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与此同时,宣传队却有壮大兴旺之势,证据之一就是不断地接到新的任务,排
练新的节目。宣传队也差一点变得像粮油店一样让人离不开,有些人一个月看不到
宣传队的演出,就会觉得受不了,就会觉得日子平淡,窒息而无聊,觉得这个社会
也没什么意思。有的生产队甚至派人来问,宣传队何日能到他们那里去演出?一时
间,宣传队的人成为小城里最骄傲的一群人,许多人原先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
只不过是一个靠嗓音和身段以及演奏技巧混饭吃的人,然而时代忽然改变了那一切。
到处受到邀请,固然有口腹之乐的享受,但更重要的是证明了自身的价值和作用,
证明他们不是一群普通的人,对国家,对社会,对民众充满意义,起着别的人不可
替代的作用。事实胜于雄辩,与宣传队仅一墙之隔的体育运动委员会,坐落在另一
条街上的第二轻工业局,以及紧挨着他们的人民银行,这些部门,为什么从来没有
人邀请过他们呢?他们的门口都悬挂着各自的醒目的牌子,宣传队连一块牌子都没
有。宣传队的人们终于明白了,人要找你,别说没牌子,你即使藏在地下,藏在深
海里,他们也要想办法找到你,把你打捞上来;要是不想找你,你在门口挂一万块
牌子都没有用。第二轻工业局和体育运动委员会不是都换了新牌子了么,那又怎么
样?
不过,这一切都与曾怀林无关,一俟离开烟雾缭绕的有着损坏严重的深红色橡
木地板的排练大厅,从纷乱的锣鼓和管弦声中走出来。所有的节目又都会暂时地不
复存在,像散场后回家的人流一样各自远去。城头上冒出的青草和城外原野上的杨
柳成为他很长时间以来自我休憩和治疗的一剂秘密的良方。经过长时间的观察,他
也欣慰地注意到没有人来与他争抢这个只要愿意谁都可以得到手的秘方。燕子在城
外的原野和河流上低飞,飞进城里,也从不在宣传队的屋檐下筑巢,战争一样的锣
鼓声和嘈杂的管弦声使它们望而却步,早在空中的时候便已领教。它们越过宣传队
的那片不断地涂抹着油彩,不断地更换着行头和面部表情的咿咿呀呀的歌舞之地,
到相对十分安静的直属粮库的成排成排的屋檐下安家落户,早出晚归,生儿育女。
在那里,它们最常听到的声音是粮库保管员手中的钥匙声和发生在黄昏时分的一种
奇怪的空中击掌声,还有就是老鼠们集体出动时吹响的号角声和单独行动时的吱吱
声。猫是粮库豢养的编外职工,它们不参与翻晒粮食和每周三次的政治学习,也不
需要定期悔罪,汇报思想,它们只负责蹑手蹑脚地巡逻和守候,屏声静气地抓捕老
鼠。把抓到的俘虏咬死后丢弃在值班室的门外,或者郑重其事地带有一定彰显意味
地摆放在通往直属库办公室的青砖的人行甬道上。每到黄昏时分,奇怪而单调的击
掌声在空寥寂静的直属库大院内啪啪地回响着,仿佛那样一来便能避免粮食受潮或
发霉。
出东门,穿过一条沙土路和一条水沟,是东门生产队的卷心菜地,能看到远处
烈士陵园里的松柏。车耀吉就住在卷心菜地旁边的一间矮小的只有一孔小窗户的房
子里,周围一带有零散的杨柳,粪堆,一条石头砌的水渠和一个安置在半空中的时
刻都嗡嗡作响的变压器。曾怀林是在一次避雨的时候偶然认识了住在那间小屋里的
车耀吉的。铜钱大的雨点一瞬间从天上泼下来,曾怀林先是在一棵柳树下面躲了一
会儿,后来忽然看到了雨雾中的那间孤零零的小房子。事实上那间房子的下面根本
不能避雨,它的仅有的一点点眉毛似的屋檐只有几寸宽,躲在那里避雨与站在露天
里直接接受雨水的敲打和洗礼并没有什么两样,曾怀林也是在冒着雨跑过去以后才
发现的,还不如就站在那棵柳树下不动呢。雨越下越大,由一开始的轻薄的带有土
腥气的铜钱变成了密集的雨线或珠帘,头顶上的那道两三寸宽的屋檐就在那个时候
又做出了一件在他看来是病态的更使他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趁火打劫地把那些它
不愿意承载的雨水倾斜着泼洒到曾怀林的身上,他被它的做法惊呆了!就在他决定
