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曾:
对不起!两个孩子只能留给你了。你要尽力将他们抚养成人。
你的妻她不贪生,不怕死,亦不厌世,她只是不想再坚持下去了,而生活也要
埋葬她。
都说女性的忍耐力要胜于男性,我想,那是因为她们实在没有可以依赖的,只
能忍下去,若有一线可依赖的,按照她们的天性,她们其实还是喜欢安逸和享受的。
比如我,有你在,我就不需要再忍耐再坚持下去了。老曾。再次向你说声对不起!
真没想到,《小逻辑》竟是我在这个世上读的最后一本书。可惜的是,被梁丽
芳给弄丢了。她曾提出以一斤食用油作为补偿,我哭笑不得。以后又说,其家中有
一块只用过一次的还完全崭新的上面绣有“桂林山水”的线毯……老曾,你日后若
遇到粱,不要再提及此事。已经过去的事了。
老曾,我怀疑这一切。
我本不喜欢怀疑。怀疑使人憔悴,痛苦。哲学就是一门教人怀疑的学问,所以
我年轻时一直离它最远。
我们是怎样的一代人啊!
明训绝笔
冬冬的生日是十二月四日,多多为八月十二日。如条件和环境允许,逢这两个
日子时,给他们过一个生日吧,他们还小。怎么过呢?无非是当日的午饭或晚饭比
平日略好一些罢了。如条件或环境不允许,那就不要给他们过,在心里过也是一样
的。
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多多的那顶咖啡色的人造草帽子的夹层里,我大约放了二
十三元钱以及一些粮票,入冬之前,你要提前把它们取出来,另放一个地方。以多
多的性情,那帽子去冬在他的头上戴了几个月没有丢掉,已经属于奇迹,今年万不
敢再寄奇迹于他。
冬冬也已能使用针线了,不过,拆开后的夹层还是再由你缝上吧,不要让她过
早接触这类事。
明训又及
四年了,每次看到明训留下的那封信,曾怀林的心都会如一口幽凉的丛草湮没
的古井。
渐渐成长起来的多多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吗?他不知道,他真的就以为是一次
意外的事故。去年清明时节。曾怀林带着冬冬和多多去位于大灰梁上的“一亩地”
祭奠明训,两个孩子在母亲的坟前哭得像当日的淫雨霏霏的天气。曾怀林从泥地上
刚拉起多多。冬冬又跪在了母亲的坟前,清明的雨水混合着悲痛的泪水在她的脸上
奔流着。
今年的清明他们没有去成。曾怀林连续三天都在接受已成为惯例的审查和讯问,
尽管没谈出任何新的东西,但审查的时间却一分钟也没有因此减少。曾怀林坐在那
只又窄又细的独轮车一样的凳子上,想到大灰梁上的“一亩地”,那里的杨树应该
还是灰黄的,再有十几天才能变绿。可是,旧党校院子里的桃花已经开过了,曾怀
林从外面一走进来的时候就闻到了。
一年前,当曾怀林第一次来到这座偏远的小城时,就是在旧党校的这个院子里,
一位专门负责他的案子的干部曾这样对他说:“像你们这种人,要不是因为有问题,
还不会来到我们这种小地方呢。”
“我喜欢这里,”曾怀林说,“小城小镇,边远的村庄,森林,河流,我都喜
欢。”
“别说那些没用的了,我对你们也还是多少了解的。”那位名叫明海的干部说,
“你们喜欢的还是敌人的那一套,喝咖啡,喝上好的茶,穿漂亮衣服,看有害的书,
写有毒的文章。”他叹了一口气,又不无无奈地说:“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有
点本事,就会成为人民的敌人。”
曾怀林立即闭上了自己的嘴。就在那一刹那的工夫,他从一扇半开着的窗户上
看到院子里的一株白海棠开得有些美丽非凡,这样一棵像是从遥远的虚无缥缈的仙
境里移来的树,开在这么一个专门审人,有时还用来临时关押人的地方,真是有些
怪异。曾怀林被它吸引住了,目光也在悄悄地反抗着他,不愿听从他的管束,不时
地飘向海棠树盛开的窗外。
