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七十多年前,在那灰蓝色的远方,在那风雪严寒的落叶松、冷杉、白桦林和嘴
角淌着蜜,双手戴着厚厚的棉手套的熊瞎子的故乡,列宁第一次向俄国社会介绍马
克思和恩格斯的时候,顺便看似不经意地把一种制度作为一种理想提出来。在序言
部分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又不经意地不引人注目地,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轻声嘀咕道
:“……我们有办法做到这一切。”
是什么办法呢?却并没有说。也许说这话的时候,还没有想出什么具体的办法
;也许办法早已经有了,却不能够提前说出来,需要保密一个时期——几年,甚至
十几年。
一切都是依靠后来的行动一步一步地完成并最终实现了的。当初要是说出是什
么办法,后来还会有那么多的响应者和追随者吗?很多事情都是不能够假设的。
在东门外的那片从夏至以后就生了虫子的卷心菜地里,东门生产队的队长领着
一些人在捉虫子,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用笨办法,只能用手捉。经过一两天
的摸索后,他们终于明白捉虫子这样的工作不需要快干和猛干,而需要每一个捉虫
子的人都要有十二分的耐心和细致,蹲在每一棵菜前,像给刚出生的婴儿洗脸、换
衣服那样,小心地剥开每一道缝隙,轻拿轻放,像用嘴把太烫的食物吹到微温不烫
的程度一样,一些虫子会被吹走。但另有一些却一动不动,看到有危险的充满敌意
的手指过来时,有些手脚麻利的就会快速地钻到更深的地方。消失得不见首尾。
东门生产队的队长是一个急性子的人,尽管是在空气清新的田野里,身边还不
时地有女人们在说笑,但几天来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工作还是让他感到憋屈而又苦闷,
像一个身怀屠龙术的人,只能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眼见得有些油滑的虫子吱溜吱
溜地从人们的视线之内逃走、消失,他终于忍不住宣布道:“跑吧,躲吧,你们就
是藏到世界上最深的那道缝里,今天也要把你们全都挖出来!”
听见队长这样说,几个捉虫子的女人顿时脸上飞红,有的条件反射地下意识地
夹紧了自己的双腿,一个梳着两条短辫子的看上去相当保守的女人甚至尖叫了一声。
“是菜生了虫子,又不是你们自己生了虫子,”队长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们,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由于就在菜地边住,每次捉虫子、浇水,都少不了车耀吉。他有干劲,有热情,
但就是视力模糊,如果不戴老花镜,可以说一个虫子也捉不住,有时候自以为捉住
了,等拿起来一看,才发现什么也不是。
下一次再来的时候,曾怀林刚一在东门外的那条被野草簇拥着的沙土路上出现,
就看见车耀吉正站在他的那间孤零零的小房子前面向他招手。曾怀林沿着灰绿色的
卷心菜地的田埂朝那间矮小的几乎是匍匐在地上的房子前走去,房顶上黄泥的烟囱
是寂静的、冷清的,看不出丝毫的烟火气,似乎永远也不会有暖暖的象征着人间气
息的炊烟从那里面升起,龙一样地在他的房子的上空盘旋、缭绕。
曾怀林没有料到,上一次的谈话一直像一条看不见的锁链一样囚禁着没有人看
守没有人监视的车耀吉,使他有如一只年老的猴子,在困顿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这些天他一直都在琢磨、冥想,一天吃一顿饭:一根煮熟的胡萝卜,两个土豆,一
段葱白,蘸一点酱,慢慢地把它们吃下去。酱是后来才有了的,以前一直蘸的是捣
碎后的粗盐粒。看到曾怀林在东门外的沙土路上一出现,便直接地预感到解脱的时
刻可能来到了,几天来的困扰将会像乌云一样散去。他远远地朝那条沙土路上招手,
便证明他心情急迫,早一点知道答案,在他看来比吃几顿饭更重要,更能让他感到
轻松而健康。
门楣太低了,每一回进门都不得不低下头,倘若一个人性格倔犟,坚持不低头,
那他就永远进不了这个门,只能在外面站着。曾怀林低着头在前面走,跟在他后面
的车耀吉此时更像是来别人家串门子的,来打听一件重要的事情的。他急切地问道
:“上次说到的那个办法到底是什么办法?”
“你应该知道。”曾怀林说。
“我应该知道?不,我不知道。”
车耀吉猛然站住,为了证明自己的所说,他决定抬起头来,可是刚一抬头,便
听见上面传来咚的一声,一个群星璀璨的世界随即便快速地从他的眼前闪过,让他
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战争岁月里。那时候,包括他们在内,很多人都发现根据地
晚上的天空里时常都是繁星满天,比敌占区的星星要多得多,也亮得多。就连根据
地的军民饲养的家禽家畜,也要比它们那些生活在敌占区的同类们快乐得多,幸福
得多,公鸡朗诵,母鸡唱歌,羊儿满山坡……大家在青纱帐里讨论的时候也常说,
为什么呢?天就是那一个天,为什么我们这边的星星又多又亮,而敌人那边的星星
却又少又暗呢?最善于拨云破雾的黄政委说,什么也不为,就因为真理在我们这一
边,正义的事业在我们这一边。
那是一些多么让人怀念的年代啊!每一天都会有不测,但每一天也都会有理想
在接近或实现。
“我以为你知道。”
曾怀林已经进到了屋里,来到那个像一张方形的饭桌那么大的窗户前,向外面
看了一下,灰绿色的卷心菜地里没有人,弯弯曲曲的田埂上也没有人。
“哦,你要这么说,我有些明白了。”车耀吉用手揉着碰疼了的头顶,往昔的
峥嵘岁月已从他的眼前退去。他走过来,看看曾怀林,又看看外面的田野。
“是剥夺?”
