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原因只有一个,她出嫁了。她脚上的新鞋并非是社会斗争或个人奋斗的结果,
也不是哪一个阶级的恩赐或配给,而是得益于她自己的婚姻。在媒人的来回劝说和
撮合下,她把自己交给了一个陌生的男人,走进了那个人身后的那个陌生的婚前只
去过一回的家。要说是革命的结果,也还算准确,那就是她革了自己少女的命,割
断了前十七年在树林子里捡蘑菇的少女时代,从此人世间多出了一个名叫伍桂梅的
年轻妇女。
林场里的人们说,出嫁了的伍桂梅至少有了三套以上的衣裳,鞋呢自然也在三
双以上。从衣服到鞋,全都是新的。周围那些未婚的姑娘和已婚的妇女都去看过,
她们表情丰富,但内心的感受比脸上的表情更为复杂,头绪纷繁。未婚的姑娘们在
欣赏过婆家那边给伍桂梅送来的新衣新鞋后,大多数人都想到了自己的将来,衣服
至少也得三套以上,鞋当然也得三双以上吧。想想自己的容貌,应该不在伍桂梅之
下,将来得到的聘礼怎么也应该比伍桂梅的多吧?虽然那不能决定一个女人一生的
幸福,可至少关系到一开始的那几年,那也并非一点儿都不重要。而且,伍桂梅的
那三套衣服中,有一套实在不怎么样,尽管也是新的,从来没有人穿过的,可无论
穿在谁的身上,都会显得老气,至少让你的年龄看上去增加了十几岁,甚至二十岁。
那样的衣服,谁穿上谁显得老。伍桂梅的这件事也给大家提了个醒,这样的教训得
记住,将来尽可能地不让它在自己的身上重演,首先重点关注衣服的颜色和式样,
质量可以先不计较。
有些已婚的女人在看完后回家的路上,猛然联想起了自己的聘礼,猛然发现当
年的那一切简直就好像是一场骗局,对方送来的两只不算大的做工也十分粗拙的板
箱,箱子里要是有满满当当的东西那也算,问题是两只箱子的里面基本都是空的,
那不是一个让人往里钻的骗局是什么?现在想起来,等于是把自己十分潦草地白送
给了别人,越想越觉得难过。回到家里,饭不做,鸡也不喂,坐在树篱边上呆呆地
看着远处的风中的玉米和青蓝而高远虚无的天。
伍桂梅走了,从此曾怀林再没有在林场的附近看见过她。有时看见零星的蘑菇,
看见一丛一簇的打着白色和棕色小伞的蘑菇,曾怀林会突然想起那个名叫伍桂梅的
姑娘,想起她提着篮子,在树林边假装挖野菜的样子,想起她蓬乱的头发和像鱼嘴
一样张开的鞋……一个时期过去了,又一个时期开始了。再有初来乍到的人,站在
这片原始的树林前时,断然不会想到曾经有一个叫伍桂梅的姑娘,时常带着她的两
个弟弟,在光线暗淡的树林里偷偷摸摸地找蘑菇。她的两个弟弟,一个像猴子一样
藏在树上望风、警戒,另一个像机警的小猎犬或小狐狸一样在茂密的枝叶之间灵巧
地穿梭。如果能捡到一篮子蘑菇而最终又不被抓住,进而又不被悉数没收,也不会
牵连、殃及正在密林深处为伟大的祖国和友好的亚非拉人民辛勤伐木的父亲,姐弟
三人就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走运最幸福的人。
初升的朝阳带着节日般的光焰来到这片貌似与世隔绝的山林中,某些时候,它
很像是上面派出的神秘而强势的工作组,居高临下地察看着各地的劳动情况,听取
每一个角落里的斗争汇报,真正的深山老林更不应在遗忘之列。有时,深厚的乌云
又会使这片无数个世纪以来一直都有生命繁衍不息的山林变得古老、遥远,凝重而
肃穆。但熟悉天气变化的人们都知道那不过是一种暂时的现象,一道短时间内临时
垂下的却足以让一切目光短浅的人以为世界从此就将如此地布景。给他们造成那样
