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有一天,冬冬对他讲了这样一件事:多多在外面受了委屈,泪花闪烁地对那些
和他一样大的当地的孩子们说:“我本来就不是你们这里的,我们迟早还是要走的。”
迟早还是要走的,到哪里去呢?曾怀林听后吃了一惊。这个孩子,成天在想些什么
呢?原以为他早已习惯了这里的一切。这样的话要是传出去,一定会被认为有着复
杂的背景和幽深的来历,只不过是借一个孩子的口说了出来,听的人不会认为是无
本之木,无源之水。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自己已经够小心的了,除了两个孩子的安危,几乎不再想
任何的问题,他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使他们平安地成长。多多这样口无遮拦地到处
乱讲,让他的神经不能不再一次绷紧,得找个机会和他说一说。
洗完衣服以后,他又去劈柴。
他抬头看看,没有人从白杨木栅栏外经过。
前天,比现在这个时候稍晚一些,一个人牵着一头瘦瘦的小山羊从白杨木栅栏
外面急匆匆地跑过,几名联防队员连喊带骂地在后面紧紧追赶。就在一人一羊快要
进入前面那片树林子里时,后面的联防队员也及时地赶到了,其中的一个人飞快地
将牵羊的绳子抢到了手里。“老子姓贾!不服就到城关公社来闹,看有没有好果子
给你吃!”联防队员们说完,带着山羊离去时,那个人躺在树林边的湿地上号啕大
哭。连曾怀林在不远处也看出来了,很显然,是他本人拖累了那只矫健的山羊,如
果他不牵着,如果让小山羊自己独立奔跑,那几个联防队员是完全不可能撵上那只
山羊的。现在好了,羊也没了,天也渐渐地快黑了,他也哭不动了,哭得也没意思
了。曾怀林站在白杨木栅栏前最后一次向那片树林边张望,看见那个十几分钟前还
在那里呆呆地坐着的人已经不见了。
孩子刚生下来没有奶,那只小山羊本来是要去给孩子喂奶的吧?联防队员们要
牵走它的时候,它还反抗来着,头低着,两只细瘦的前蹄抵在地上,不配合,不听
话,不想跟那些人走。老宋说,那只羊这已经是第二次被牵走了,第一次托了人,
要回来了,这一次够戗了。
他把几天前保留下来的一点油渣剁碎做馅,这是冬冬最爱吃的。
火生起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坐在一个小凳子上,从那跳跃摇
曳的火光中好像看到了母亲,又看到了嘴角边带着一丝血痕的明训。他吃惊地注视
着,他想问她:“你不是在大灰梁上的‘一亩地’吗?”话还未出口,她很快就又
不见了,在闪跳着的火光中默默地隐去。看到他生起了火,她就回来了,一定是感
觉冷了。他想。这房子,这院子,院子边上的白杨木栅栏,也都是她熟悉的,亲眼
看着一点一点地建起来的,就像亲历了一个人,一种事物的成长,甚至一个简易政
权的创立过程,再回来看到时,百感交集。
零星的几点昏黄的灯火镶嵌在城外的这片漆黑的旷野上。那种时候,世界仿佛
凝固了,时间也不再流逝。
从不远处的一间瓜棚一样的没有点灯的小土房子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爹,
我还能再吃一个吗?”
“你不是已经吃过一个了吗?”
“那是半个。”
“别以为没灯我就看不见,我还不知道你,想趁黑浑水摸鱼。别吃了,那是留
给你姐姐的,她前两天刚流产。”
“啥叫流产?”
“不知道。”
“我知道,不是一件好事,是一件中间有血的事。”
“唉,你咋办呀?看见你,我就觉得没希望:让你写两个字吧,你不是说你肚
疼,就是说你头疼,一打听这种事你就来劲了,两个眼睛贼亮亮的,哪儿也不疼了
吧?”
“爹,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别说出去——”
“你能有啥事。”
“大头他爹回来了,就藏在他们家放山药的地窖里。”
“别胡说!他早就不在人世了。”
“真的还在,就在他们家的地窖里。每天吃饭的时候,他们先把街门关好,然
后大头和他妈两个人一起把一个篮子用绳子顺下去。”
“你看见啦?”