曾怀林点点头。
“是的,我对那不陌生,我也干过。”车耀吉说,“不过我至今还认为,那是
非常必要的。”
答案已明了,却并未带来预想中的轻松。车耀吉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自己的屋
子里,此时的他看上去更像是到了某一个初次抵达的令人拘谨的地方。人总以为走
到某一步时,事情就会像物质反应一样有伸缩,有变化,会随之翻开新的一页,但
结果却往往并非如此,真不是你事先所估计和想象的那样。
就那样在那个能看到田野的小窗户前发了一会儿呆,后来车耀吉忽然想起了什
么。他走到一进门的那面凹凸不平的土墙前,摘下一个挂在上面的篮子,从里面拿
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圆形的东西。打开后,是一个叶片上有很多虫眼儿的卷心菜,
用纸包住,是为了防止风干。
“是东门生产队的队长送给我的。”车耀吉对曾怀林说,“我帮他们捉了三天
的虫子。”
看过后又重新包好,没有再往篮子里放,而是放到了曾怀林的身边,对曾怀林
说:“一会儿走的时候拿回去吧,你有孩子,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曾怀林说:“你留着吃吧。”
“我一个人不吃菜。”
说得是那样的轻松、高兴,像是完成了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笑的时候脸上出
现了一种既沧桑却又不完全属于老年的令人感到陌生的东西。之后又把手伸到那个
硬邦邦的里面仿佛装着沙土的枕头下面,摸出两片提前裁好的纸,给自己卷了一支
烟。烟丝放得不多,浅浅的一溜,像是一根长得不太顺溜的眉毛,躺在那片二指宽
的纸上。
“像大多数人一样,以前我也一直以为,一个人要是长期不吃菜,身体一定会
出问题的,现在看来也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把手里的烟点着,尽管只是小心地吸了一口,却还是突然招来一阵猛烈的咳
嗽。咳嗽一时停不下来,他不得不面朝着门口的方向,剧烈的振动让他的身体变形,
腰不知不觉地弓了起来,脖子前倾,从姿势到声音,都像是在朝着门外狂吠。曾怀
林看到那股不可遏制的气流把他的脸都憋红了,眼里出现了闪闪烁烁的泪花,外面
的田野和那些稀稀落落的房舍此时正在他的起伏不平、摇晃不止的视线里上蹦下跳,
东倒西歪地扭曲、战栗。
平息下来之后,他不无歉意地朝曾怀林笑笑,又用手把眼角的泪花和嘴边的一
缕鼻涕擦去,接着刚才的话说:“人,不吃什么,不做什么,都没问题,都能过得
去。世上没有非吃不可的东西,也不存在非做不可的事情。”
黑黢黢的屋里,没有一点鲜亮的东西,但曾怀林却忽然觉得仿佛正置身于一片
泥土松软的原野上,一丛丛、一簇簇的小黄花、小蓝花开了,明妍、芬芳,他惊讶
地注视着。原野上没有人影,只有树荫和云彩投下来的一小片一小片的浅黑的影子。
几年前一家人来到这座偏远小城时的情景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那时他们就是从那
样的原野上经过的,本地的雄鹰在原野的上空优美而庄严地滑翔着,盘旋着,不远
不近地陪伴着他们。“我又看见了那条来时的路,又看见了那片开满野花的高纬度
的原野……”他说。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很明确地说给一个人听的。_ 个人能听到
自己心声的时候并不是很多,就像清晰地听到有人在前面敲门,有人在房后咚咚地
奔跑。
曾怀林看着车耀吉,平常只是觉得人生有如驾辕拉车,一旦套上去了便很难再
挣脱,前面的路如诡异的长卷一样一尺一尺地在你的脚下铺开,有关的内容早就都
描画完毕,在你一落地时便已都绘制好了。许多事情不做不行,硬着头皮去做了,
它或许从此就了结了。否则,它们就会一直在那里翘着,支棱着,像一个个刨开的
坑……既然刨开了,总得埋点儿什么进去吧?既不埋什么,也不让它再恢复原样,
就让它那样朝天敞着?可是车耀吉却说,不埋什么也行,就那么朝天敞着也行。
就在距离这次见面一个星期后,车耀吉死了。不是死于病困,而是由于连日的
阴雨使他那间低矮的土坯结构的房子成为一堆松软的湿泥,它们酥松、涣散,像国
营粮店里供应的那种被抽掉了精华,失去了筋骨的乏力的面粉,再也无法为他支撑
起一个哪怕是仅能容纳他一人的狭小空间,在连绵的阴雨中,它们终于跪地求饶了,
愿意重新归隐于泥土。
东门生产队奉命埋葬了车耀吉。这个几乎没有什么个人物品——墙角的筐子里
还剩下两个萝卜,一个土豆——的人,让料理他后事的人们感到异常的简洁而轻松,
比周围任何一个人的后事都更省事,更省力。说是打发一个死人,实际就像去一个
人的家里串了一次门一样,没有眼泪,没有哭声,没有香火气息,更没有披麻戴孝,