这样的一种不服管束的飘来飘去的目光是要惹祸的,无论深情还是无意,到时
候都丝毫不能减轻它所带来的恶性后果,曾怀林用力把它们从繁花似锦的窗外拉回
来。这时,那个名叫明海的人已经撇下他,到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里打电话去了,那
扇刷了绿油漆的门是开着的,打电话的人可以一边打电话,一边观察到外屋的情形。
名叫明海的人对着电话说:“是呀,这些人就是这样,要不是因为工作,我也
不想和他们打交道,我有不少朋友,但没有一个是知识分子,就是因为他们太难闹。
您猜他在干什么?他不停地看外面的树,一棵树有什么好看的?对,对,我也是这
样想的。所以,我建议还是得搜查一下,按照规定,从头到脚地检查他一下。”
他把电话捂得紧紧的,事实上除了他本人,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听见电话的那一
端在说些什么。而且在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外屋。
不久,他放下电话,像是喝了一大杯酒一样从里面出来。那时候,曾怀林隐隐
觉得有一片黑影正从海棠树与窗户之间快速地飘过,好像是一只展翅低飞的鹰。鹰
在这个偏远的地方是十分常见的,甚至比鸡还要寻常。曾怀林带着一家人在来的路
上就已经见识过了,它们在广阔的青蓝的天空下面优美而庄严地滑翔着,专注而又
闲散,似乎对一切都视而不见。经历了长途跋涉后的一家人都抬起头呆呆地看着,
也似乎把此前的一切都暂时地忘记了。
当两名带枪的穿着便衣的办案人员忽然出现在门口时,曾怀林才意识到刚刚从
海棠树和窗户之间快速地飘过去的那一片黑影并不是一只鹰,正是眼前这两个身手
敏捷的人。
名叫明海的人对曾怀林说:“到了哪里,就得按哪里的规定来,想必你也明白。”
这像是在商量,却又好像命令,更像是一声平静的开场白,曾怀林知道搜查就
要开始了。对于搜查,搜身,曾怀林并不陌生,已经经历过几次,那并不会让他有
多么的惧怕。真正让他担心的是有时候居然会有异性在场,无论认识与否,那都是
让他最不能忍受的,因为他的衣服并不是穿在自己的身上,而是堆在脚边的地上,
或者被临时拿走一会儿。那种时刻,他感到无地自容,常常恨不能立即化作一条与
地面颜色相同的蚯蚓,或者一滴水,在心里恳请上天,让他以最快最直接的方式消
遁或者蒸发,或者以最省事的渠道被大地所吸纳。
“我看还是你自己动手比较好,”名叫明海的人说,“我们要是一动手,会显
得…一”
曾怀林抬起一只手,解开自己的第一道纽扣。很快,他脱掉了中山装上衣和外
面的裤子。他停了下来,看着那个名叫明海的人,但对方的神情却在十分明白地告
诉他:继续脱。
于是,在没有任何人明令威逼的情况下,在似乎是无边的虚浮和寂静中,在混
合着海棠花的芳香和从旧党校的食堂里飘出的阵阵熬白菜的气味的四月的空气里,
曾怀林像是要准备沐浴一样脱去了贴身的一件衬衫,接下来是脚上的皮鞋和袜子。
最后,只剩下仅有的一条短短的内裤了。其实此刻的曾怀林倒不像是一个要准备沐
浴的人,而更像是一名即将要跃入水中的游泳者、弄潮儿,但眼前却并没有一片碧
波荡漾的水,而是一个由三四张办公桌和地上的青砖组成的空间,除了一个名叫明
海的人,另外还有两名带枪的人站在门口。曾怀林站在他们的面前,眼睛却看着自
己的那些先后脱下来的衣服。在这样的一个偏远的小城,脱得只剩下一条短短的内
裤,脱到这种程度,应该可以了吧?他想。
看到他并没有打算把身上仅剩的那条内裤也一起脱下来,名叫明海的人的脸上
明显的有些不悦,冷冷地间道:“在省里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的吗?”
曾怀林愣了一下。不,当然不是,在省里是不能够保留那条内裤的,那算什么!
