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雪后的云崖,清冷凛冽,太阳就算明晃晃地出来了,也是一副遥远的冷面孔,
光线里没有暖意,大地寒光闪闪。可是,就是那些没有什么暖意的光线,照在人的
脸上,脸就没有夜晚和清晨那段时间里那么冷了。
站在雪地上,一件旧的短大衣穿在身上,感觉就像没穿衣服一样,但他却并不
觉得太冷。在那些光线比较暗的地方,雪后的大地闪着一种空气般的蓝幽幽的光芒。
肥胖的树枝,像极了丰年里的食物,近看也是白的,雪白的,养尊处优的,没有受
过磨难的,可站在远处一看,也有蓝莹莹的空气薄雾一样展开在那里。过于洁白就
会孕育出蓝色,是因为它们已白到了极致,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已无路可走?
据说更白的东西也是在蓝色中孕育、出落成的。他想起一件事:有一天多多从
外面回来,自出生以来从未洗过哪怕是一块手帕的他,竟然声称要自己给自己洗衣
服,洗的是一件儿童节上穿过的白衬衫。曾怀林说,留着我们洗吧。多多说,不行,
你们不会洗,只有我才能洗白。曾怀林后来也看出来了,他主动要求洗衣,而且只
洗他那一件,洗衣的兴趣和动力全在于最后一个环节:在半盆清水里滴入一些写字
用的蓝墨水,待墨水把盆里的清水染成稍重一些的淡蓝色后,放人他的少年的白衬
衫,然后反复漂洗。曾怀林问他是从哪里学来的办法,多多说,这办法在同学们中
间流传得可广了,很可能全世界的孩子都用这种办法洗过他们的白衬衫。最后,他
把衣服捞出来,在眼前慢慢展开,眼神里充满期待和喜悦,用相当肯定的态度向他
的父亲和姐姐征询又炫耀道:“看看,是不是比原来自多了——”
白得有些发蓝呢,就像这雪地。
阶级斗争,推拉砍杀,你来我往,在那些不无戏剧性的过程中,一些阶级胜利
了,一些阶级被消灭了,像二月里的雪水一样消逝得无影无踪。过一些年,也许需
要很多年,当初被赶走、砸碎的那个阶级突然又重新回来了!他们不是早就被消灭
了嘛,为什么在时隔多年之后又会卷土重来,回归故土?难道他们从来就不曾被消
灭?难道他们一直蛰伏在野外,隐藏在天边?可当初他们都是以极其具体的形象和
姓名,有血有肉的温热的躯体,一个一个地倒下,一批一批地消失的,以阵营为单
位,以集体作斤两,眼见得都葬身于历史,或埋进了土里,那多年之后又重新活过
来的到底是些什么?
一场革命过后,犹如积雪覆盖着的大地,一切旧的先前的东西纷纷被埋葬、掩
盖。站在寂静的雪原上,他仿佛看到一条无限的没有什么力量和东西能够斩断、碾
碎的精神或魂魄。没有什么更好的答案,他依稀看到的那条无限的底线应该就是那
种能够不断复活的不死的东西,有了它,世界才不至于完全涣散、崩坍。
许多论述里常有这样的判断:历史在这一刻——甚至这一瞬——偏离了她的航
向。但曾怀林觉得,历史从来没有偏离过自己的航向。什么是她的航向?她所经过
的每一段行程,就是她的本来的航向,即使是最不堪最黑暗的岁月,也是她的必经
之路、必要之旅,非经过不可,脱离了任何一个环节和时期,都将难以为继。而事
实上也根本无法脱离,因为只有那一条路可以通过。历史之所以成为历史,就在于
她忍辱负重,从未见风使舵,从不避重就轻,走的是一条荒芜悲壮的路,而不是一
条一转弯就能看见假山和餐厅的湖畔小径。
历史令曾怀林感到羞愧,一个所谓的家,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成为他苟活于
世的主要理由,世界以碎玻璃的形象,以水银的成分,在他的心里漶漫、洇陈。
“可是,”身体里面的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询问,“照顾那两个孩子,难道是
一件令人羞愧的事吗?”
