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挂在门楣上方的打了子的老黄瓜和老丝瓜是别人送的,是让他们在院子里种的,
但他们一直没有种,不是因为懒,害怕劳动,而是没敢种。他们倒是很想用劳动的
汗水洗刷他们的耻辱和错误,但与周围人迥然不同的身份和处境使他们感到这件在
别人看来不过是在院子里栽种一两棵黄瓜的再寻常不过的事,却承载着相当的风险
和众多不可知的变数,许多刚刚平静下来的事情说不定又会因此发生惊人的改变,
形势急转直下,如脱缰的野马,迅速地滑向另一个深渊。无须过多地权衡,便可知
这是一件凭他们自身的人力完全可以避免的事。多少年来,类似的凭自身的能力能
够平息能够扑灭能够换得平安的事,十分鲜见,在他们的记忆中实属稀世之物。他
们深知不要让自己的生活等于甚至高于周围人的生活——事实上这早已成为一个虚
妄的非现实的错误的估计和担忧——,这是换取平安的—个重要的因素和筹码。尽
管一家人都曾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当碧绿的黄瓜和丝瓜在窗前的院子里一天天地长高
长大的时候,会是一番怎样的情景,但仅限于幻想,仅限于在想象中种植、生长、
攀爬,收获绿荫。多多说他看见窗前的屋檐下至少有十几根碧绿鲜嫩的黄瓜悬挂着,
但冬冬说决不止那几根,因为有些不愿意成天在屋檐下悬挂的已经随着长疯了的茎
系上到了屋顶上,她从外面回来,还在白杨木栅栏外面的时候,就看到它们像一些
绿色的士兵一样一动不动地埋伏在寂静的屋顶上,隐蔽在重重叠叠的绿荫中。两个
孩子争论不休,一齐问曾怀林,到底有多少呢?
到底有多少呢?
在到处巡查的治安联防队的眼里,当然是一根也没有,连同这处简易的房子和
院落也几乎是一目了然的。有时候他们并不进来,只是隔着那道白杨木栅栏停下来
朝里面张望一会儿,看到两间简易的房子和院子一片死寂,就知道不需要再进去细
看了。他们能够在白杨木栅栏外面这样放松警惕,让曾怀林感到高兴,这也正是他
不栽种黄瓜和丝瓜的主要目的。任何一个院子里都可以瓜果满架,绿荫如盖,但自
己的这个院子就应该是寸草不生的、坦白的、清清楚楚的,不存在隐秘的,让他们
一看就觉得放心。
有时候,联防队员走进别的院子,立足未稳,那家的主人便会放出戴链子的狗
吓唬他们。为什么不能吓唬他们?这些人,也该被吓一吓了,平常,一般情况下,
都是他们在吓唬别人。他们主要是对付敌对势力的,而我们又不是敌人,我们是正
大光明的人民群众,我们只不过是在有限的院子里种了一些日常吃的瓜菜。世上不
管好人坏人,无论哪个阶级,什么阵营,谁能够不吃饭呢?不吃饱能有精力互相斗
争吗?不吃饭就都会是死人,大家都是一样的,再无所谓好坏,无所谓敌我。你们
去军区大院里套着的那些独门独户的小院子里看一看,看看董司令员的院子,梁政
委的院子,焦参谋长的院子,哪一个不是郁郁葱葱、柳暗花明,要甚有甚?董司令
员是谁?俺不知道他是谁,也不想说他是谁,更不想把他抬出来吓唬你们,俺只知
道他的亲娘是俺们家老奶奶的表姐妹,这些菜子儿还都是从他那里拿回来的呢。按
他的意思,还要送给俺们一些花子儿,想让俺们的生活在柴米油盐之外再鸟语花香
一下。是俺们坚持不要。俺们说,够了,有菜吃就行了,花就不要了,就免了吧。
能吃饱能战斗就行了,花不花的并不重要。
百丈河从这片寂静的旷野上流过,没有人关心它最终流到了哪里,应该是进了
海里,还能去哪儿呢?不然就是流着流着就没有了,没有通向任何地方就消失了。
就像一个人,在人生的旅途上走着,走着走着,就忽然不见了,再也不出来了。认
识他的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认识他的人,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世上曾经还有
过那么一个人。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每一个陌生的具体的人,其实都是不存在的,从来不曾有