尽管它很短。在省里的两次搜身他印象深刻,两次都是脱得一丝不挂,包括手表、
眼镜,全都得除去。在原省委梅山会堂内部的那间曲径通幽,绕了许多个光线昏暗
的弯子和廊道以后才到达的挂有深色帷幔的房间里,第一次脱得一丝不挂,赤条条
地站在好几个人的面前,曾怀林曾情不自禁地流出了屈辱而悲愤的海水般的眼泪。
说实话,父母亲去世的时候,那咸涩的眼泪也没有奔流得那么快,那么长。在场的
人除了几名男性,竟然还有两个让曾怀林无论如何都难以坦然面对的人:降永芳,
女;另外一个不认识,但也是一个女的。曾怀林努力想让自己背朝着她们,只要不
与她们面对面,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也还是都能够忍受的。然而,从她们的脸上却
完全看不到有什么丝毫的不适,她们平静得如同两尊汉白玉的雕像,尽管其中一个
女人的两条腿是分开着的,但那也是汉白玉雕像式的分开。她们丝毫没有什么,反
倒是他自己太多心了。事后,曾怀林感到羞愧,一个男人,还不如两个女人洒脱。
经历使人成熟而坚强,重要的经历尤其如此。几周以后,还是在同样的那个地
方,第二次再脱光的时候,曾怀林没有流泪。
内裤上的松紧有些松了,因此曾怀林很快就把它脱了下来。
“这就对了,”明海点点头说,“不要因为地方小就小看它,小县小城,也一
样应该受到尊重和重视。”
曾怀林不易觉察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他得承认,明海的挑剔或带有讽喻色彩
的指责是正确的,有道理的,因为他本人确曾怀着那样的一种心情,以为这个偏远
的小城与省里是不一样的。以为各方面都会更马虎一些,更随便一些。在省里脱得
一丝不挂,在这座偏远的小城里保留一条短短的内裤,难道还不行么,应该能说得
过去了吧?在我们这个国度里,省里与县里什么时候一样过?这即是他迟迟不把内
裤脱掉的真正原因。
由于手表和眼镜之前就已经摘去,此时的曾怀林是真正的一无所有了,除了岁
月和客观世界赋予他的不可更改的年轮与难以掩藏的烙印之外,他如同几十年前刚
刚来到入世时那样,赤裸裸地跌落到这个坚硬无比的世界上。所不同的是,那时他
不谙世事,一落地便开门见山地放声大哭,而现在,他早已学会了不出声。
突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长及小腿的蓝色工作服,曾
怀林如同受到猛烈的一击,下意识地转过身去,并用手捂在小腹以下。然而,进来
的这个女人似乎根本就没有看见这屋里有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甚至连另外的三个
^ 、好像也不曾留意到。她是进来把刚脱下来的那一堆衣服拿出去检查的,一开始
她想用手里的那根棍子将它们一揽子挑起来,但是在挑的过程中出现了问题:那件
七成新的深色的毛料中山装让她的那只伸出去的手臂猛然感受到了一种特别的甚至
颇具敌意的重量,说沉甸甸的也有些不妥,对于一件正常的衣服来说,应该说它很
重,重得反常而不通情理,冷漠、无情。生活在这座偏远的小城里,一生中她还从
来没有亲手接触过这么重的一件衣服。这显然超出了她事先的估计和经验。是用什
么材料制成的呢?她不知道。很难想象这么重的一件上衣,一件当地人称为“褂子”
的东西,穿在那个人的身上,他还怎么走路、做事?难怪要被检查呢,太奇怪了。
惯常的预计和多年来的经验受到了挑战,女人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两道淡
淡的近乎于稀有的眉毛使得紧锁起来的那个地方看上去更加纠结而紧张。干这样的
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一年两年了,她本不打算用自己的手和身体去接触别人脱下来
的那些衣物,但眼前的事事出无奈,碰到这么一件衣服,她不得不放弃进来之前临
时找到的而眼前又完全派不上用场的那根棍子,张开双臂,将那一堆衣服抱成一团,
搂在怀里,心事重重地走了出去。
明海仔细地检查了曾怀林的一目了然的身体。他伸开五指,如同五犋犁一样插
进曾怀林的头发里,犁了几个来回,除了得到一些脱落或断裂下来的头发以外,再
没有犁出任何新的东西,更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从一开始他也不相信一个人的
头发里会有什么名堂,无非是例行公事地履行一下必要的手续和程序而已。
两处腋下也没有发现什么。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那身体上的一些时间并不是太久远的伤痕,有的虽然已结了
痂,但如果要用手去按,还是会从结痂的边缘部分洇出血来的。他看了看,但没有
用手去按,他不相信那下面会有问题,除了血或脓,恐怕不会再有别的什么。
肚脐里会有名堂或文章吗?那能是什么样的名堂或文章?