不到一个小时便做完了一切。告辞出来,就让一个曾经在地面上奋斗过、挣扎过、
坚持过的人,抄小路,着便衣,破帽遮颜,顺利地悄无声息地重新回到了有蛐蛐和
蚯蚓做伴的故乡。
再来到东门外的时候,几天前还有煮胡萝h 的水从那扇窄小的门里倒出来的土
坯房子永久地不见了,它不仅仅是从曾怀林的视线里消失了,也从常在这一带活动
的所有人的眼里消失了。一个有时在这一带放马的人,带着他的疑惑,在一道又一
道的田埂上走来走去,有时停下来,歪着头,四处张望,又像是在谛听。曾经竖在
那间矮小的土坯房后面的一根木杆子也不见了,放马的人主要是在找那根具有标志
性的杆子,在已经逝去了的那些日子里,他没少在那上面拴马,而现在,那根杆子
好像也随着那间房子一起走了。
另外,连最能唤醒记忆,最能作为旁证的卷心菜地也都不见了,每一块地里都
空荡荡的。就连曾经包裹、烘托过卷心菜的那些灰绿色的叶子也都一片没有留下…
…眼前的景象,说陌生有点儿过分,可要说有多么熟悉,真的又完全够不上,真让
人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曾经来过这里?甚至要说这是另外某一个地方的一番景象,也
没什么不可。
曾怀林站在那片已经被铲平的露出新土的地上,回想着几天前还停留在这里的
那间矮小的房子和住在里面的那个人,一切都消失得比一场晨雾还要干净、迅速。
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送走一个人,就意味着一个时期的结束,是否还意味着一个时代的远去呢?他
问自己。但心里却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因为时代好像并未发生什么变化,那怎
么能说一个时代已经远去了呢?是的,好像不能那么说,没有远去,一切都还是老
样子,也没有看见有新的东西滋生、闪现、抬头。一个人去了,就像往黑暗的深渊
里掉下去一根针,甚至一群人去了,也无非是一把针掉了下去,一捧沙子漏了下去,
于事无补,不会带来任何的影响和触动。
前前后后倒下去那么多人,真的就一块砖一片瓦也没有松动吗?不,触动和影
响应该还是有的,只是一时看不见罢了。因为一次死亡就标志着一次重生,意味着
又一轮新的开始,这是宇宙的规律和法制,没有什么人和事物能够阻挡得了。
存在于他内心深处的重重阴霾大约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向外飘散,并逐渐减少的。
他开始为车耀吉感到欣慰,因为他仿佛一个不经意的急转身,便卸下了此前压在他
身上的一切,在某一个地方又重新诞生了。那个能让他重新开始的地方也许很远,
远到一切都令人无比陌生,但‘不管他到了哪里,此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他都
又要重新开始了——在太阳下劳作,在雨天里冥想;身份突变,他的名字也必定不
再叫车耀吉了,而是另外的经过精心斟酌或随意命名的两个字或三个字。
啊!
这样的一种已经完全超越阶级、超越现实生活的事情把他吓住了,让他感到又
激动又害怕。世界,人生,自然,难道真的是这样的奇异吗?
这样看来,世界,一切的生命,岂不是一个圆溜溜的东西?没有起始,也没有
结束,没有正面,当然也不存在反面,生与死,好与坏,轻与重,长与短,本身并
不存在,而是一个又一个时期的人们自己发明创造出来的,其中还包括各种巫术般
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和习俗的魔方,把这些一代又一代积攒、传承下来的人
的心智与技巧以图文和固体实物的形式镶满整个世界,遮住其本来的面目和规律,
用一双双匠人之手,一颗颗阴暗叵测之心,塑造出一个自以为伟大文明,实则却是
把利益作为唯一航向的世界。
明训死时,他没有想到过这些,只是觉得并不是身边忽然少了一个人那么简单,
而是他的整个世界坍塌了一多半,残垣断壁,一片狼藉。那时候,悲愤遮掩了一切,
使他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也想不起任何事情。
现在,一个非亲非故的人的离去,让他极目千里。东门外那片时常有燕子低飞
的原野,在他的眼里从此成为一片永远的晴朗之地,即使是在阴雨连绵或大雪纷飞
的日子里,他也仿佛能看到被遮掩在沉沉铁幕后的一线鱼肚白。他相信自然的法则
和力量,待黑到极致,无路可走之时,便开始群星闪耀,开始浮现,晨光熹微。
可是,当认为那鱼肚白永远都很难出现时,人就会因等不及而心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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