“当然,”另一个声音回答说,“与轰轰烈烈的革命和发展相比,照顾自己的
两个孩子,真不是一件正大光明的事,完全拿不到桌面上。”
那么,什么样的事又是让人不羞愧的呢?革命?牺牲?
是牺牲,从已有的无数的经验来看,绝对应该是牺牲。粗暴或暧昧地夺去他人
的性命,然后再以同样的方式把自己牺牲掉,一了百了,这样最简单。即使是为耻
辱而毙命,死亡本身也会让所有可能有的纷争化为乌有。如果运气不错,能够以一
种正当的,在历史教科书里也能说得过去的方式把自己保存下来,更不啻为一种造
化。不过,保存下来也并不等于从此就万事大吉,相反却意味着你从此开始扮演另
一种角色,演得好坏与你的才干有关,也可以说与你无关,各种新的问题开始显现、
定影,荣耀当然也在其中,而悔愧就藏在荣耀的后面。当荣耀像晨雾一样渐渐散去,
唇亡齿寒的时候,剩下的就只有悔愧了。
所谓的新问题其实也还是一些老问题,只不过是改换了一下名称。名称一变,
人们就会觉得陌生,那些折戟沉沙的人,人们都以为是被新问题打倒了。
一群人站成一排,当所有的人都忽然后退一步,你就会被立即凸显成唯一的一
个勇敢者,唯一敢于站出来的人,尽管你一直站在原地,也未曾动过一下。
躲在你后面的那些人,那些退回去的大多数,他们值得你防范,因为他们从来
也不会感到悔愧,无论他们做了什么或没做什么。对于不知悔愧的人,怎样的防范
都不为过,到时你就会发现,无论怎样的努力,都会显得乏力而不够。
而有些人,他从来也没有防范过他们,比如那个车耀吉。从一开始起,从在东
门外的卷心菜地里第一次见面那一刻起,曾怀林就不相信对方会是一个浑然天成、
天衣无缝的饵,所以才会一见如故。说来也奇怪,那和见到阎松长时完全是截然不
同的两种感觉,尽管他们的脸上和身上都没有明显的标志,并未标明自己真正是什
么样的人,就只是一种感觉,感觉对方有妖气在泄漏,需多加提防,或者完全值得
信赖,完全没有必要为不小心说出的某一句话而担惊受怕,因为对方很多时候是在
悔愧与冷静的自省中度过的,这样的人是不在意别人说什么的。更何况,车耀吉还
是作为一棵烂白菜从白菜的队伍里被甄别出来,踢出来的,从革命大家庭里隔着墙
头扔出来的。而阎松长那样的人则像是经过训练以后,从庭院的小门里秘密地放出
来的,精神抖擞,目光如电,竖着耳朵,东闻西嗅,一路跟踪,直到把你找出来,
指认出来,把你拖到他认为你该去的地方。
时光使一切都在褪色,那些已经过去的、正在过去的和即将又要过去的都正在
一步步地远去。某一个当初最为钻心难忍的伤口,现在再重新正视它的时候,很难
再想到它曾经的剧烈,看上去更像是一次不懂事的文身,不过是一块曾经被作践过
的记忆的痕迹。
清冽的寒风从云崖远处的群山里吹过来,像一双双冰冷的手在抚慰着你的脸,
你无法拒绝,不能躲避,只能面对,只能接受。
雪后的路上没有人,连这种天气里最常见的乌鸦也很少能看到。
有几只乌鸦停落在几棵能看到帆布戏台的树上,这些不喜欢热闹的鸟儿们不知
为何不去选择阒无人迹的白茫茫的雪野?曾怀林吃不准自己在十几岁以前是否见过
乌鸦,这种被一代又一代的国人视为不祥之物的鸟儿们,千百年来似乎一直都在知
趣地躲避着讨厌它们的人类,它们仿佛生活在人们的边缘或背面。或许就是因为它
们也是不祥或贬义的代表之一,与让一代又一代的国人同样头痛的狐狸和狼之类的
成为并列于同一个意义上的反面形象,也应该是历朝历代的朝野和今天的社会主义
的敌人吧?小学课本里画着的乌鸦看上去和喜鹊甚至别的鸟儿没有什么两样,那时
