固而冷漠的
堡垒,而筑成每个人心里的那个堡垒的材料和动因又各不相同,这是曾怀林在以往
漫长的岁月里从未意识到。而有一天在送走一个形迹可疑的上门讨水喝的,火枪枪
尖上挂着一只灰黄色野兔的人后,他独自一人站在白杨木栅栏前眺望着那个人的踪
影时突然发现的!发现自己的内心里有那么一个东西,不知是何时筑起的,看样子
并非是短时间内才有了的,一定是经过了漫长的堆砌和构筑,才形成了现在这副模
样的:像龟又不像龟,似碉楼又不太像碉楼,它的铜墙铁壁和牛皮般的围堰首先就
让他本人也惊讶不已!更为重要的是,曾怀林觉得自己在此之前已经通过某种肉眼
看不到的通道,比较有把握地窥到了那个火枪上挑着一只灰黄色野兔的渴得要死的
人,像是从门缝里窥探一样,清楚地看见那个人的心里也盘踞着那么一个类似的东
西,尽管不是青龙白虎一类的……惊讶之情还没有过去,紧接着就看见了蹲伏在自
己心里的那个东西,上面的历久弥新的苔藓和风雨剥蚀的痕迹,证明它并非是初出
茅庐,而是已有相当的年头了。此外,它的外围好像还涂着厚厚的护壁油,滑腻而
光亮。
这样的一种发现或不期而遇让他感到羞愧而又沮丧,身体外面的政治账尚在漫
漫无期地年复一年地清算着,内心深处却又不声不响地出现了那样的一尊东西,是
上天所降还是土生土长,他完全说不清它的来历。一个更为重要的无法否认的事实
是,它牢牢地盘踞在他的心里。它不是一只野猫野狗,大喝一声就可以把它赶跑,
它更像是空气般的政治,凡是活着的人,无一不在它的云彩之下。
这件事发生在明训去世一周年之后,因此,注定他永远不再能与她交流、长谈,
交换各自的看法,注定只能由他一个人背负起那些别人看不见,而他本人又时常能
感觉到的重量,它们不分昼夜地压在他的身上,没有人知道他背得有多么的吃力!
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把身上的那些东西暂时地放下来喘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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