的一种印象或局势,有些性急的人就会首先跳出来,按照阴天的方式和规律进行活
动,上蹿下跳地表演,充分地暴露他们身上的此前一直未有机会暴露的越来越多的
丑恶的东西。历史的经验告诉人们,完全用不着处心积虑地去琢磨谁,把谁推进一
个坑里,有些人自己就会想方设法地跳进去,你不让他跳,他还会认为你居心叵测。
等他们表演够了,就可以拉闸、填土,关上笼子的门。
曾怀林戴着一顶表面趋于褐色或浅酱色的破草帽,有时他摘下草帽在脸前扇风
的时候,脸前并没有多少凉意,反倒是肩头上被木头压伤的地方会因凉风的舔舐而
变得生疼,像是在上面出血的裂缝里撒了盐。
本来是两个人抬一根原木,从仙人沟抬到大场子,可是曾怀林渐渐地发现整个
原木的重量都到了他的这一边,原木的那一头已经没有人了。
有一天,一直与曾怀林搭档的阎松长被突然调到场部,成为一名政工干部。
再见到阎松长的时候,曾怀林惊异地发现,已经完成任务的阎松长看上去已不
大能够再记得他曾经的这位抬木头的搭档了。看到戴着一副脏旧的灰蓝色套袖的曾
怀林,阎松长的表情十分的犹豫和不确定,他那张洗得干干净净的略显白净的脸上
正在显示一种复杂的心情:似曾相识!眼前这个被一根根雄伟的祖国和世界革命急
需用的栋梁之材压得毫无生气的男人确实好像曾在哪里见过,到底是在哪里呢?他
想不起来了。不过,对方头上戴着的那顶趋于褐色或浅酱色的破草帽却让他觉得有
些不太好,这些人,至于那样嘛,戴那么一个既不能遮阳又无法挡雨的东西,在他
看来,除了用心不良,存心捣乱,一笔一画地给社会抹黑,再没有任何意义上的作
用。这要是让向来都喜欢挑我们的毛病的外国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的人民生活得
多么的不幸呢,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他慢慢地走着、看着,心里已经在开始打腹稿,开始在构筑工事。
不行!下一步,要郑重地向上级提出自己的建议:不能再让这些人戴那种不三
不四的所谓的草帽了!那能叫草帽吗?那只会让他们看上去酷似旧社会的饱受剥削
和压迫的苦力和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那算什么!他们难道还生活在过去吗?对,建
议他们要戴就戴那种鲜亮一点儿的黄白的上面印有红太阳图案的,同时还应该有一
根小绳系在脖颈上,不戴的时候,顺手一推,草帽就会滑到背后,就像电影和宣传
画上画的那样,并配有相应的一张热情无限的面孔……是的,那才是真正的草帽,
它最能体现劳动和革命的喜悦之情。
他本人的手里现在就恰好有一顶颜色黄白鲜亮的上面印有一轮红太阳的即如他
本人所认为的真正的草帽。宣传画上的领袖有时会把一只草帽拿在手里,不过,天
地作证,他阎松长绝没有模仿领袖的意思,完全是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实践摸索出来
的。他发现阳光不太强烈的时候,把草帽拿在手里要比戴在头上更好一些。实践出
真知,不亲自尝过梨子,怎么能知道梨子的滋味。别人无论说得再多,那也是别人
的经验,等到了自己这里,那至少已成了不折不扣的二手货,甚至三四手、七八手
的材料,几近于传说,距真理愈来愈远。
不过,有一点他确实是忘记了。就在一个多月前,最多不超过两个月,他本人
的头上也曾戴着那样的一顶颜色趋于褐色或浅酱色,现如今被他看做不三不四的并
主张坚决予以取缔的所谓的草帽,临到场部报到的那一天,他忽然找不到它了——