候,即使面对面地碰上了,也不一定就能明白对方是谁。
宣传队驻地前面的积雪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踏得一片狼藉、污黑、变形,新踩
出的那条通往戏台下的路,像一条黑色的小溪。
一名肩膀上搭着一条帆布口袋的云崖当地的干部,正在污黑的雪地上与宣传队
的魏团长恳求或交涉着什么,从远处看,更像是在商议小麦或土豆的价格问题。云
崖当地的那位干部面有菜色,两只脚陷在雪里,看不到他脚上的鞋。他肩膀上搭着
的那条帆布口袋却是在任何时候都是有用的,平时可以装东西,有时在野外回不去
家的时候,还可以当被褥,铺在下面或盖在身上。要是遇到大雨或大雪,那条口袋
很快又会被折成一件雨披一样的东西防雨雪,只是由于东西本身的局限性,只能罩
住头和肩膀,其余的部分就无力兼顾了。曾怀林不止一次地见过当地的人们将经过
折叠以后的口袋顶在头上,在大雨或大雪中行走,干活儿,头顶上折出一个朝上的
尖角,像极了在雨雾中快速行进的苏联红军。
本来他们两个人的谈话一开始是别人听不到的,但说着说着,魏团长忽然有些
激动了,禁不住提高了声音,大声地对那位云崖当地的干部说:“更有甚者,还有
人竟然称我们是戏班子,管我们所有的演员都叫戏子。那天,我看见一名披头散发
的妇女在她的家门口端着一个碗,一边快速地往嘴里扒着饭,一边问一个正打她门
前路过的人:”戏开演了吗?‘那个人说:“不要着急,那些戏子们都还没吃完饭
呢。’我忍了很久了……作为一名基层的干部,你尤其不应该有那样的糊涂观念和
错误认识,连你都这样,其他人可想而知。我今天再强调一遍:我们不是剧团,更
不是什么戏班子!我们是宣传队、播种机——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
看见魏团长认真了,那位云崖当地的干部便知道自己以及周围的人们的一些认
识和说法是不对的,怎么能够把上级派来的宣传队叫成是戏班子呢,显然就不是嘛。
农村人的嘴啊,一张张都笨得像磨盘一样,想表达个好的意思也表达不出来,让听
的人一下就想到别处去了,人家不生气才怪呢。说话说不了,甚至过日子的方式和
目标也都是有问题的,一代又一代的人们就那么稀里糊涂地过着。要是问他们咋过
呢?他们就总爱说,瞎过呗。有人说,就算是瞎过,也得过出个道道来啊,起码稍
微有点儿谱。他们就说,没有,我们没有道道,也没有谱,纯粹就是瞎过哩。这是
碰上魏团长了,要是运气不好,碰上县里别的领导,还不知会怎么样呢。魏团长够
有涵养够有忍耐力的了。他不断地向魏团长点着头。
“好,好!就按你说的,你们就是宣传队。我早就告诉过他们,说你们就是上
级派来的宣传队。路还没有开,再给我们宣传宣传吧。”
“规定的演出任务已经结束了。”魏团长说,“也许你们没看出来,最后一个
晚上,还给你们多演了两个节目呢。”
“知道,我们都知道,也都看出来了。所以人们才会像欢迎当年的八路军一样
欢迎咱们的宣传队呢。我是说,这两天反正你们也走不了——”
“天气太冷了,演员们在台上又不能多穿衣服。”
“那有啥哩,那就让他们多穿点儿。是看戏呢,又不是看衣服。”
“那哪成呢?跳《洗衣舞》的演员,只能穿一条薄薄的裤子,上面的衣服还得
露出半截手臂。你总不能让她们穿着棉袄棉裤在台上洗衣裳,送红枣,送斗笠吧?
一来跳不动,二来也不真实,革命文艺的真实性在哪里?另外,送斗笠的背景是海
南岛的风光,你见过那里的人穿着棉袄棉裤吗?”