前年,身为专案组成员的明海听说邻近的蓝旗县捕获了一名特务,那个特务的
嘴里藏着一台微型的发报机,就藏在两颗后槽牙的那个位置上,而且已经隐藏了很
多年了。消息传来时,使明海这个具有相当政工、政审和办案经验的老专案干部也
震惊极了!很长一段时间内,他的脑子里一直都被那件多少有些传奇色彩的事情占
据着,吸引着,一有空他就想象那个能够藏在牙缝里的不可思议的发报机,老天,
那得是多么小的一个东西啊,而且还不是一个单纯的摆设,每次拿出来都还能用,
能够滴滴答答地向远方发报,奇就奇在这里……不可否认的是,有些事情已超出了
他的经验和想象,让他感到迷茫而痛苦,心有不甘。尽管他一直都没有亲眼见到过
——随着对方的被捕,也不可能再见到了—那个能够在螺蛳壳里做道场、转乾坤的
特务,可对方却以各种各样的形象和面貌长时间地占据着明海的那颗坚强、忠诚,
而有时又无比脆弱的无产阶级战士的心。今天是这个样子,明天又成了另外的一种
样子。说实话,一个人能那样做,且又能够多年如一日地那样做,本身就像一个奇
迹,不能不令人钦佩。一台发报机常年隐藏在嘴里,躲在两颗后槽牙那里,再微型,
再小,它也毕竟是一个东西呀,那对一个人的正常生活会构成多大的不便和影响呢?
我们平时吃饭,牙缝里塞进去一颗米、一丝肉,甚至一条果蔬的纤维,都会觉得难
受,都要设法清理出来。而人家可是整整一台功能完好的发报机呀,人家什么时候
可曾想到过使用一根小小的竹签?没有,从来没有。如果抛开各自的阵营,如果不
用阶级的眼光和感情看问题,如果站在一个纯粹的中立的客观的立场上看问题,这
样的人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战士,忠贞不渝的英雄。几十年如一日地把一台发报机含
辛茹苦地含在嘴里,其中的艰辛和困难有谁知道?远在台湾的蒋介石知道还是苏联
人知道?想想自己,也不过是做了一点点平平常常的再普通不过的工作,而党和人
民却给予了极大的荣誉,个人所付出的与所得到的有些不成比例呢。去年夏天。与
自己一墙之隔的林亚夫突然全家下放农村。他们走后的第二天,王主任就命令把林
亚夫原来的那个院子一分为二,一半给了林亚夫东边的明海,另一半划给了住在林
亚夫西边的郭福隆,那情形在明海的心里多少有点儿过继的意思。林亚夫家的那个
多年来一直受人称道和羡慕的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葡萄架,由于其位置恰好处于
与明海接壤的这一边,所以,葡萄架也就理所当然地划给了明海。突然收到这么贵
重的一份礼物,很长时间内明海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呢。他不得不自我鞭策,修改
了自己的作息时间,别人每天八点钟上班,而他则至少提前到七点以前,准时进入
办公室。下班时间也一样,尽量地推迟,要不是因为人不吃饭不行,他甚至都不想
回去。有时候有的人回到家里吃过午饭后,已经睡了一会儿了,明海这边才刚出办
公室的门,或者刚踏上回家的路。星期天就更不用说了,别人有星期天,明海是没
有星期天的。党和人民给了你这么多的荣誉,甚至连林亚夫的院子也给了你大半个,
你还能够每星期专门腾出一整天的时间,在自己的那个窝里打自己的小算盘,鼓捣
个人的那点儿事吗?不能够!当然不能够!也许有的人能那样做,但明海不会。一
个农家的孩子,受革命培养教育多年,成长到今日这般模样,有了较高的政治觉悟
和工作能力,除去赤胆忠心地感谢和报答,还能做什么呢?奉献,除去奉献还是奉
献,把毕生的精力奉献给人民的事业。
对于因为位置的原因没有分到葡萄架的郭福隆一家,明海也有一些歉疚,按实
际情形来说,其实也是应该有人家一份的。所以,每次见到郭福隆,明海总是主动
地打招呼、问候。秋天,葡萄丰收,硕果累累,隔一些天,明海就吩咐自己的女人