更像是它知道自己的命运似的知趣地提前消失了——也就再没去管它,找到了,也
无非是把它再扔掉。
他穿着雪白的衬衫,脸上的微笑不是针对某一个人的,而是献给整个山林,以
及山林上面青蓝的天空和下面的落英缤纷的大地。
他是陪着刘学威主任来检查这批木材的,到月底,它们将永远离开这片它们生
长了多年的山林,被运抵天津港,并不在那里停留,只是通过那里中转一下,它们
的重要性和紧迫性不允许它们在途中的任何地方作过多的停留。
就要离开熟悉的山林和故乡了,这批优良的木材静静地躺在寂静的大场子里,
每一棵的树龄至少都在八十年以上。
一只幼小的颜色灰黄的野兔慌不择路地跑着,一头撞到了刘学威主任的腿上,
刘主任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吓了一跳,但很快就看清这不是一次有敌意的攻击,
而且对方比他本人还要更加害怕、惊恐。他飞起一脚,脚还没有落下来,小野兔已
经翻滚到了十几米以外的一片早已凋谢了的迎春花的棕黄色的干枝旁。就在它挣扎
着想从地上翻身起来的时候,阎松长早已赶到了,一把攥住了它的一条短短的细细
的后腿,轻轻地将它拎了起来。“刘主任,您的战利品——”像打了一场胜仗一样,
喜气洋洋地走了过来。
刘主任斜着眼睛看了看那只由于极度的害怕而不停地抖动着的小猎物。
阎松长说:“这个年龄段的兔子应该是最嫩的。”
“好。”刘主任威严地砸出一个掷地有声的字。
他们沿着一条由木工班开辟出的用碗口粗细的桦树和柞树拦成的通道,向场部
的方向走去。“您还不知道我还有别的一种手艺吧?”他们的身影已经被茂密的枝
叶完全遮挡了,却还能听见阎松长的兴奋不已的声音,“我还擅长剥兔子,收拾野
猪和狐狸,从头到脚捋下来,能剥下一张完完整整的皮,一点儿也不会损坏。”
油锯班的几个工人说,阎松长的真实身份原本就是一名政工干部,他以工人的
身份来到林场,干最苦最累的活儿,那是为了完成一个秘密的任务。现在,任务很
有可能是完成了,他自然也就复位了。
但也有人说,没有那么神秘,他就是一名工人,就是靠成天竖起耳朵,收集别
人的问题,靠打小报告最终爬上去的。他有没有在平时闲聊时与你说过什么?比如
对社会的不满,对形势的分析。你有没有顺着他的思路,接起他的话茬?你要是受
到他的情绪的感染,说出和他一样的话,甚至远不如他的话那么夸大,那么激烈,
你就算钻进他预先设好的圈套里去了。他与别人聊天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曾怀林不知工友们的哪一种说法更接近事情的真相,他本人也被弄糊涂了。作
为一段时期以来朝夕相处的搭档,曾怀林还真的辨别不出阎松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说他真的就是一名普通的工人,那么,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他到底是如何完
成身份转换的呢?因为,现在的阎松长的一举一动更像是一位从事过多年政治工作,
具有一定的经验和斗争实践,甚至见识过一些大风大浪的干部,而完全不像是一个
刚刚从工人孵化成干部,不久前才从大树下和密林中解放出来的,羞羞答答地忐忑
不安地走向办公室的新手,无论如何都不像,任何一个新手都不会是那样的。那种
样子,靠装是装不像的,总有一些不像的地方会让别人的眼前倏忽一跳。尽管他假
装不认识曾怀林,有些地方也表现得很幼稚,但曾怀林觉得也许另有原因,那是否
也正证明他在幼稚的外衣下包藏着一颗更为成熟的心?