云崖当地的干部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个几天前才用两张帆布和数十条牛毛口袋
临时搭起来的戏台,台下有人们坐过的砖头木杠,现在那里冷清、空荡,一派劫后
余生的荒凉破败的景象。他又看看面前的这位由于某种原则和标准问题而变得虎视
眈眈、咄咄逼人的魏团长。他本来想说“即使不穿棉袄棉裤,也没看出有多真实”。
但最终说出来的却是:“天气冷,演员同志们在台上多穿点儿,没有人计较,更不
会有人挑剔。海南岛的人就不穿棉袄棉裤吗?那是还没到冷的时候,等天冷了,他
们照样也得穿。”
“海南岛永远不冷。”
“不可能,哪有那样的地方?我就不信咱们国家还有那种地方。冬天杀了羊,
他们的肉往哪里放呢?总不能当天就都吃了吧?要是一下吃不了,天气又那么热,
非坏了不可。”
“这个问题你就别替他们操心了,剩下的肉吃不了,人家自有办法,还能眼看
着肉坏了不管?自古以来那就是个炎热的地方,他们很懂得怎么保存肉。”
魏团长摇摇头,表示不想就这个问题再继续说下去了。
云崖当地的干部看懂了魏团长的意思,所以,他也立即总结性地解释道:“其
实,台上演的是啥,人们并不在意。只要锣鼓一敲,胡琴一响,唢呐一吹,就全有
了,人们要的就是那种气氛,那种场面。”
“王果才同志!”
魏团长突然大喝一声。这一回他看上去是真的发怒了,两个眼睛瞪得像摄人魂
魄的龙潭虎穴,嘴也张得很大,像是要把和他面对面站着的这个比他本人整整矮一
头的名叫王果才的基层干部一口吃下去。名叫王果才的基层干部似乎也感觉到了那
种突然降临的气势和危险,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他有些愣怔而又害怕地看着
魏团长,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到底是方才的哪一句话惹怒了魏团长呢。
“太不像话了!”魏团长脸色铁青地说道,“还是个干部呢,竟然说出这种没
水平的又够得上反动的话,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这个干部的。闹了半天,你们就
是为了图个热闹。照你这么说,你们想热闹,随便请一个三五个人的吹鼓手班子不
就行了嘛,那还要我们宣传队来干什么?我不是吓唬你,王果才同志,你很危险,
照这样下去,你迟早是会犯错误的,甚至还有可能是人头落地的大错误。”
听到魏团长这样说,名叫王果才的基层干部反倒不那么害怕了,他弯下腰去,
把魏团长刚才由于生气而掉落在地上的大衣捡起来,小心地拍了拍上面的浮雪,替
魏团长重新披上。魏团长起初还有些不愿意呢,还有些小孩子或女人的脾气呢,赌
气似的往旁边扭了一下,以示拒绝,但终于还是接受了。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有
些恼怒地看着王果才。
哼一声就哼一声吧,那正好说明他愤怒的心情比先前已有所缓解,王果才想。
他没有把刚给他披上的大衣再扔到雪地里去,说明事情正在朝着好的方面变化、发
展。现在王果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也知道几天来一直都儒雅温和、彬彬有礼的
魏团长为什么要生那么大的气了。事情的症结就在于他这位最基层的干部,向把宣
传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魏团长传递了这样的一个信息:演什么不重要,重要的
是有演出,有热闹。
这能不让人生气吗?
他总算琢磨过来了,最主要的是严重地低估了宣传队的重要作用,甚至把他们
等同于民间的那些乱七八糟、不三不四的三五个人一组的吹鼓手班子,难怪魏团长
会发那么大的火呢。这要是换成他本人,有人要是也那么说他的精心带出来的队伍,
用不恰当的对比来理解他的工作,他一定也会生气的。精心给你们准备的内容,你
们却说不在意、不重要,只看重形式上的锣鼓声和唢呐声,只追求表面的热闹和混
乱,对方不寒心、不委屈、不愤怒,那才是怪事一桩。就像邀人来家里吃饭,客人
一个劲地称赞你的碗和筷子,甚至还夸奖到你的桌椅板凳、窗户门框,而对你精心
准备的饭菜却视而不见,并不上心,主人会作何感想?