摘一篮子葡萄,给隔壁的郭福隆家送过去。
夜深人静、皓月当空的时候,他偶尔也会想到一些自已最近的事,自认为自成
人以来,自己活得勤勉、克己,对工作对事业问心无愧。如果说做过什么于他人不
利的一些事,那完全是因为工作的需要,因为革命的需要,没有哪一件是为了自己
的,因为他和那些被整的人也没有什么个人恩怨,更不存在什么深仇大恨。但是,
为了革命,又注定必须与某些人建立仇怨,树立敌对,谁让你有问题呢?你要是一
个干净的人,我们就都是革命同志,我们会并肩战斗。比如那些赤裸裸的多数时候
并不那么好看,有时甚至无比丑陋的男性的身体,分开腿,平行着抬起两条胳膊,
站在他的面前,等待着接受检查。他难道就真的那么喜欢触摸,检查他们吗?太不
是了!检查他们,翻看他们,完全是为革命负责,为最广大的人民群众的安危把关、
过滤,清除隐患和危险。如果能够选择,他更愿意坐在一棵清风习习的树下,慢慢
地翻阅一册革命故事的连环画。或者,哪怕去乡下的金黄的地里割一天麦子,去蚊
蝇飞舞的饲养场里出一天肥,累出一身汗,那也是好的,于心于身都是一种极好的
锻炼。而那些赤裸的身体,他并不稀罕,并不愿多看他们几眼,他本人就有一个类
似的躯体,早就看够了。
检查临近尾声的时候,他用一把透明的尺子伸到曾怀林的两条腿之间,仅仅是
例行公事,履行一道必要的程序。对方是分开两条腿站着的,一眼看过去便可知那
里不大可能会夹带什么,也不大能够夹带住什么,没有必要把腰弯下去,把脸凑过
去仔细地对待。经验告诉他,如果对方真的暗藏或夹带了什么,其本人的表现是不
会像现在这样木然的,早就慌作一团了。
检查结束,他把那把依然透明的尺子重新插回到那个白瓷的笔筒里去。那个过
程中,他好像浅浅地无声地笑了一下。刚刚把两条腿并拢好的曾怀林突然捕捉到了
那种表面浅显却在他看来不无深意的笑意,而且,另外两个带枪的^ 、好像也都闪
电般地笑了一下。曾怀林觉得自己看懂了他们的笑,觉得自己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这样的发现顿时让他觉得此前一直沉睡不醒的仿佛冷冻了一样的血液和意识一下被
点燃了,他本人的那张脸首先受到灼烧,首先被映得通红。
他忘记了一两个小时以来,直到此时,他一直都是赤身裸体的,他只是觉得自
己快要管不住自己了,身体里仿佛有一头刚刚睡醒的尖牙利爪的猛兽,因为别人的
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正在左冲右突地想要蹿出来,它的震耳欲聋的吼声只有他一个
人能够听得见。但是在旧党校这个桃花不久前刚刚谢落,海棠花又正在接着盛开的
院子里,它的声音却化作了和煦的阳光和低飞的燕子,因而,没有人想到,也没有
人能够看出眼前这个芳菲明媚的人间四月天会与凶猛有什么关联。
绕墙而生的牵牛花都已经长成了,再有几日,那些洁白的、粉红的、紫罗兰色
的喇叭便会纷纷打开,如一张张湿润而芬芳的充满渴望的嘴。再过几十天,在这个
空荡阔大的很多时候阒无人声的院子里,那些鲜艳的嘴又都会纷纷枯萎、熄灭,一
张不剩地消失。
没有人大声地走路、交谈,但是却明显地感到有人朝这边过来了。
曾怀林的那些先前被抱走的衣服又被如数地送了回来。那个五十多岁的穿着蓝
大褂的女人把一张有关的清单交给明海以后,仿佛第一次见面似的朝曾怀林瞥了一
眼。
除了手表暂时不能归还以外,其余的一切都能归还曾怀林了。明海向曾怀林解
释说,手表已让人拿到城南的国营修表店去了,待检查后没问题,很快就会再还回
来的。
“手续。”明海对曾怀林说,“这也是一道手续,不是针对谁的,凡来这里的,
每个人都得经历,除非他压根就没有手表。”
那两个带枪的人先行离去,他们又如同当初从外面的海棠树下进来的时候那样,
又影子般地飘出去了。
这时,曾怀林一边穿衣服,一边才忽然发现这间办公室的墙上还写着标语:向
列宁同志学习!一天工作十六个钟点!
