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这是要去哪?”
“红星农场。”
“长途班车不经过那里。”
“我步行去。”
“能用‘同志’这个词称呼您吗?”
“应该还不行,还没有结论。就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早就想和您聊一聊了。”
“聊什么呢?”
“生活,命,随便什么都行。”
“怎么选中了我?”
“您认为我找错人了吗?”
和他说话的是一位曾经的化学教师,姓熊,眼睛深度近视,人称熊瞎子。据说
能用化学试剂配制出杀伤力很强的炸弹,不过,在有着雪亮的眼睛和敏锐的政治嗅
觉的广大的人民群众的监督和注视下,他的计划没有完成,阴谋未能实现。已经有
好几年不再让他接触化学和化学实验了。经过严格的甄别和审查后,被放到学校的
总务科负责扫帚、铁簸箕和黑板擦的发放、登记和领取,没有人相信他能在这几件
日常的粗使物品上再做出什么新名堂,它们相互之间也不具有勾兑性和由此产生的
新一轮的化学反应;即使直接用来伤人,它们也算不上是什么利器,本身不具有危
险性,更无机密可言。
“真不巧,我好不容易请了半天假。”曾怀林歉疚地说,“等我从农场里回来
行吗?”
“行,什么时候都行。”
熊瞎子不无遗憾地目送着曾怀林离去,不知是自己的视力越来越衰弱了,还是
对方走得太急,总之,他很快就再也看不见什么了。转过脸,却在对面的国营第二
缝纫社的低矮幽暗的玻璃橱窗上忽然看见一个失魂落魄的令人疑窦丛生的形象,他
顿时吃了一惊。没等里面的那些扎着围裙,戴着套袖,面色灰暗的缝纫女工出来,
便赶快离开了。他可不想也不敢招惹她们,别看她们成天坐在一台台缝纫机前面像
发了霉一样面无表情,一整天也说不了几句话,但她们要是忽然闹腾起来,给人的
刺激也不亚于一个有武力和权力做靠山的专政机关。
他眼瞎,可心还没瞎,快走到新华书店的那道一人多高的台阶下面的时候,他
就明白过来了,刚才忽然鬼魂一样出现在国营第二缝纫社低矮幽暗的玻璃橱窗上的
那个看上去十分倒霉,又不无晦气的令他颇为惊骇的形象,其实谁也不是,而正是
他本人。
从城北的原野上出发,东去十五里,就是红星农场。
农场里有时会有价格很低廉的蔬菜出售,当然人家也不是在大张旗鼓地做生意,
而是一种不定期的偶然行为,每一次都是偶然行为,谁碰巧赶上了,谁就能幸运地
体验一回少花钱多办事的梦想,这样的梦想在大多数的时候当然是不可能实现的,
不然怎么能被称为运气?“到红星农场碰碰运气去!”就表示你要是去了,就有可
能碰上农场里的那种偶然行为,用一分钱就能买到平时用五分甚至一角才能买到的
东西,这样的事情,不叫运气叫什么?如果连这都不算是运气,还有什么能算作运
气呢?
农场仿佛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散落在它四周的很多人都想去沾一
沾光,占一点便宜,花几分钱,能买到十几分甚至几十分钱才能买到的东西。当然,
也就是点蔬菜,只有蔬菜,别的也没有。
这样的事,还是老宋生前告诉曾怀林的呢。老宋还说,要是运气好,恰好又赶
上他们没耐心,有别的事情要做,那时候就能买到那种不是论斤论两,而是论堆的
菜,一堆一堆的,随便给一点钱,你就能拿走一堆。当然,那种论堆卖的菜,质量
肯定不一定好,可是东西多呀,那是以数量取胜的,拿回去耐心地拣一拣,还是能
拣出不少好的来的,总体来说,还是很上算的。本身你花的钱就不多,呼啦一下得
到那么多的菜,还要怎么样呢?曾怀林说,那么,什么样的人才能够有那样的机会
呢?不是谁都可以的吧?老宋说,想多了,没那么复杂,谁都行,只要你去了,正
好又赶上了,他们才不管你是谁呢。曾怀林想了一会儿后,又问,像我这样的人也
行吗?老宋说,瞧你说的,你怎么啦?你不是人吗?当然行,去了你就知道了。他
们最让人感动的地方就是他们从不看人下菜。卖给你一点儿菜,还要调查你的祖宗
三代,打听你的身份和历史是不是清白?