这么一想,王果才感到愧疚和不安了。在云崖的这几天,不知把魏团长委屈成
啥样了,窝囊成啥样了?从头到尾,竟没有一个人意识到,都是些只顾自己高兴,
只图表面热闹的人们。魏团长和他的宣传队一直忍着,该演出什么,该宣传什么,
照演不误,照宣传不误。
是的,宣传队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娱乐,更重要的是它的政治作用,教育、宣传、
鼓动,这才是它真正的作用,而娱乐只是附带的一小部分难以避免的功能。有时候
这种功能想努力地淡化、削减,却也没办法做得更干净、更彻底,总还是能让人分
享到一些娱乐的果实。当了好几年干部,也见过一些场面,王果才哪能不明白这样
的一个道理呢。可是天地良心啊,下面的老百姓们,男女老幼们,占世界总人口约
六分之一的广大的人民群众们,他们就喜欢热闹,一听见锣鼓声就来劲,就精神抖
擞,像吃了药一样。还把分散在远近各处的姑表娘舅,七大姑八大姨们都招来,吃
饱喝足后,吵吵嚷嚷,你推我拉,乱七八糟地去看戏,却真的少有人关心真正的内
容是什么,为什么要演这个节目,而不演那个节目?他们只看重热闹,就喜欢人挤
人呀,挤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最好。
王果才还知道,除非他们是带着专门的宣传任务下来的,否则,一般情况下,
县里的这个宣传队其实也是高攀不起的,某些时候即使九牛二虎地攀来了,也往往
会因种种原因而支应不起,因为对方觉得自己既是艺术家,同时更是负有崇高政治
使命的,这可就比那些三五个人一伙的民间的吹鼓手们难打发多了。这样的话当然
不能说出口。
那些人,那些走村串户,到处寻求门路,三五个人一伙的吹鼓手们,到时候只
要一人给他们一碗冒着热气的饭就行。夜里睡觉,从场院里抱回一捆麦秸,朝地上
散开;囫囵地往上面一躺,常常甚至连灯都不需要点,呼吸着房子里的年深日久的
泥土味和残留在麦秸上的白日里的阳光和风雨的味道,很快就都在越来越深的黑暗
中睡着了。连日来的奔波和劳顿就在那样的熟睡中得到一次又一次的缓解和修复。
王果才望了一眼那条目前被冰雪覆盖着的外界通往云崖的道路,眼前忽然跳了
一下,他有一种感觉:某一支三五个人的长年累月到处走村串户的吹鼓手的队伍似
乎就要在那路的尽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出现了!他们中有盲人,有瘸子,有穿着布鞋,
脸颊像土豆皮一样粗糙,但嗓音却无比悠扬嘹亮的未知婚否的女人,还有缺胳膊少
腿的,就是没有傻子。只要听到任何一个村庄的召唤,无论多远,他们都会以最快
的速度,跌跌撞撞、蓬头垢面地赶到,路能不能走,从来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
比如,要从高高的梁上去位于沟底的一个村子里演出,他们就坐在地上,顺着山坡
往沟底出溜、滑行,有眼的拽着没眼的,在扬起的黄尘中,后者主要依靠声音和经
验辨别前者,向同伴靠拢;一路出溜下来,有时候直接就出溜到了沟底里某一户人
家的房顶上。听到沟底里有人喊:“来啦!”满面尘土的他们坐在人家的房顶上,
便会露出胜利的微笑,检查一下随身携带的东西是否在出溜的过程中掉了,是否还
一直紧紧地捆绑在身上。但很多时候,没有人召唤他们,他们都是自己找上门去的,
不用对方太费劲太为难,主动地把表演的价格一降再降,直到谁也再说不出什么,
直到连平时最爱挑别人毛病的人也默默地起身离去。
只要他们一来了,在距离政治夜校和民兵连一千米以外的防洪渠上一摆开阵势,
幽幽咽咽的胡琴声一响,撕心裂肺的唢呐声一吹,整个云崖盆地就像在过年。
这样说并不是说宣传队的感召力不如那些时常跋山涉水的流浪狗一样的三五个
人一伙的吹鼓手队伍,并不是贬低宣传队,抬高那些民间的吹鼓手们。恰恰相反,
二者是完全不能比的,宣传队的影响更要大得多,他们是承载着政治使命来的,宣