如果像油锯班的师傅们认为的那样,他是以一名政工干部的身份秘密地打入到
工人们中间,以一副蓬头垢面、受苦受难的形象在悄悄地充满耐心地开展着他那够
得上瘆人的工作,那真是太令人不寒而栗了,光是这么浮光掠影地在事后想一想,
就让曾怀林感到害怕,感到整个山林都变了色,变了味,背后和周围阴风习习。
因为从一开始,曾怀林就没有往别的方面想过。木头那一端的自己的这个搭档,
难道不是一个可怜的老实人吗?有时候三四天才在林中的某一条小溪边洗一次脸,
连内裤的前面和后面都分别打着补丁,说是这两个地方最为脆弱。最不耐磨。有时
候甚至干脆不穿内裤,洗过后就晾在一处高高的树杈上,因为妨碍了松鼠的正常生
活,还被那些灵巧的尖爪子们拎起来扔下来过一回。这样的一个人,你无端地怀疑
他,猜忌他,你会暗自觉得自己刻薄、多疑,非常的不厚道。而且,最关键的是,
你有什么理由?
他的话多吗?应该说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说坐在木头上闲聊的时候,比如
在饮下小半瓶当地酿造的高粱烧的时候,他的话会非常之多,像是开春后的河面上
的凌汛,拥着挤着往前赶,好多个话头,时而浩浩荡荡地相互交汇,时而又各自独
立前行。曾怀林觉得自己也能够看出来,他没有把自己当外人,完全就是两个长期
生活在密林深处的战友。他针砭时弊,指出社会的毛病和问题,能够让他称赞的东
西少之又少。无产阶级,资产阶级,社会主义,资本主义,帝国主义,没有一种制
度是没有问题的。毫不乐观地说,没有一种制度是完美的,这也正是人类千百年来
不断起纷争,隔些年就要血流成河的主要原因。他说问题就在于每一个人都是利益
的追逐者,谁少了都不干,革命,不革命,都是为了要活下去,所以,世界注定会
永远斗争下去,根本就不可能有一个没有斗争的世界。绝大多数人都瘦得如同皮包
骨头的山羊,大家共同喂养着极少数脑满肠肥的剥削者,一份低廉的工资就会让一
个人俯首听命一辈子。偶尔会丢给你一把青草,几粒黑豆,会被说成是集体的福利
和优越性,会大肆宣扬,声声入耳,像雨前的雷声一样,恨不得让每一块石头都知
道有这么一回事,有这样的一种超自然的优待和幸福。接下来就教育你应该懂得恩
情和报答,不能只进不出。那么,好,把你家里的隔夜粮贡献一点出来吧,这是一
种做人的起码的觉悟的道德。拿不拿东西出来,拿多少,成为衡量一个人高低的标
准。
有一次他甚至问曾怀林,依你看,那个什么什么的主义能够实现吗?曾怀林吃
惊得差一点从身下的那根原木上滚落下来。这个人,曾怀林越来越不想和他在一起
说话了,曾怀林甚至觉得自己都没有勇气和胆量把阎松长说过的那些哧哧地冒着火
星的话通过自己的嘴再重复一遍,他开始有意地逃避了。干活儿中间休息的时候,
曾怀林总是装着去方便或洗脸,有意地走开,为的就是能够躲开一会儿。他在林中
的小溪边坐着,并不是真的要洗脸,只是为了能够清静地挨过那一段痛苦的聊天时
间……
但是阎松长似乎并没有看出他在有意躲避,他正在不无焦急地找他,还埋怨曾
怀林一去就是这么半天,把大好的时光全浪费了。阎松长拿出自己的烟,又亲自给
曾怀林点上。就在点烟的那一小会儿工夫,话匣子又打开了。
“这个社会不简单啊,”阎松长说,“都成了这样了。却还能够一年一年地过
下去,一天一天地运转下去。靠的是什么呢?”