从不看人下菜……就像一股暖流,从曾怀林荒芜寒冷的心底涌过!他实在想象
不出那是一番怎样的情景,每一个前去的人,每一个被私心杂念作怪的人,每一个
明摆着就是想去占一点儿便宜的人,在那些等待处理的菜堆面前,会被一视同仁地
看待,那怎么可能呢?他称好了,下一个就轮到你。
人世间竟然还有那样的地方存在,靠的是什么呢?
尽管存在于老宋身上的那种很重的江湖习气让曾怀林对这件不无理想国色彩的
事情还有所怀疑,但他的心里对那个坐落在十五华里以外的陌生的农场还是充满了
向往之情。他决定一定要找个机会亲自去一趟,能不能遇到老宋说的那种能够把一
分钱变成十几分乃至几十分的事,那是另一回事,最重要的是他想亲眼目睹一下老
宋描绘的那种暌违已久的人人平等的人间图景。很难说有多久了,那图画时常就在
他周围不远的地方展开又合上,平静而又质朴地存在着,而他却一无所知,闻所未
闻。平心而论,单就这一点来说,他觉得自己这些年来的改造也不能说是多成功的,
不要别人来评判,打分,自己给出的分数也只能勉强及格。上级组织对他进行严酷
的等待、观望和考验,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一个人一味地鸣冤叫屈,觉得整个世界都对不起他,曾怀林不希望自己是一个
这样的人。为什么从来都不知道去仔细地检查一下自己?你是否真的就洁白无瑕?
这样的自查往往是会让自己感到尴尬和难堪的,除了发现自己并非完人,还会
像收拾箱柜一样找出许多意想不到的污秽和与生俱来的“小”,而所有那些东西,
都是你平时公然鄙视和抨击的,让你感到尴尬和难堪的就是你从未想到那些东西竟
然也会聚集在你的内部,你竟然也是一个常被你鄙视和抨击的对象,只不过常常被
你忽略,被你漏掉。把一圈人数来数去,就是数不到自己的头上,每一回都会数不
到自己,都会有意无意地把自己漏掉。那是什么?那就等于不表态地把自己置于一
个高高的完美的圣贤般的位置上。
不是吗?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也从来没有把那些没有多少文化的,靠自身的力
气和某一门手艺养家糊口的最普通的劳动者看做是和自己一样的人,更没有也不会
把他们当成是自己的朋友。远的不说,就说住在距离他不远处的老宋,老宋可是真
心把他当朋友和兄弟的,只要他遇到难处,老宋那是不含糊的,总会尽自己的所能。
但是,他把老宋看做是朋友了吗?他拷问自己,结果是没有。平时对老宋的尊敬和
热情,只是表面上的,是经不起推敲和深刨的,是一种受到过人家的长期的恩惠之
后不得不有的,或者说是最自然的反应。真正来说,他内心深处的那道白杨木栅栏
却从来没有放老宋进来过。刚到这座小城的那一年,老宋帮他筑起了让一家人感到
安慰的白杨木栅栏。有一天黄昏过后,老宋还在白杨木栅栏前忙活,他过意不去,
非要让老宋留下来吃饭,老宋起初不肯,后来竟也爽快地答应了。但是收工以后,
那天的晚饭是在哪里吃的呢?是在位于农机管理站对面的第二人民饭店,就他和老
宋两个人。表面上说是刚刚安顿下来,家里过于简陋,很难做出什么像样的饭来。
但真正的根源却在于他内心深处的那道白杨木栅栏紧紧地关闭着,没有也不准备向
任何人敞开,朦胧而遥远地、顽强而警惕地拒绝着一切来访者,拒绝他们登堂入室,
深入到他的家庭内部。尽管明知在第二人民饭店的花费要远远超过在家里做饭的花
费,但他心甘情愿。
他是这样的,明训呢?自视甚高,在她的心里更有着对普通的粗俗无知的民众
的蔑视。
不过,看着老宋一边投入地抿一口酒,一边还在认真地帮他规划未来的家园,
他又在心里感到愧疚,觉得有些对不起眼前这个耿直而又热心肠的人。老宋说,栅
栏有了,再在栅栏边栽两棵树,铺一条碎石子的路,这样下雨下雪的时候就会干净
许多。又说,这些你都不用愁,办法总会有的。后来的事实也一再证明老宋不是那
种喝一点酒,就借着酒劲信口开河,在酒桌上胡乱许诺,过后又把曾经信誓旦旦所
说过的话忘到九霄云外的人。第二人民饭店下班的时间快到了,两名服务员不时地
过来催促他们,让他们赶快吃完走人。饭店里的三盏灯已经灭了两盏,就剩下他们
头顶上的这一盏了。周围其他的几张桌子已经没有人了,服务员们把所有的凳子都
腿朝天放在桌子上,开始洒水、扫地、上护板。
几年前的往事仿佛就在昨天。
曾怀林觉得自己的真正的改造恐怕永生永世也不可能完成了。
早就说好了要找个机会与老宋一起去一趟红星农场,老宋总是说,等一等,过
两天咱们就去。等老宋说可以去了的时候,曾怀林这边又走不了啦。
但是有一天发生的一件事,却让他们再也没有一起结伴去红星农场的可能了:
老宋死了。
曾怀林从内城里回来,刚推开白杨木栅栏的门,便听说了此事,他没有回家,
转身就往西边的临时居民点走去。绕过几个水坑和一片树丛后,看见老宋他们居住
的临时居民点那里黑糊糊的一大堆,几星磷火一样的灯光点缀在其间,使得那一片
被内城和主流生活一直多年拒绝的地方看上去又凌乱又复杂。曾怀林不相信侠肝义
胆的老宋会说死就死,又没有病,又是一个天塌下来都不愁的人,怎么会死了呢?