传的是统领全体人民的方针和政策。正如魏团长所说,宣传队的作用和目的并不是
要给人们解闷的,而是要告诉人们应该怎样,不能怎样,这是他们之间最大也是最
根本的区别。
然而,不幸的是,有些时候,对于大多数觉悟偏低,甚至没有觉悟,对生活和
世界缺乏最基本的认识,自己不知道该怎样活,还不愿意听上级或别的人告诉他们
该怎样活的人们来说,宣传队的到来,也像是在过节,但这节日却让他们多了一份
拘谨与迷茫,而少了一些亲切和随意。台上的节目是生的、遥远的,甚至难以理解
的,演员们是些怎样的人,也完全不清楚,两眼一抹黑。不过,要是与听收音机听
广播相比,那还是很好的、大不一样的,宣传队带来的热闹没有什么能比得了。
什么样的节日会让人感到拘谨而又不亲切不随意呢?应该是上通天下通地的祭
祀活动,除了斋戒吃素,还得规规矩矩,不能乱说乱动。作为一名基层干部,王果
才本人在宣传队刚一到达,便感觉像是在投入并经历一次神圣而重大的祭祀,这样
的日子里,除了勤快、规矩、尽心尽力,也不能随随便便,心情说晴朗也并不是万
里无云,说阴沉显然也不对,也没那么严重和夸张,就是有那么一点麻烦。眼下他
最盼望的就是等待着这感觉像是把人架在半空中的祭祀活动一结束,他就又能重新
回到粗粝而踏实的地面上了,又能够安心地端起碗喝水,把狗皮帽子扣在脸上睡觉,
随意地走动,对着光秃秃的田野发呆,想心事了。他恳求宣传队再额外演出一场,
并不是他本人想看,他其实一点儿也不喜欢看那些东西,前些天的那几场演出,他
一次也没有正经看过,一直在为宣传队的食宿奔忙。安排人一刻不停地烧水,把库
房里的麦子磨成面,杀羊,去煤矿上拉炭,把宣传队驻地的炕烧得热热的。
但魏团长却宁可让宣传队的人都闲着,去白雪皑皑的木场里剥桦皮,在屋子里
烤火,闲聊,“争上游”,下五子棋,相互间用纸牌算命,也不答应再多演一场,
两场。王果才把这样的态度理解为:神圣而重大的祭祀活动不能乱来,不能够随随
便便地想搞就搞,否则,那还有何神圣可言?而天气寒冷,演员在台上不能多穿衣
服,恐怕只是其中最小最小的一个原因。而且,如果真的决定要演出,那也将不成
其为一个能站得住脚的原因和理由,完全可以被克服或忽略不计。因为,任何一具
身体,无论男女,无论老幼,事实上都并不真正属于自己,它常常会有条件或无条
件地服从于很多东西。
现在,那些眼下暂时没有事情可做的一具具温热或微凉的躯体就在云崖的雪地
上站着、走着,有的弯下腰将松开的鞋带重新系好,有的望着远处的蜡染似的群山
出神。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姿势,每个人看上去都对各自的身体享有充分的主权,
能够控制并对其发号施令。想笑的时候,嘴角就能够及时地咧开,想看的时候,目
光也能够准确地凝视;脸颊上忽然有些痒,一只手伸上去,很快就会让它在顷刻间
得到平息和愉悦;站在不同位置上的两个人,忽然很有兴趣交谈,于是便经过双方
各自的努力,两个人终于走到一起,面对面地看着,低声地说着一些只有他们彼此
才能听到的话……诸如此类,没有人会认为并相信这也是奇迹的一种,乃至这就是
奇迹本身!所有未曾被苦难囚禁、撕扯过的人们,都会觉得这不过是最平常最普通
的一种现象,甚至要多平常就有多平常,只要愿意,任何人都能够做到,因为一切
都是那么的容易。自由就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不自由就是不能够想干什么就干
什么,这就是大多数人的自由观。而奇迹在很多人看来,首先就意味着脱离了普通
和平常,不平常、稀奇,成为它唯一的要义。
只有曾怀林才能够痛切地感到,最正常的生活,最寻常最普通的举止,才是最
奇迹的生活!它看似容易,似乎无须太多的成本和繁复艰辛的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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