立即离开它,重新回到不久前的那棵柳树下的时候,旁边的门忽然开了,雨雾中露
出一个头,对他说了一句什么。
曾怀林并没有听清那是一句什么话,只是凭直觉感到那好像是邀请或允许他到
里面去避雨的……是的,一定是的,不然那个头平白无故地从里面探出来干什么呢,
总不会是担心屋檐下的这个人把他的这间荒野小庙般的房子靠塌吧?毫无疑问,是
雨声阻隔了他的话音。于是,曾怀林推开那扇矮小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情形简陋得让披着雨水的曾怀林一时有些透不过气来,以至于他来不及
看清主人的模样,目光首先就被那两只靠墙放在泥地上的碗吸引了过去,其中一个
还是豁边儿的。没有灶台,唯一的一口比一顶安全帽大不了多少的锅架在几块早已
被烟火熏黑的砖头之间,锅上的盖子是用筷子粗细的高粱秸编成的,为了方便揭开,
上面用细绳做成环状。曾怀林能够想象到在蒸汽升浮、弥漫的时候,那个细小的不
起眼的绳环是何等的有用。连灶台都没有,当然也就更不会有桌椅柜子一类的东西,
仅有的一只板凳也是自制的,上面还带着树皮。墙是坑洼不平的泥墙,在人的手能
够得着的地方有几个钉子,一些看不清颜色和形状的东西就挂在那些钉子上。曾怀
林感到自己的某个地方似乎在燃烧,在他的有生之年,这是他见过的最不像家的一
个家了。如果与眼前的这个所谓的家相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家都能够称得上殷实
甚至富足。
没有镜子,没有梳子,没有天花板,这就是车耀吉的家,曾怀林觉得他至少有
六十岁了。没有炕,也没有床,在整个保外就医期间,他长期睡在一张不知从哪里
找来的门板上。
在当地有一个习俗,当有人死后,家里的人会摘下一扇门,将那个逐渐冷却僵
硬的躯体停放在上面,等棺材做好以后,再进行入殓。这个连曾怀林都知道的习俗,
在当地工作和生活了很多年的车耀吉难道会不知道吗?
几天以后,还是在东门外那片人迹稀少的地方,在布谷鸟明亮的叫声里,曾怀
林又一次见到了车耀吉。其时,车耀吉正在屋门前的那一小块空地上劈柴,在距离
木柴不远的他时常当做椅子坐的一块石头上,放着一只灰暗斑驳的搪瓷缸子,旁边
有几粒白色的药片。车耀吉拿着斧子,喘得很厉害。对于几天前的那场促使他们相
识的大雨,两个人似乎都已不记得了,尤其是车耀吉,这从他那浑浊而疲惫的目光
里便可看出,在那双眼睛里,间或还有阴霾飘过。
对于保外就医,曾怀林也并不陌生。有人说那是自由的前夜甚至开始,是一次
人道的松绑,但曾怀林对此持保留态度。那更像是一个伤口,表面包了一下,却并
未消毒和治疗,也许在它的背后和深处正酝酿着更大更深的溃烂。因为即使是松绑,
那也是一种小范围内的松动,真正的那根绳子并未从你的身上解除,只不过比原来
放长了一些,活动的半径也相对增大了一些。比如现在的车耀吉,看上去简直就像
一个自由人,一个正常的公民,没有被捆绑,也没有人在附近暗中监视他,与周围
的人好像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但是只有他本人最清楚,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曾
怀林推己及人,从自身的处境出发,很容易就弄明白了眼前这位头发斑白的车耀吉
每天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
既然没有人看守,也没有人在暗中监视,家属又不在这里。孤身一人的车耀吉
为什么像是在这里生了根—样,难道就没有想到过逃跑吗?跑到一个谁也找不到他
的地方去,森林里,草原上。一条人迹罕至的河边,甚至回到当初送他出发去投身
革命的故乡。在他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曾怀林想到了这个问题。正在把劈好的木
柴码到一起的车耀吉听到曾怀林的话,像是被一根刺扎了一下。
“跑?往哪儿跑呢?”