在这样的一个地方看到这样的一条标语,充分证明全世界的无产阶级阵营就是
一盘棋,这座偏远的小城即是最好的证明。曾怀林很早的时候就听说过,列宁同志
认为,一个人一天用于吃饭、睡觉、会客、喝茶、处理杂务的时间,加起来有八个
小时足够了,剩下的时间应该全部用于工作。这样的一种工作精神让曾怀林觉得感
动。抛开阶级,抛开阵营不说,任何一个人具有这样的一种工作精神,都值得敬重。
穿好衣服,临出门时,明海对曾怀林说:“不要怨恨党,一切都是为你好,一
切都是为了我们的革命事业。”
声音温良而严肃,犹如刮在三四月间的春风,曾怀林不由得停下脚步,抬起头,
对方也正在看着他,像是一位正在送客的主人。好几个钟头以来,他好像直到此时
才第一次正式地认真地面对这个名叫明海的人,一个看上去极其普通的人,一张极
其普通的脸,普通到甚至使人见过一面后转身即忘,不大容易能够记住。但是曾怀
林觉得自己恐怕相当长一个时期以内很难再忘掉眼前这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了。
又看见那几棵美丽得让人有些不敢相信的海棠树了,曾怀林揉了一下眼睛,眼
前好像有一场薄薄的轻纱般的雾。
从那些繁花似锦的树下经过的时候,曾怀林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道在屋里时才刚
刚扣好的扣子,他仰起头,看着从树荫间漏下来的仿佛蜜质的阳光。忽然,他感到
肩上不可思议地被拍了一下,他有些惊愕地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明海的那张脸仿佛镶嵌在白绿色的海棠花下面,脸上既有浅黑
的树影,又有明亮的光线,斑驳迷离。他很快又想到此时此刻,自己的一张脸说不
定也正是一张类似的花脸,明海看到的与自己看到的也许完全一样。
明海还有话要对他说。
“看看你的穿戴,光一件上衣就那么沉,吴大嫂挑了半天都没有挑起来,是她
的棍子不得劲吗?那衣裳,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几毛钱一尺的布料。看看你所戴
的那只表,要是换成钱或吃的,够乡下的一家人过好几年的……无论怎么说,也不
能把自己算成是普通的劳苦大众中的一员吧?还有怨恨吗?看看街上那些搬砖摞瓦
的,看看那些赶车牵牛的,如果你非说自己是劳苦大众,那他们又算什么?”
明海就站在一棵海棠树下,没有再往前走。
曾怀林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明海。
“行啦,你走吧。”明海说。
穿过一片开阔的院子,走到旧党校的那个长着青草,看上去已经有点儿歪斜的
大门口时,曾怀林已经完全看不见明海的影子了。
但是,明海方才所说的那些话,却如同一排沾满霜露和雾霭的松木的钉子,在
一个看不见的油红黝亮的木槌的打击之下,它们全部一个一个地钉进了曾怀林的心
里,那咚咚的却又明显找不到具体出处和受力方位的击打声在此后的连续许多天内
一直都在形影不离地伴随着他,不时地让他听到,即使在有人和车马行走的街上,
即使在高音喇叭巨大的声响下面,也不例外。咚咚的木槌的声音,仿佛回响在深远
的山里,回荡在辽阔的大地上,却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听到。
明海也并不是在言过其实地张嘴就来,他所指认的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劳苦大
众委实令人欷歔,一家人一张被子,夫妻二人共同拥有一条裤子,这样的事情并不
是传说。他们的更像是小叫花子的孩子,女孩不像美丽的祖国的花朵,男孩也不像