“那当然,我还给他倒过尿呢。大头先下到地窖里,不知在里面干啥,半天不
露头。后来终于把一个红瓦罐举上来了,让我在上面接着,我一闻,好家伙,满满
一罐子,全是尿,都是他爹尿的。”
“都是他爹尿的?”
“不是他还能是谁?地窖自己又不会尿尿,咱们家的地窖里哪有尿呢。”
“不对呀?几年前他就死了,有人亲眼看见他被崩了。”
“崩的肯定是另外一个人,反正他没死。”
“你看见他本人啦?”
“看见了,我都快认不出他了,眉毛都白了。”
“眉毛都白了?让我想想,他才四十多岁呀……”
我曾经问一个人:“你吸过别人的血吗?”那个人一听,脸色就变了,又慌乱
又紧张又恼怒。他说:“你在说什么呢?当然没有,都是些不幸的人。”
我说:“那么,金正武是怎么被抓起来的呢?”
“因为他反革命。”
“好。说说你自己,你又是如何当上政工科长的呢?按照你的级别,你的家里
不应该装有电话,但是,就因为你做的事情特别,所以你享受着和你的上级一样的
待遇,电话直通到你的家里。”
他狠狠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咬着牙转身走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一定又是报告去了,说有人向革命干部(主要是指他本
人)反攻倒算。他就是干这个的,一般情况下,瞄上了谁,说抓谁。谁就很难再逃
脱掉。
明训,别为我担心,我并没有真正地质问过那个人,这样的质问和愤怒只存在
于无数次的想象中。我可以不考虑自己,但是不能不顾及两个孩子。真正的自由当
然是那种没有任何牵挂的人,可是那样的自由又有什么意义呢?一个人,世界上没
有任何他牵挂的人和事,这样的人生至少我不认为是美好和有意义的。
冬冬大了,知道为别人担心了,哪一天我回来得稍晚一些,她都会焦急地等待,
以为我又被抓走了,在白杨木栅栏前四处张望。
为了两个孩子。我也不会让自己再有事了。每一天,当我从内城里狭窄的街道
上穿过,走向坐落在城外原野上的家中时。我感觉自己紧紧地夹着一条伤痕累累的
尾巴,像极了那些没有主人,没有家园,没有同类,贴着墙根行走的四处流浪的狗。
有史以来,人类创造了那么杰出的文明。从小到大,我们读过那么多的书籍,
从中吸取了无数的知识和营养,按照自然法则来说,也应该是有力量的、强壮的,
因为我们吸收过了,被滋养过了。自然的、人生的、人性的。可为什么我们却随着
年龄和经历的增长而越来越软弱,越来越有问题?我有时会为这种软弱感到羞耻和
愤懑,不知是什么在从中作祟?回头再看看那些一个字都不识的人,他们反倒是一
些更强硬的人,天不怕地不怕,就连打喷嚏、咳嗽,这类最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要
比我们这些自以为掌握了知识,自以为了解历史,了解世界和人类的人要响亮得多,
理直气壮得多,这难道不奇怪吗?(那天排练的时候,我小声地咳嗽了一声,坐在
我旁边的娄伟对我说:“干吗这么小声,怕把苍蝇们吵醒吗?”前面几排的几个人
回过头看我,他们一定看到我的脸红了,我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
请原谅这些老生常谈,但历史总是在惊人地重现、重演,让人不得不再次提起。
说点儿高兴的事吧。
这一年,我学会了制作月饼,是从老苏那里学会的。他曾是人民委员会和武装
部的厨师,退休后,专门教周围的人制作月饼,很多人在他的指导和调教下都学会
了,这中间就包括我。要是没有两个孩子,我也不会去学这些的。学是学会了,但
原材料的匮缺会直接地严重地影响你的制作水平,无论你有多高的技艺,关键的材
料无论缺了哪一种,你也会做不成功。比如食用油。
油是大家共同面临的一个难题,困扰着几乎每一个人。因此。周围很多的人都
在琢磨、研究:如何能用最少的油,甚至不用油,就能制作出又酥又香的中秋月饼?