他用一块油毡将码放到门口的木柴苫好,又在上面和下面各压了两块砖头。这
以后,他对曾怀林说:“阁下难道曾经有过那种打算和计划?”
“我不行,我不能跑。”曾怀林说,“我有家,还有两个孩子没有长大。更何
况,逃跑不能解决问题,只会使问题越来越糟。”
刚说完,曾怀林就猛然意识到自己幼稚得像个孩子。好在车耀吉只是看了他一
眼,没再说什么。这位昔日的县委书记端起那个奇脏无比的搪瓷缸子,坐在那块石
头上开始吃药,把那几粒白色的药片在手掌心摊开,确认无误后,才放进嘴里,用
水送下。
谁想做什么,那是他们的事,他再也无权过问。对于他车耀吉来说,这个世上
再没有哪一个地方能比眼前这座好像坐落在天边的小城更令他魂牵梦绕的了!就算
是他的故乡,他的出生地,那又如何呢?留存在记忆里的仅仅是一些模糊而遥远的
印象,甚至极其的陌生,远不能与眼前的这座小城相比。说这是一座被时间和世人
遗忘了的甚至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小城,怕是非常的离谱和不准确,车耀吉第一个就
会表示不赞同。许多年来,外面的哪一场运动没有在这座偏远的貌似总在打瞌睡的
小城留下或深或浅的印记?半个多世纪以前的饥饿与贫困,剿匪时的一路滴答的鲜
血,镇压反革命时的荒草弥漫的旧刑场,合作化时期的圆头圆脑的房子,距今十几
年前的小型的钢铁厂,粮食加工厂,十数名基层干部在上面悬梁自尽的至今依然苍
劲的老树和寂静的仓房,分布在全县各处的数百辆用于演习和爆破的纸糊的坦克,
八名除了只会打枪,别的事情什么都不会干的英雄无用武之地的神枪手……除其中
的两名分别在两个公社的武装部任职外,另外的六名神枪手难以归类,只能在各个
民兵队里充任专职民兵,有时陪同下乡视察的武装部部长打个野鸡什么的。其中的
一名神枪手董二旦因为饥饿还差一点毙命。“凭自己的百步穿杨的枪法和武艺,董
二旦同志会搞不到吃的吗?但是他没有。”在全县的干部大会上,县委书记车耀吉
曾这样说。几年以后,这也成为他的罪状之一,罪名就是对革命同志进行用心险恶
的暗示和鼓动,怂恿他们去犯罪,去抢,去劫。可贵的是,可喜的是,董二旦同志
并没有上当,他心明眼亮,因而也就避免了沦为社会和人民的敌人。
碧波荡漾的水库,骑自行车或骑马走起来声音怪好听的沙土路,黄沙子像养活
了革命的小米,淡粉红色的沙子如同绵延在天边的彩霞。八座分布于不同方向的水
库和质朴的沙土路寄托着他后半生的理想,没有人知道他走在那些彩霞般的沙土路
上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当然,也就更没有人知道当他囿于眼前这间低矮的小屋
而不能够再在那些彩霞般的小路上行走时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因此,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说,跑肯定是不对的,而找一个山高水深的地方把
自己藏起来更是可笑的。或许,只有等待才是最应该做的,也是仅能够做的。
“就像坐在一列没有灯光没有明确行驶方向的夜车上。”车耀吉对曾怀林说。
“等待什么呢?”曾怀林说,“等待天亮?等待到站?”
“当然是形势的变化。”
“形势会有变化?”在曾怀林的眼前出现了路两旁的灰色的树木,坟墓,吃草
的牛马。
“按照唯物主义的观点,世界首先是物质的,那也就是说世界是时刻都在运动
着的。既然在运动,怎么可能会没有变化?运动有时会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进行,
那也只是我们用肉眼观察到的一种现象,从另一个方面来看。也许并不缓慢。”
“根据物质不灭定律,现有的很多东西也并不会因此消亡。”
“但它们极有可能会转化为别的事物。我们寄希望于什么呢,不就是这个吗?”