过的。你以为你有名有姓,有血有肉,有过欢乐和悲伤,也有过你的家庭和一些亲
朋好友,也有过几十年的寿命,就想当然地认为自己也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活过,但
那只是相对你个人而言;对于大多数不认识你的人来说,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过你
这么一个人,你的确是不存在的。似乎也正是因此,有些人在短短的几十年里,一
直都在想拼命地留下自己的痕迹,以证明曾经有过他这么一个人。有人留下灵魂般
的精神,有人留下包括建筑在内的实物。看到万里长城,后人会想起它的缔造者,
知道曾经有过那么一个有权势的人。对于大多数既没有权势又没有精神或梦想的人
来说,什么也不会留下,终其一生,犹如蜻蜓点水,或苍蝇飞过。
曾怀林曾经也有过自己的梦想,但早已被粉碎。梦醒之后,他翻身坐起,茫然
四顾,发现自己已被搬动过无数次,频繁变动的人生场景让他感到应接不暇,而此
前的色彩斑斓的梦境早已不复存在。偷眼望去,只剩下几种似乎消褪得最慢,然而
又形同困兽的颜色:愚昧而忠诚的绿色,乌云般的砖头瓦砾一样的灰色,白色传递
着无边无际的恐怖,红色也不再是万紫千红的那些红,更像是血迹,黑暗很容易让
人猜想到地狱外墙的颜色。
星期天,上午他去位于旧日的人民委员会旁边的那间装有铁窗的办公室汇报思
想,他已是这里的常客,连附近树上的鸟似乎都已熟悉了他的身影和脚步声,看到
他又来了,它们都不出声地看着他,偶尔扇起的一只翅膀仿佛是一声招呼和问候。
汇报一直持续到下午一点,听汇报的人终于感到不耐烦了,也有可能是觉得饥肠辘
辘。曾怀林呈上去的那份不知重复写了多少遍的材料,连看也没看,随手就扔进了
一个文件柜里。然后看着窗外,对曾怀林说:“今天就这样吧。”
走到第二级台阶上时,曾怀林听到那个人一边奋力关上窗户,一边自言自语地
说道:“真是烦死了!”又把桌上的一个白瓷的笔筒碰得叮当乱响。
那时候,曾怀林的心头不禁掠过一阵短促的惊喜:他感到烦了,这应该是一件
好事;怕就怕他永远都不烦,一直都兴致盎然。
回到家里后,发现冬冬和多多都已经走了。曾怀林到处看了看,看见早晨洗过
的碗和筷子还像他临出门前那样放在那里,没有动过,便断定两个孩子又都没有吃
饭。
他有些愧疚,这样的事已不是一回两回了。
站在白杨木栅栏前,望着身边的原野和内城里若隐若现的街道,他感到心里的
某个地方好像被完全掏空了。
他也没有单独吃饭。他找出两个孩子的几件衣服,蹲在门前慢慢地洗着。明训
在的时候,这样的活儿是不劳他来干的。冬冬也一天天地长大,已到了那种能把一
件衣服洗得很干净的年龄。她也明确表示,家里三个人的衣服,她完全能够对付得
了,且绰绰有余,因为每个人的衣服只有那么几件,但曾怀林还是希望她能少做一
点就少做一点。他鼓励她去看电影,只是因为票并不是很好买,所以看得也并不多。
有时候她兴致勃勃地出去了,但不一会儿就又回来了。那种时候,做父亲的想从她
年轻的脸上捕捉到一些沮丧和失望,却很少能看到。
多多的衣服口袋像一个小型的杂货铺,有沙子,零散的火柴,铁制的红油漆的
五角星,形单影只,散兵游勇般的某一个跳棋,型号各异的钢珠,最小的比绿豆大
不了多少,最大的一个竟有鸡蛋那么大……曾怀林把它们从里面倒出来的时候,也
许是因为最大的缘故,它独自向白杨木栅栏那边滚去。
不远处,郑永福一家人之间的内战又一次打响。曾怀林起身在院子里的绳子上
晾衣服的时候,看见郑永福背着一卷简单的辨不清颜色的行李,胸前抱着一口锅,
站在门口,那就是属于他个人的全部家当。郑永福的头上斜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
那是前几天内战时的纪念。
过于频繁的争斗已使周围的人们失去了过问的兴趣和关心的热情,再加上他们
没有亲戚没有朋友,一开始还有人去劝一劝,但渐渐地就再没有人去了,任凭他们
一家人你死我活地打着,打得满天的星星都出来又回去了,还在打。
像从战场上溃退下来的伤兵一样的郑永福。背着行李,抱着锅,要到哪里去呢?