这样的想法被老苏知道后,老苏毫不客气地一棍子就把人们的这种不无美好的愿望
和设想打死了。
老苏说:“那不可能!”
“你们真敢想!”老苏说,“我做了一辈子也没敢想过这种事。又不想费油,
又想烤出又酥又香的月饼,这和梦想亩产十万斤,勒令一锅白开水变成一锅饭,有
什么区别?纯粹是白日做梦,永远不可能!”
中秋节的前一天,我去专案组谈话,不能回家。冬冬带着多多去大灰梁上的
“一亩地”看你,他们给你带去了我亲手做的月饼,你见到了吧?让你见笑了。还
是那个问题,主要是油没有用足,要是用足了,不会是那个样子。
老苏来看过我做的月饼,并掰下一块尝了后也说:“还是那个问题,油不够,
让我烤,我也只能烤成这样儿。已经很不错了,一看就是月饼,谁也不敢说它是馒
头。”
这样的书信,更多地存在于曾怀林漫长纷繁的思绪之中,出于对安全的考虑,
它们从未借助于纸张和笔墨,以书面的形式出现过。常常是在他烧火做饭的时候,
在内城里或原野上走路的时候,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冥冥之中,他觉得有人正在与
自己交谈。当然,更多的时候是他在说,在汇报,在讲述。置身于烟熏火燎中,清
晨的大雾中,宣传队轻快持续的鼓乐声中,甜蜜的和苦涩的记忆会交替而来,童年
的、青年的、中年的,常常会不可思议地叠印在一起,相互穿插、糅杂,仿佛是同
一个时期甚至同一天里发生的事。他惊异地注视着,思索着那些被打乱了次序的人
生章节,它们从已然成形的既定的轨道中脱离出来,变成了一些不受时间顺序约束,
谁想往前就能往前,谁想退后,谁想模糊不清,谁就能模糊不清,每一章都可以独
立成篇的活页材料,看上去比一场有一定规律的流星雨更为随意。
他觉得自己很难再把它们重新装订整理成册了。
宣传队驻扎在一个叫云崖的地方已经六天了,原定的演出早已于三天前结束,
路上的结了冰的积雪成为宣传队滞留的主要原因。
没有到过云崖的人,都会以为这是一个十分陡峭险峻的地方,曾怀林最初听到
这个名字时,心里也立刻升起一种即将就要在天上行走、攀缘的感觉,而且一路上
的颠簸和震荡也在证明着此番前往的云崖是一个险恶异常的地方,一路上的感觉似
乎也正是一次痛苦的剥离肉身、凡人升天的过程。
摇摇晃晃的运送宣传队的拖拉机几次停下来加水,像人一样喘息、摇头,就差
没有说话了:说自己走不动了。有时候在上坡的时候突然没有声音了,所有的人立
即下来,一方面是害怕,另一方面是需要下来推车,推不了一会儿,一双双手就都
会冻得又红又僵。即使不推车,人们也都会下来,因为拖拉机一声不响地停在倾斜
的坡上不能算是一种吉兆,再喜欢坐车的人也会觉得心神不宁。它看上去病歪歪的,
谁能保证它某个部位不会突然断开?就连司机本人也赞成大家不断地上来又下去,
麻烦是麻烦一点,可这更能让他觉得踏实、放心,因为连他也吃不准这个突突乱响
的铁疙瘩到底会怎么样。另外,从车上下来,还可以趁机活动一下冻僵了的腿脚,
即使没有别的危险,他也要劝人们下来活动活动呢,一直坐在上面不下来,会冻出
毛病来的。而要是真的都冻坏了,哪里还能够演出呢,这一趟不仅白来了,一路上
的罪白受了,宣传上面的方针政策,宣传毛泽东思想,岂不也成了一句空话。
云崖其实是一个盆地,这让所有没有到过这个地方的人都没有想到,盆地里有
森林,有煤矿。当它以极为平静的姿态迎接并将外面进来的人纳入它的寒冷的怀中
时,几乎被冻僵了的人们依然首先痛切而又清醒地发现并体会到了主观主义的危害
和影响。咱们以为人家住在离天不远的地方呢,实际人家却平得不能再平。魏团长