他看着曾怀林,却并不需要他作答,他只管坐在那里抽烟和倾听就行啦。他需
要的是眼前有这么一个人,眼前有一个人和没有一个人完全不一样,要是没有一个
人坐在那里,他说给谁去?寂静的山林?之所以要停顿一会儿,就是为了要强调事
情的严重性和重要性,问题是他提出来的,当然最终的答案也还得要由他本人来公
布。
“靠的就是大多数只顾及个人利益的一生都在混饭吃的芸芸众生,远看是模糊
的一片,一群,一个共荣共辱的集体,走近了,就会看到一个又一个的货真价实的
小人。”
每当阎松长说这些的时候,曾怀林总是坐在一旁静静地安分守己地听着,想走
开又没那么容易,又不能太不顾及对方的脸面。但他绝对算不上是一个优秀的甚至
称职的听众,因为他从不提问,也不表示赞同或反对,阎松长的那些话更像是说给
他面前的一棵树听的。
果然,有一次一向很有耐心的阎松长终于忍不住生气了,他对一直沉默不语的
曾怀林说:“咱们在一起也不短了,我前前后后说了这么多,也换不来你的一句话。
我就是随便说给一棵树听,那树上的叶子也会抖动几下,摇晃几下,表示它们听懂
了,理解了。可是你,连这都没有。为了和你聊天,你前前后后抽了我多少烟?”
曾怀林不无惭愧和歉意地说:“对不起,我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倒不是因为曾怀林天生就有一个敏感的头脑和一颗早已破碎的易于防范他人的
心,也不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有所觉察,觉得阎松长有诱供的嫌疑,是在放长线钓
大鱼,先用感人动听的话语将对方俘获,进而放松警惕,消除戒备心理,直至将其
肺腑之言从他那个紧锁着的幽深封闭的世界里一步一步地引诱出来,先露头,再现
身,然后一举擒获,最后稳准狠地打他的七寸。没有,曾怀林还不具备那样的一种
对政治的警惕心理和—个食草动物般的过于灵敏过于警觉的有着良好嗅觉和听觉的
头脑。
他之所以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在默默地抽烟,让滔滔不绝又时刻都心怀期待的
阎松长倍感恼火,以至于终于绝望,一切都碍于他目前的身份。在这个位于深山老
林中的林场里,他知道应该更苛刻地约束自己,自己把自己捆得越紧越死,对身后
的那个家庭就会越有好处。任何人,他们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那是他们的事。明
白了这一点以后,他常常自我鞭笞,时不时地紧一紧自己身上的绳索。一个人活在
世上,时时能感觉到一种疼痛,那就是一种极好的提醒和教育,人生在世,再没有
比那更好更有益的伴侣了。
另外,林场里大多数的人都是本地人。世代久居于此,真正的山林的子孙,树
木的儿女。而他,初来乍到,满眼生疏,分不清针叶林和阔叶林,分不清同样都在
有风的时候哗哗作响的哪些是山杨树,哪些又是白杨树。除了白桦和红松各有明显
的特征外,其他的树木在他的陌生的眼里都像是一个大家族里的成员,甚至操着相
同口音的孪生的兄弟姐妹,说着本地的话,做着外面的人不了解的事。而他,一看
就是从遥远的外面来的,已经半年过去了,还仍然格格不入地十分可笑地把遍地的
蘑菇叫做菌子。菌子,多么可笑,多么猥琐的叫法,好好的蘑菇怎么会有那么一个
阴气十足、细腰细腿、獐头鼠目的名字?林场周围的女人们张着她们的大嘴,没少
取笑过他。他也暗自决定要废弃原来的叫法,尽管他明白无阴不成菌,蘑菇就是菌
类。但是,为了更彻底地改造自己,为了更好地融入当地,一定要管菌子叫蘑菇,
连这一点都改不过来,还妄谈什么改造,妄谈什么在劳动中锻炼,脱胎换骨。可是,
积习难改,总也变不过来,一不小心就又把蘑菇叫成了菌子。
如此,他能够与素昧平生的阎松长推心置腹吗?当然不行,且不管他是什么底
细,何种来历。
阎松长认为他不如一棵树,那是因为他在他的身上辛辛苦苦地忙活了大半年,
到头来一无所获,颗粒无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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