(过了很久以后,曾怀林才听说,郑永福抱着的那口锅,表面看上去很完整,
没问题,实际却是一口破锅,那也是他们家庭内战的结果之一。锅底有一道像女人
头发一样的又细又长的破绽,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它只能用来炒干的东西,如
果倒水进去,所有的水都会从锅底那道细缝里漏走。郑永福眼神不好,从来没以为
自己拿着的是一口有破绽的锅,因为炒剩饭的时候从来没有发现锅在漏,问题一直
没有暴露。只是觉得饭里有一种明显的烟火气,还以为是火大了的缘故。直到烧水
的时候才发现了问题,没有人往出舀,锅里的水却全不见了。看锅下面的火,死气
沉沉,也快要灭了。满屋子雾蒙蒙的东西,像烟,又不是烟,他认真地闻过了,肯
定不是烟。像雾,又不是纯粹的雾,因为人在雾里是不会觉得很呛的,不知道是什
么东西。后来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站在屋门口,把锅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看了
一会儿,终于在漆黑的锅底看见一线亮色。)
门前的绳子上晾着洗好了的衣服,滴滴答答的水珠往下掉着,让曾怀林想起了
遥远的童年时代。他和哥哥妹妹在湿淋淋的衣服下面跑来跑去,每当有凉凉的水珠
掉进他们的脖子里时,他们都会大声地尖叫,叫声中有夸张的成分,也有最真实的
感受。更小一些的妹妹甚至常常被清凉的水珠激得不住地摇晃,嘴唇乌青,像是在
打摆子。害怕水珠滴到脖子里,却又在湿淋淋的衣服下面来回兜圈子,逗留不去,
期待被刺激到,还希望别人比自己更惨。那时候,每天只知道疯跑,从来也没有想
过当时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若干年以后的世界将又会是一种什么面目。世界对他
们来说,是轻而易举就能够用皮尺丈量出来,并能够得出准确数据的,长多少,宽
多少,高多少,入深多少,都是有解的。
后来,就越来越难了。大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深不可测了,世界不再有答案。
听完一席情真意切的话,你是否就以为对方的心灵已向你无遮拦地敞开?
直到现在。直到在这片原始的旷野上安顿下来,曾怀林也还是经不住这样的诱
惑,猛然听到一声亲切的略显温和的,甚至完全平常的呼唤,会激动得忘乎所以。
他是这样理解的:那情真意切的话语,难道会有假吗?假的怎么可能会那么滚烫?
每一个字都重重地带着人生的温度落到他的心上,有的像是长了触角和四肢,还会
延伸到更深更远的地方,由不得他不信。他也曾提醒自己,遇到事情,且慢相信,
先等一等再说。可那样的提醒仿佛惊涛巨浪中的一叶小舟。很快就被巨大的信赖所
裹挟,席卷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刻骨铭心的感动和接近于迷信般的信任。
经历了那么多的不幸,怎么就不长一点记性呢?
作为一个女人的丈夫,两个孩子的父亲,多年来不断地跌倒,落入陷阱,更多
的时候是眼睁睁地堂而皇之地从正面被直接击倒,本人难道就没有一点点责任吗?
当然有,他对自己说。怎么会没有呢,有些事情甚至完全就是由于自身性格的
原因造成的,不能怨别人,不能怨社会,不能怨斗争。因为世界向人们显示:人从
一生下来开始,就跌入了矛盾中,落入了斗争的旋涡中,直到多年以后你闭上眼睛
离开这个世界,那一切才算结束。更有甚者,人已经死了,但围绕他的矛盾和斗争
却还在继续。
早知后来会这样,当初也许就不应该组建家庭,有了家室,妻子儿女就成为他
身上最软弱的部分。一次次地接受检查、惩罚,并不是为了自己能够苟活下去,如
果仅仅是孤身一人,他相信没有什么邪恶的力量能够让他屈服,成为一名亡命天涯
的孤胆英雄也不是没有可能。赤身裸体地被搜查?他宁愿整整齐齐地囫囵地死在他
们的面前。
可他是一个有家室的人,这一点是最让他感到举步维艰的原因,也是他一次次
地配合各级专政机关的最主要的原因。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将他完全剥夺得一干二净,
还为他保留了一个家,一双儿女,一个妻子,甚至还有一份降到最低的工资和几份
口粮……所有这些,都如同地球引力一样使他始终无法独自腾空而去。这是有意为
之,还是最低限度的人性?或者只是为了能够更好更有效地控制他?