被寄予厚望和理想的时代的幼苗,很多幼小的身体穿着明显是由大人的衣服改过以
后的二手货、三手货,有的甚至连改都不改,直接就套在身上,长及膝盖,空空荡
荡。到处都能看到那种不会撒娇,不懂得生气,不知道宠爱为何物的穿着宽大的男
式上衣的小女孩和穿着姐姐们替下来的女式布鞋的小男孩。男孩像土豆或煤核,女
孩如瘦弱饥饿的小麻雀,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们吃饭没有,内心有何愿望。很多人
没有在成人之前提前夭折,完全是由于他们自身的命太硬的缘故,稍微脆弱一点的,
都提前碎了。
来到这座小城的第一年,在烟山林场接受监督劳动期间,曾怀林见到的就是那
样的一些孩子和他们的大人。
森林里的蘑菇是属于谁的?关于这个问题,当地有一个由群众自编自演的由六
名妇女表演的小演唱,很好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她们打着竹板,齐声唱道:“……
不属于你,也不属于他,属于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挑选最好的蘑菇,分批出
境,去支援亚非拉人民的革命斗争,他们吃了来自中国森林里的蘑菇,会更加有力
地打击一切帝国主义及其走狗。
十七岁的伍桂梅总是能够发现那些被漏掉的有幸残存下来的别人又都发现不了
的蘑菇。曾怀林在林场附近第一次见到伍桂梅的时候,她正带着她的两个弟弟在一
片光线十分暗淡的树林子里搜寻前几天大规模采集后遗漏的蘑菇,其中的一个弟弟
躲在一棵树上负责警戒,要不是他突然对下面的伍桂梅说了一句什么话。曾怀林完
全想不到那棵看上去安详宁静的树上还会有一个人。他朝树上仰望了一会儿,却并
没有看到刚才说话的那个孩子。
看到有人在注意他们,头发蓬乱的伍桂梅从深厚的落叶里走出来,她把她的另
一个弟弟安置到一大丛紫色的枝叶后面。她自己则提着一个篮子,像是在挖野菜,
不时地蹲下去挖一会儿,不时地在她认为是合适的时候偷偷地飞快地朝四周观察一
下。
曾怀林就是在那时候猛然看到了伍桂梅脚上的鞋——两只再也不能够穿的露出
全部脚趾的鞋。
那一刻,曾怀林感到惊愕,心里像是被重重地刺了一下,以至于再抬起那些沉
重的湿木头的时候,竟没有以前那么吃力了。薄雾笼罩了山林,遍地露水,没有人
知道这片寂静的山林存在了多少年。那种前面像鱼嘴一样张开的鞋子他见过,但迄
今为止,他还从来没有在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的脚上见过。这片理应富庶的山
林,仿佛受到了不祥的诅咒和摆布,让生活在其间的人们过着截然相反的生活。
年底,一家人终于能够获准团聚几天的时候,曾怀林对冬冬说起了伍桂梅。他
说在林场那边,有一个年龄和你差不多大的姑娘,穿着一双露着脚趾的布鞋。
冬冬马上说,她家里一定有—个后妈吧?
那时候明训还在,在距离县城四十公里以外的雾岭学校。寒假已过去三分之二,
她才从学习班请假回来。由于她是学习班里头号的靶子,所以请假就格外的困难,
甚至就完全没有可能,学习班的对象没有了,学习班还如何存在?矛头又能指向哪
里?总不能无的放矢吧?最后是由于很多人都想回家过年,她也才沾了群众的光,
获准回家几天的。失去了群众的土壤,她这棵恶草也只得暂时停止生长,进入霜冻
期。
关于曾怀林提到的林场那边的伍桂梅,明训说,一定是家里没有,只要有一点
办法,任何一个家里都不会让一个那么大的姑娘穿那样的鞋。
她又问冬冬:“你能穿那样的鞋吗?”
“该穿的时候也得穿。”冬冬说,“不过我更愿意光脚。”
“冬天的时候呢,也光着脚吗?”
“那还是穿上好一些。”
“那么,是不是由此就能够说明你也有一个后妈呢?”