他在砖垒之间的那些灼热的灰烬中埋了两个土豆和一把黑豆,在他与曾怀林说
话的过程中,受热的黑豆不时地崩响,仿佛过去年代暗夜里的零星而寥落的枪声。
与车耀吉的相识,使曾怀林乘坐夜车的那种感觉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了。没有灯
光,空气稀薄,饥饿、寒冷,更重要的是不知道将要驶向哪里。沿途看不到明确的
停靠点,却又不断地有人上来,也有人不断地消失。他长时间地枯坐着,不知道何
时能被告知下车。总听见有嗒啦嗒啦的铃声传来,但每一次铃响都与自己无关,只
看见别人在上上下下地忙碌,有的意气风发,眉目之间收获着喜讯,有的跌跌撞撞,
失魂落魄。
无数人为之牺牲和奋斗的那个理想的世界究竟应该是一幅怎样的情景呢?
车耀吉的黑豆熟了,阵阵香气从灰烬中游走出来,但他好像没有闻到。曾怀林
提醒他,应该赶快把那些豆子从灰烬里扒出来,不然再过几分钟以后就都煳了。
如果不把脸贴近灰烬,是不大能够看清那些只闻其香不见其踪的豆子的,因为
它们本身也已变得如同灰烬一般。车耀吉一手撑在地上,用一根柏树枝仔细地搜寻
着。直到解放初期,这座小城里还有暗藏在各处的敌人,还有的竟然就在他的身边,
每天与他见面,在一起开会、用餐,甚至接触机密,发布命令。也正是他,在一个
不算太长的时期内,把他们一个个地都挖了出来,并最终消灭。他要为这个新生的
制度把每一个角落都清扫干净,不留一点残渣余孽。相当长一个时期内,他认为自
己做到了,当然不是百分之百的圆满,但也应该是十分的洁净了,初升的朝阳照耀
着每一个曾经是封闭、阴暗和罪恶的角落,世上从此不再有秘密和隐匿的东西,只
有信念、歌声和阳光。
可是,某一天,他被突然告知:他与那些曾经被他消灭了的人竟也是一路货色。
真令人寒心,又让人糊涂不解、死不瞑目。谁这么看问题呢?
从此这座偏远的小城把另一种面貌呈现给他:那些比自己的故乡还要熟悉的排
列着众多矮小房屋的街道不再张开双臂欢迎他,接纳他,而是改用一副蓬头垢面的
模样和叵测难料的窃窃私语来目送他;街上的黑暗也不再躲避他,而是狰狞挑衅地
面对他,动辄就将他吞噬;城南城北的呼喊声不再具有政治和生活上的意义,而只
剩下一种本能的呻吟或嚎叫,叫声划过百货公司上面写有斜体字标语的巨幅玻璃,
在人民医院的幽暗的有着青蓝色灯光和躺卧着病人的水泥走廊里回荡着;红旗运输
社不再买他的账,面向人民大众的人民饭店也不再为他提供服务,哪怕他拿着足够
吃一顿饭的粮票和钱。是的,什么也不为,原因也极其简单,只因为他不再是人民
中的一分子。
只有他当年亲自带领人们修建的那八座水库有时还会悄悄地向他招手,它们那
波光粼粼的表情证明着它们并没有把他忘了。
说起来,曾怀林、车耀吉,他们曾经并至今也还是一些深信不疑的人,认准一
个东西以后就会竭力地去维护它,并永不再怀疑。
这座小城对车耀吉来说意味着什么,曾怀林无法知道得更多,尽管他们之间的
讨论在车耀吉的那间矮小的连一个正经的坐的地方都没有的房子里,在东门外的菜
地里已进行过多次。曾经以为不是问题的问题仿佛一部突然有了深度和困难的书,
被他们一再翻阅,不少地方被他们画上了重重的代表疑问的粗线。这样的一部多少
年一直自以为再清楚不过的书,原来却充满了玄机和疑难,就像一场弥天大雾,大
雾中又不时地有坚硬或瘦骨嶙峋的障碍凸现出来,挡住你的去路。没有路标,沿途
的参照物也是一些看上去似懂非懂的事物。有人抱着流血的头坐在路边,有的缺胳
膊少腿地朝前面走着,没有人知道路上发生了什么……车耀吉、曾怀林,像两只被
剪去下肢的蝼蚁一样坐在路边的土里,从那些不像路标又不是参照物的上面,他们
参照到一些让他们感到蹚目结舌的东西,如同一件突然发生的不像是人力所为却又
明显地神经质的事情,像是一群孩子闯出的大于他们身体和年龄无数倍的祸。
孩子们闯祸是因为他们还不懂事。一个幅员辽阔的庞大的集体也会不懂事么,
也会尘土飞扬地在地上打滚,号哭吗?