站在寂静的原野上,站在身边的白杨木栅栏前,有时他觉得能够听到一种来自
空中的密语:“不能把他都剥夺光了,得给他留一点东西,留一点让他割舍不下的。
一无所有的人是最不好控制的。”
是的,什么样的人是最自由的人?应该就是那种被剥夺得只剩下一条命,真正
一无所有的人,那样的一个人,相信没有任何势力能够奈何得了他,不管后者如何
强大,如何残暴,他都不会再害怕他们,因为他实在再找不出一个害怕的理由,就
剩下一条甚至半条命,犹如头上的一顶千疮百孔的破帽,谁想要尽管让他们拿去。
但是他目前显然还没有走到那一步。明训虽然不在了,但冬冬和多多还在,而
且正在成长时期,他们就是压在他心头的最重的一对砝码,他这边一动,他们那边
必然会立即失去平衡。与其说他不想得罪这个世界,毋宁说他是在配合着两个孩子
成长的步伐,默默地维护着他们,他们每走过平安的一步,他都会悄悄地松一口气。
有些书里常把儿女比作父母手中的风筝,渴望他们飞翔,却又时刻担心,害怕
他们飞走。但曾怀林的感觉正好相反,他觉得自己才是一只风筝,而线头就在冬冬
和多多的手里,在他们还没有长大成人之前,他觉得自己不能够让他们看不见他,
既然当初答应并约好了要陪他们来这个世界上玩,哪能够又临时反悔,悄悄地挣断
线头,一走了之呢?剩下他们两个孩子,他们必然会满世界找他,而注定又不会有
让他们满意和高兴的结果,注定是找遍整个世界,也找不到他们要找的那个人。
想明白这些以后,再去配合各级专政机关,就不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因为他
心里有了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知道所做是为了什么。
尽管专案组的明海一再强调这个偏远的小县与全省全国是一样的,标准是一样
的,步调也都是一致的,但曾怀林到来不久便发现还是有很多不一样的。比如,在
旧党校院子里第一次搜身的时候,那就明显地与省里是不一样的,而那次搜身最大
的变化就是:没有专门检查肛门!负责检查的明海好像连提也没有提过。
而在省里的时候,前后两次搜身都没有逃脱掉。在一个人的监视下,他们让他
在盥洗室洗干净,然后去另一个房间里弯下腰,分开两腿,接受检查。你没有分辩
的机会,说你的肛门里没有隐藏任何秘密。这话没有人听,也没有人想听,他们只
是在做他们认为应该做也必须要做的一件事情。当然,他们也从没有意识到他们的
某一部分工作与肛肠科大夫的工作已十分接近,因为他们从事的是政治,与医学无
关。即使把谁的肛门不小心弄破了,然后再带你去就医,那也是政治需要,而非医
疗行为。
在旧党校那座寂静的院子里,在窗前满树海棠花的映衬下,负责检查的明海一
下也没有提及要检查那个地方。是明海的疏忽吗?
这前后的悬殊,这巨大的变化,足以让已提前做好展示隐秘准备的曾怀林在时
隔多日之后仍然感到侥幸而欣慰!这座偏远的貌不惊人的小城,并没有用顺理成章
的完全能说得过去的羞辱来迎接他,它的高纬度的气候下包裹着的并不是与表面相
同的寒冷。
是由于天高皇帝远吗?从那座海棠花盛开的院子里出来后,曾怀林曾这样问自
己。不能不承认遥远的重要性,而世界又是高低不平、模糊不清的,总有一些地方
是他的光芒所不能到达的,总有一些地方是他的马鞭所指不到的。
这座偏远的外冷内热的小城啊,它懂得尊重自己,也知道顾及别人,没有一开
城门就给远道而来的人以羞辱。同样,曾怀林觉得自己也没有羞辱这个地方,没有
刚一到达,便用被迫暴露的私处来面对它……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而又遥远的
东西在这中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使得双方的那点可怜的尊严都得到了一定程
度的维护。
曾怀林时常教育两个孩子,想让他们从心里喜欢上这座偏远的小城。一年中难
得有闲暇的时候,一旦有一点空闲,他就会带他们去看小城颓败的城墙,城头上的
青草,一种鲜艳的花蕊是红白两色的名叫“鬼辣椒”的野花,住在城墙下的像是拙
朴的连环画里的情景一样的人家,城外走着的骆驼,青蓝而高远的天,原野上的小
黄花、小白花……内城里的日本时期建造的车站和医院,因为有太多的优点,所以
至今一直还在使用。唯一不体面的,不大能说出口的,就是东西本身是由侵略者建
造的,这让所有的人都感到英雄气短,美中不足,要不是他们建造的,而是我们自
己建造的,那就太好了,那就可以理直气壮了,甚至可以进行新的有时代特色的装
点了。
