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什么时候学会了保护自己?
而且手无寸铁,而且那一切又都是在一种不太清醒不太明确的情况下不知不觉
地完成的,事后再想起来,连他本人也感到吃惊不小。那是怎样做到的?或许并没
有做什么,从头到尾就只是一种自觉的抵制,一种本能的收缩。
是的,在与阎松长的周旋中,他委实没有做过什么,只是沉默和一再的沉默。
事实上那也根本不能叫作周旋,周旋是双方面甚至多方面的腾转挪移,而从一开始
起,他就像一只怕冷的被从南方地区捉来的鸟一样,将仅剩的几根寥落的羽毛小心
地收拢起来,紧紧地贴在冰冷的身上,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那里。仅仅是由阎松长一
个人在那里或慷慨或悲愤或婉转地唱着一出又一出的独角戏,唯一的一名听众没有
表情,没有反应,甚至连一声孤单的掌声自始至终都没有听见。
在那种情况下,谁还能再继续表演下去?阎松长手段再多再高明,肩负的秘密
再重要,他毕竟也还是一个人,是人,能力就不是无限的,就会有许多做不到的事
情。更有一些事情,穷其一生,也无法接近半步。
一年以后,当曾怀林从密林深处走出来,奉命回到县里去宣传队报到的时候,
回荡着林涛和风声的自然的岁月已在他的身上和心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记。曾经让他
难为情的“菌子”一词已从他的意识中基本消失,日后,除非是特定情景下的触景
生情,他不会再想起它的那个使他的改造明显受阻,原以为叫什么都一样的名称。
取代它的当然是蘑菇,是那些打着小伞、安详宁静的蘑菇,它们优雅美丽的身影自
出生以来一直都从容不迫,从来没有像人那样朝悲暮喜,慌不择路,或者血泪斑斑,
乱成一团。
很快,宣传队的锣鼓声就开始以一种探囊取物或深夜叫门的方式侵入他的肌体,
他每天不得不面对并长久地聆听。
没有庄严,更谈不上幸福,有的只是纷乱和不适,只是被裹挟在其中的无奈和
痛苦,还有仅他一人独有的羞辱。对于锣鼓声,对于喧嚣,对于乱,他发现大多数
人其实是喜欢的,在匮缺的时候,会设法制造一些出来。
那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很难做到左耳进右耳出,很难不往心里去。刚来时,曾
怀林曾有过一个幻想,想让那遥远的山林中的阵阵林涛声永远回荡在他的心里,将
其他的一切杂音都阻挡在外面,但是后来,他很快就发现那样的幻想就只是一种幻
想,说是一种幼稚病也对。
宣传队的领导并不是队长和副队长,而是团长、副团长,因为它原本就是一个
剧团,好多位略有姿色的女演员都与几位领导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关系。尤其
是一位唱花脸出身的副团长,大有后来居上的意思,现在不唱花脸了,留起了油亮
的背头。有一次,头发油亮的魏团长对同样头发油亮的副团长说:“个别的你可以
动,但不能全动。”
魏团长打了一个比喻:比如一桌菜,正常的人,你应该只动离你最近的那一两
个,而不能每一个都上去啃一口;每一个上面都留下你的牙印和痕迹,每一个你都
搅和一下,别人怎么办,别人还吃不吃了?
魏团长后面还有话,但他把那些说出来足以让听者难堪。同时也会让说的人更
加难堪,甚至会暴露其缺乏修养的话,留到了不久以后的一次会上,又经过理论的
武装,最终让那些原本只配在街坊市井间私下里暗暗涌动、秘密流淌的猥亵之词陡
然上升,具有了相当的高度和体面,变成了一番响彻云霄的也能够以威武的黑体字
的形象和红色楷书的面貌出现于任何地方的时代宣言。他说,她们,我们,我们所
有的人,都要以百倍的热情和精力宣传毛泽东思想,占领文化阵地,凡有碍于这一
指导思想的一切行为都必须坚决制止,坚决予以取缔。
散会后,头发油亮的副团长对团长说:“不要把作风问题上升成政治问题。”
“你懂什么!你只知道和女人们胡咧咧。”魏团长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
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用不着上升,作风问题本身就是一个政治问题,从来
都是。”
贾英兰,宣传队的顶梁柱,优秀党员,深受老百姓的喜爱,被誉为与人民同呼
吸共命运的艺术家,但与她有过暧昧关系的男性,从十七岁到七十一岁,上自省内
高官下至剧团小生,至少在十八人以上。对于这样的一个人,到底该如何看待,如
何评价?