有好些年了,曾怀林时常会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一双眼睛也会像一个偶然相遇的
陌生的路人那样不可信赖,它们从外面世界带回来的图景如同一堆掺杂着大量秕糠
的谷子,有时甚至连那些秕糠也没有,完全就是一堆伪装成谷子成色的沙子。即使
这样,还不能够被及时地发现和甄别出来,相当长时间内它们会以谷物的名义和形
象继续存在下去,只要你和你的家人不被饥馑所威胁,它们就不会暴露,就会一直
堂而皇之地代表着富足与安宁,甚至繁荣强盛。这样的事情一多了,眼见也就不再
为实,不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
从此他的眼里渐渐地开始有了怀疑的阴霾。看到一件事情,会设法越过那件事
情,希望能看到事情的反面,或许那才是它的真实面目。一部分高出地面的世界以
极其繁复琐碎或寻常简陋的模样倒映在水中,有时候,一只手轻轻地动一下,也会
使它受到扭曲,发生改变。
曾怀林、车耀吉,他们像两个遇到了难题的小学生一样,苦思冥想,从一个黄
昏到另一个黎明,没有老师,没有教材,更可怕的是永远没有答案,他们在各自的
位置上过着接近于窒息的日子,呼吸越来越不畅通。这样的一道难题,注定他们永
远做不出来,即使勉强做出一个答案,也极有可能是错的。没有人能让他们这两个
处于困境中的学生看到一线亮色和希望,唯一能参照的就是另辟他途,像大多数人
一样不管春夏秋冬地过下去。
他们想起他们各自的一些朋友,有的在农场,有的在监狱,有的下落不明,还
有的已然长眠于地下,不再需要面对任何的折磨人的难题,天地有多大,世界有多
深,难题有多少,对于那些很早就躺下的人来说,不过是耳边的一阵轻风或虫鸣。
而早先他们活着的时候可不行,没有一个难题是能够轻易地绕过去的,即使侥幸蒙
混过去,它回过头来也还会找到你,让你背负起比当时多一倍甚至几倍的重量,让
你加倍偿还。有一位身披蓝色海军大衣的负责同志曾实事求是地说过:“是你的就
是你的,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还是你的,没有人会替你认领。聪明的就应该及
时地折回来,主动地一声不响地把属于你的那些东西背负起来。”
曾怀林、车耀吉,他们并没有跑,更不是跑出去老远以后又折回来的,他们时
常感到背负在他们身上的东西,有些的确是他们自己的,但也有一些却并不像是他
们的。可是,不是他们的又能是谁的呢?东西既然一直在他们身上,那就只能还是
他们的。
这样一来,这座偏远的小城有时对于他们来说就会显得广大而空荡,内城里短
促而狭窄的街道有时在他们的眼里也会格外的漫长,那些低矮的从开着的窗户里就
能清楚地看见街上掉落的一根针,一个图钉的房屋,那些与地面一样齐的旧日的小
桥,都不再是一种匍匐的姿势。只有三层楼高的外表刷成杏黄色的原宪兵队旧址,
现今的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委员会则看上去相当的巍峨,而插在楼顶上的三面旗帜更
给人一种水涨船高、耸入云霄的感觉。
这座青灰色的小城,从远处看,更像是从天上飘落下来的一片雨前的乌云。
那一年,曾怀林和妻子明训带着两个孩子,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第一次站在
高高的满眼陌生的大灰梁上时,看到的就是那样的一幅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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