冬冬终于明白了,一个人穿那样的鞋,其根本原因不在于后妈不后妈。
好几年了,自从厄运敲开家门,曾怀林夫妇一直都觉得对不起两个孩子,喟叹
他们投错了胎。尤其是更小一些的多多,在人生的孕育阶段,在还没有变成人形的
时候,便有一幅灰暗可怖的图景为他打开了,烟熏火燎,诡异无常地在那里等待着
他。好在他来到人世以后并不清楚那是什么,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与别的那些孩
子们有什么不同,只是隐隐地非常不明确地觉得有一些可怕的面目模糊不清的事情
找到他们这个家里来了,不容分说地缠上了他的父母,任凭他们怎么努力,想尽一
切办法,也还是不能够摆脱。他看见他们有时候好像酷热难当,汗流不止,有时候
却又像是从冰天雪地里回来的,四肢僵硬,寒气袭人,不知道是什么缠上了他们。
有一些夜晚,他从那些有着古怪图景的梦里惊醒,看到父亲的那个位置是空的,或
者是母亲不在,有时甚至两个人都不在,屋里只有从梦中醒来的他和姐姐。有一天,
连他们两个也不在屋里了,被人叫到一间刷着蓝油漆的房子里,问他们的父母平时
都和谁来往,经常到他们家里去的又是些什么人,他们在一起做什么,说什么话,
谁的话最多……主要是冬冬在回答,多多只是靠墙站着,瞧着那两个坐在窗帘前面
的人。房子里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却一进去就能感觉到的像鬼故事一样可怕的东
西,他今生再不想遇到,只盼着他们赶快问完,冬冬赶快说完,他们就能回家了。
在没有看见伍桂梅以前,曾怀林一直觉得冬冬是个可怜的孩子,可是,与伍桂
梅一比,曾怀林顿时又获得了许多的安慰,任何一个做父亲的恐怕都会有这样的一
种心理吧?自己的孩子并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并没有掉到最底,在她们的底
下还有人,不仅年龄相当,而那同样也是一些有血有肉、有梦想的生命。冬冬也穿
旧衣服,可看上去总是显得干净、整洁。而伍桂梅衣服上的扣子的颜色甚至大小都
不一样,五粒扣子,三种颜色。
国内的形势一片大好,但贫农的女儿伍桂梅却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
每一个政策,每一个运动,每一个理由,看上去都能站得住脚,有些甚至显得
非常必要。又由于必要而堂皇、正确,让人看不出它有什么不对。没有不对,就应
该顺应,也只有顺应。一个人能做什么?能释放出多大的能量?拆卸开也没有多少,
不过一百多市斤。如果再把他的喉咙勒紧一些,不出一个星期,他就会变成一小堆
腐烂的连到处漂泊的流浪狗都不吃的真正的贻害周边的废料。个别的人在他们的隐
秘遥远的内心深处略作思忖,但很快也会过去。聪明的做法就是什么也不要想,每
天让自己高高兴兴。曾经的所思所想,让它们从哪里来再回到哪里去,最好莫过于
把它们永远丢弃,永不再提及。这办法能保护你呢,保佑你和你的家人与灾难擦肩
而过,平安无事。贫农的女儿没有鞋穿到底是什么原因,调查清楚没有?就不会是
因为她的父母不善于精打细算地过日子而造成的吗?有没有这样的一种可能:山野
的孩子,她本人压根就不喜欢穿鞋?你这样哭天抢地地想为她争取到一双鞋,可曾
想到那也许会对她造成最大的束缚?只盯着阴暗的地方看,不好的地方看,只看见
少数人露出脚趾,为什么不看看大多数人的脚趾都在他们的鞋里安安稳稳地睡着觉,
做着梦,斗志昂扬,干劲十足地微笑着?百分之五十一以上就应该算作是社会的主
流,相信没有露脚趾的人应该远远超出这个数字,大多数人的脚趾不是露在外面的。
渔民,在田里插秧的,还有那些故意不穿鞋的除外,他们不应该算作是没鞋的。抓
住一点,就拼命地攻讦,用个别情况代替普遍现象,只有敌人才能做出这样的事。
更何况,我们斗争、奋斗,正是为了让每一个人都能有一双干净温暖的鞋,每一个
人都有一套多余的用来换洗的衣服,这对人的自尊心有好处。但在另一个方面,也
容易使人们养成追求享受的坏毛病,这样的尺度也往往并不是那么好把握的,总以
为还欠缺一些,实际却早已够了,早已过头了。世上的事情,任何一种事情,最难
把握的就是它的分寸。
不过,等曾怀林再次回到林场的时候,伍桂梅已经有了自己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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