甚至内城里南市街的一段半公里长的青石板的路,也是日本时期修建的。那条
路,好是好,可毕竟是敌人铺的,再好,我们也不能要,不是吗?我们总不能老走
在敌人给我们铺就的一条路上吧,那我们成了什么,那我们的立场还在哪里,那我
们和汉奸又有什么区别?算账不能只算经济账、生活账,更要算政治账,综合各种
因素,还是刨了好。决议一致通过,很快那条半公里长的青石板路转眼就不存在了,
变成了一条一下雨就泥泞不堪,行人的鞋常常被吸在泥里拔不出来的沙土路。这是
车耀吉担任县长时干的一件事。泥泞是泥泞了一点,但却是一条真正的崭新的社会
主义的路,没有人不为之欢欣鼓舞。鞋被吸在泥里真的就那么重要吗?当然不重要,
当然不应该算什么,蹲下身使劲地拔出来,抠出来,不就完了嘛,革命路上比那麻
烦比那困难的事多的是。最重要的是,我们的立场没有丢,很好地保住了。
曾怀林一家人来到小城的时候,南市街上的那条泥泞的沙土路已经铺上了黑色
的沥青。夏天的中午,走在那条街上,脚下软软的,颤悠悠的,热乎乎的,感觉像
是走在一条用刚出笼的年糕铺成的街上,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糟蹋粮食,暴殄天物,
愧疚、不安,心重的人甚至还会有罪孽感滋生出来。凡是打那条街上经过的人,鞋
底都是黑的,还有粘在鞋底上的一个一个的玉米粒大小的焦糖般的黑疙瘩。
两个孩子很快就习惯并喜欢上了这座行人稀少的青灰色的小城,好像他们从小
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人其实是能够在任何环境里生活的,就像一粒种子,要是不能
生长,不要怨土壤或气候,那多半是由于自身的问题。那条带有日本气息,只差旁
边有樱花佐证的青石板路虽然没有了,但城头上的青草还在,像斯莫尔尼宫一样的
圆拱的城门还在,每天都开着,连接着人间气息浓郁的内城和城外的荒凉而生僻的
原野。
内城里的西南街上还有一个不太像样的篮球场,场地不大,尺寸也完全不够,
看的人稍微一多,一拥挤,周围的那些咳嗽气喘,弯腰驼背,木胳膊木腿的老房子
便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叫声。
作为人生中的一站,曾怀林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在这里停留多久。停留多久,不
取决于他们自己的意愿,也不取决于这座同样什么主都做不了的地处偏远的小城,
它的狭窄的忽高忽低的街道多少年只供人们行走,却从来不知道也不过问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你要奔向哪里,是在这里常住,还是停停就走。
不过,一旦住得久了,便会发现,这座偏远的小城,它经常还会时不时地提醒
或告诉你,你,你们,是它狭小格局中的某一个人,某几个人,已经或深或浅地融
入并参与了小城特有的生活,每天遵循的也是这里的时间和规则。
比起过去的那种曾经有过的自以为庄严而又高尚的生活,他们一家人在这里过
得更阴沉更黯淡……当他们需要什么,而这座贫瘠又固执的小城又不能给予时,他
们便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明白生活真的是出现了重大的变故,不然他们又怎么
会在这里?这座仿佛身处世外的小城,从未向他这个陌生人以及他的家庭发出过邀
请,他本人更是从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这中间起决定作用的不是他们双方,而
是另外的一种力大无穷又不容分说的东西,那种力量把他和他的家人轻轻地拈起来,
在风声中悠荡几下,然后一松手,等再睁开眼时,他们一家人已经置身于这座僻静
的小城里了。街道狭窄,阳光稀薄,全县只有两辆汽车,其中的一辆还是机械厂的
小型货车。食品公司、百货公司、木材公司,主要依靠人力三轮车和手扶拖拉机运
货。送信的人戴着端端正正的绿帽子,雨前的燕子一样在小城里低飞着。送牛奶的
人像前来秘密接头的地下交通员一样,有选择地在临街的一些似乎有着特殊标记的
门外停住,有时说着某种暗号一样的日常用语,更多的时候一言不发地从随身携带
的白木箱子里飞快地取出牛奶,放到一个固定的地方,然后又飞快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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