说。拖拉机在堆积着红松和白桦树的木场里一停住,魏团长首先把一直藏在棉布手
套里的手拿出来,用手掌和手背贴住那些一路上一直都在压迫,封锁着他的眉毛和
胡须的冰霜,希望用自己的真情和温暖去感化它们。他一只手捂着眉毛,说,事实
证明,主观主义不反不行,一刻也不能放松。从一九四二年起,我们的党就开始反
对主观主义了,如果要细溯它的历史,应该比那还要早,早在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
时期就已经开始了。宣传队里的一个女人说,谁说不是呢,想当然就是不行!房管
所的张小英,没去以前,我一直以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等后来见了才发现
哪是什么小姑娘呀,是一个矮墩墩的男人,而且还满脸伤疤,吓得我连要办的事都
忘了。魏团长把手从脸上拿开,那些冰霜在他的感化下纷纷融解,释化成一些规模
如同眼泪一样的凉水。
三天的演出任务完成后,宣传队不得不继续留在云崖。前去探路的人回来说。
别说拖拉机,再拉上满满一车人,眼下,就连单个的鸿雁一样的送信送报纸的人都
来不了云崖。因为,就在宣传队到达的当天晚上,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开始下起,
好几场演出都是在漫天飞舞的雪里进行的。先期下的雪既没有融化,又没有被风带
走,它们和大地紧紧地板结,吸附在一起,全部都变成了比土地本身更加坚硬的冰。
后面又下的雪就直接捂在冰上,经过夜晚的凝固,很快也又成了冰,冰越变越厚,
羊都不敢在上面走了。
有两个晚上,有人发现魏团长不见了,但天亮以后却又出现了,披着大衣,站
在宣传队驻地的门前,把脚下的冰雪踩得吱吱作响。没有人问他昨夜去了哪里。很
多人都明白这样一个道理,人生在世,刨根问底充满凶险。
宣传队的女演员们结伴去云崖的木场里剥桦树皮,主要是为了桦树皮最里面柔
软细腻、最薄最光洁的那一层,颜色有的黄白,有的棕黄,还有的洁白中映着一种
微微的粉红色,她们用来制作信笺和书签。桦树皮的书签要比一片干树叶的书签结
实得多,因为它有一种皮革的品质,不会开裂,不会掉渣。有一个出手很快,曾在
过去的旧戏里扮演过秦香莲的名叫赖小鱼的女人,竟然从木场里带回来整整六十四
张又柔软又光洁细腻的桦树皮,说是要给她的儿子订一个充满森林气息的笔记本。
身手敏捷的赖小鱼,一点也不像是那个哭哭啼啼的秦香莲。
曾怀林也惦记着家里,惦记着白杨木栅栏里的两个孩子,不知道他们这几天怎
么样了,他最担心的是怕他们夜里熟睡后被煤气熏倒。当地人们管煤气叫“闷烟”,
每年冬天,都会有人在睡梦中被沉默而严厉的“闷烟”夺去性命,永不再醒来,在
那蓝幽幽的鬼魅的带领下,越走越远,不管第二天早晨的阳光多么明亮,空气多么
清新,那一切都已经再和他们没有关系了。这其中不乏那些烟熏火燎地生了几十年
火,在日复一日的炊烟中度过了大半生甚至一生的人,能说他们没有办法没有经验
吗?临走时,他特别嘱咐冬冬,晚上睡觉时,一定要先把灶膛和炉子里的火灭掉,
因为他们完全不具有看火的本领和经验。冷一点可以对付,一两顿饭不吃也能过得
去,但那至少是安全的。不知道这几天他们有没有按他嘱咐的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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