曾怀林没有想到,从密林深处走出来,离开了风雪弥漫、林涛阵阵的山林,却
一头闯入了这么一个龌龊的团体。尽管就劳动强度来说,宣传队不知要比林场轻松
多少倍,宣传队最大的道具箱,也没有那里的半根木头重。不过,即使宣传队的劳
动强度与林场是一样的,甚至大于林场,他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在宣传队,他将继续接受监督和审查,此前罩在他身上的一切一样也没有减少。
不过,从林场到宣传队,本身就是对他的一种阶段性的小结和鉴定,是一次表扬和
奖赏,是由于他在林场期间“表现较好,未发现有什么新的反革命行为”。另外,
宣传队也并不是一个谁想去就可以去的地方,刚来到这座小城时,为什么不让他直
接去宣传队,这还不足以说明吗。
这座夜深人静后时常有怪声怪气的响动出现的院子,屋檐上的一棵草,屋脊上
的一丛紫蒿,都要比多年来一直嘈嘈嚷嚷地占据着它们并把寂静从它们的身边夺走
的宣传队更为年长一些,有些野草,也许在一个世纪以前就已经在这里扎根了。四
年了,每次从外面一走进来,曾怀林的目光首先就会越过那道被改造成学习和批判
的墙报园地,已不大能够辨认出原样的石壁,像一只飞累了的鸟一样落到对面那些
布满苔藓的屋瓦上面,停留在一丛蒿草前,倒不是要干什么,也并不是担心它们还
在不在,枯黄了,或者碧绿了,而是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一种连他本人也完全说不
清原因的习惯。
到底看什么呢?倘若有人问他,他觉得自己恐怕也回答不上来。
有一个时期,前后有好几年,宣传队的人以在皮鞋的鞋底下钉铁掌而为美,走
路时发出一种清脆的咔咔作响的响声。如果在深夜,有那么一个人在某一条铺着沥
青或者水泥的街上行走,整条街上都会回响着那种十分轻佻而又不无得意的响声,
如果闭着眼听,很像是清脆的马蹄声。不过不用上去打听,肯定不是马,一定是宣
传队的某一个人,刚刚排练完或者刚刚吃完夜宵回来。除此之外,他们还喜欢把穿
在里面的红色或粉色的练功服在裤子的末端露出那么一点点,那在他们看来也是很
美的,至少在这座偏远的小城里代表着一种时尚和前卫。就连人到中年的魏团长走
起路来,也会发出像马一样的声音。包括魏团长在内,没有人认为那种清脆的人为
的马蹄声很轻佻,很贫贱。
曾怀林的鞋上没有铁掌,所以他是宣传队里唯一的一个走路不能发出马蹄声的
人,仅凭这一点,宣传队的人也很难将他引为同类。倒是另一名曾因强奸罪入狱,
刑满释放后又被特招进宣传队的庞士龙,在宣传队里过得如鱼得水,男女演员都将
他视为兄弟,亲如一家。而曾怀林是模糊而遥远的,更是极其陌生的,尽管他每天
都准时出现在宣传队里,那也丝毫不能抵消大家的那种挥之不去的生分感。所以,
群众反映:曾怀林的改造不算是很成功的。不仅仅因为他叫不出很多人的名字,觉
得身边的同事千人一面,异口同声。他只知道他们既有最时兴的革命意识,又有旧
时戏班子的诸多传统习惯。当他们浓墨重彩地在台上朗诵的时候,像极了天真烂漫
的孩子或忧国忧民的志士仁人,而当他们不朗诵的时候,当他们隐身于日常生活的
夜幕下的时候,他们又会露出戏班子的底色和传统艺人的天生本性。
在多次反复观察过宣传队这个群体之后,曾怀林决定对他们采取同一种态度:
无论男女,一概敬而远之。
他心里清楚,敬并非敬重,而更是一种对于自身的约束和捆绑。与其说是敬,
倒不如说是畏惧更为恰当。宣传队里的每一个人,上自头发油亮的团长、副团长,
下至拉幕的吴传富、烧水的邢师傅,每一个人都有着无限的能量和斗争精神,需要
的时候,他们能把一件事做得人仰马翻、鲜血淋漓。一个平时笑不露齿,温柔娴淑,
看得出也不是没有教养的女子,在关键的时刻,心一横,粉面含春,玉齿微露,笋
尖般的兰花指落下来,竟会是一具锋利无比的铡刀,纵然你有若干个头颅,也不够
它塞牙缝的。
这些人,无论是谁横在他的面前,都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山。更何况,还有政治
上的靠山,他们彼此都是同志,即使相互打得头破血流,吵得恶浪翻滚,操祖宗,
掘坟墓,反目成仇,最终也还是同志,也还是人民内部矛盾。而他不是,无论多么
客气,也还是不能代替原则,有一条难以逾越的界线注定他要永远滞留在彼岸。
每天离开宣传队,从那个一两个世纪前就已存在过的院子里出来,走在回家的
路上,是他一天中最为高兴的时候。
坐落在城北原野上的那个简易的家啊,就是他们人生旅途中的又一个再真实不
过的停靠点、落脚处,在房子前面弯弯曲曲的白杨木栅栏静静地关闭着,一整天都
在等待着有人回来将它们轻轻地打开。
“快把我们打开吧——”
曾怀林无数次地听到它们好像在这样说。它们因长久的闭锁而关节变形,静脉
曲张,线条不再流畅,身影也早已不再挺拔,它上面的叶子也不再能够找到它们,
不知都流落到了何处。甚至,它们好像也害怕见到生人?曾怀林这样觉得。
他轻轻地将它们打开,走进由它们围起来的那个小小的院子里以后,知道自己
又到家了。家就是家的气息,与外面任何地方的气息都完全不同,院落的尺寸虽然
有些狭小,但却是一个能令他一回来就能暂时感到安慰的世界。整个童年时期、青
少年时期,像所有的孩子一样,他也做过数不清的梦,也有过太多太绚丽的幻想,
但就是从来也没有想过未来的某一个时期,他和他的家人会有这样的一个家,一个
坐落在偏远小城外原野上的,由白杨木栅栏围起来的家;什么样的美景都曾闪现过,
就是从来没有看见过眼前这样的一番情景。从屋门口通向栅栏入口处的是一条远看
如同一根银色飘带一样的沙土路,因为没有砖,大自然躯体上的沙子就成为最好的
选择,他们从河边一筐一筐地运回来。下面是一层粉红色和黄米一样的沙子,上面
一层灰白色的沙子,铺在最原始的生荒地上。下雨的时候,雨水随下随渗,飘带一
样的沙土路上没有泥泞,真的就像是一根洗得非常洁净的飘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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