他更愿意相信是有人在搞恶作剧,以前就有过类似的事情,说住在不远处的某某人
死了,从死因到过程都说得有根有据,就像真的一样。就在周围的人们觉得世界幽
深莫测,喟叹人生反复无常的时候,第二天却赫然看见那个已于头一天死去的人,
正在没有院墙的窗户下劈柴,间或直起腰,斧子靠在腿边,将夹在耳朵上的半截纸
烟重新点燃。
曾怀林在黑暗中走着,耳边仿佛已提前听到一阵在广大的人民大众之间极为常
见的捉弄与被捉弄后引起的哄堂大笑,仿佛看见老宋正坐在他本人亲手制作的那把
椅子上,笑着对刚从外面走进来的一脸惊恐和茫然的曾怀林说,看把你吓的,他们
和你开玩笑呢,我哪能死了,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呢。坐下喝一杯吧。
但是这一回,曾怀林没有听见预想中的笑声,越接近老宋的院子,越觉得事情
有些不对。
大门是开着的,老宋移回来的野葡萄和野草莓都仿佛已进入了深深的睡梦中,
老宋家的小狗来福正在黑暗中趴着,看见曾怀林进来,一边往起站,一边摇晃着变
成一个小圆圈的小尾巴。也就见过一两回,它就记住他了,幼小的心灵里从此不再
把它当外人。
走进一间门开着,点着好几盏灯的屋里时,曾怀林看见了老宋的遗体!惊愕的
程度远远地超过了自己第一次被捕时的情景。
刚刚烧过的纸灰像一封封黑色的来信,在一张烧着香,点着蜡,也是老宋生前
亲手制作的山榆木的桌子前飘舞着。
好长时间过去了,老宋的坟头上已冒出了青草,曾怀林还能清晰地记得临时居
民点的那个黑灯瞎火的晚上,老宋的模样像极了在装死,像极了在和包括家人在内
的所有的人开玩笑,开着一个不无沉痛的玩笑。黑色的纸灰在同样漆黑的穿堂风里
旋舞着,飘落着,年幼的小狗天真而困惑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老宋是在帮助一户从察北一带迁移来的没有居所的人家在北山的一处土崖下打
窑洞的时候被埋进去的。当天午时,有一股细细的土,像一根细麻绳一样从窑洞的
前面神不知鬼不觉地垂下来,源源不断地垂下来,流下来。在场的好几个人后来都
看见了那一股细麻绳一样的土。像是有人从上面精心放下来的一根别有用意的钓线,
却只有老宋好像没有看见。有人指给他看时,老宋却用嘲笑和不屑作为回答。他朝
窑里看了看,说入深还不够,于是就又进去了。事后有人猜测,也许他是真的没看
见那股钓线一样的不祥的土,要是看见了,凭他的经验,他不会不警惕。但更多的
人认为,恰恰正是由于他的过于丰富的人生经验和自信心葬送了他,要是一个没有
经验的新手,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冥冥之中,好像老天也不喜欢那种洋洋得意,一贯自以为是的人呢。怀揣着一
颗躁动的挑衅的心,不会有好下场的。
在去往红星农场的路上,曾怀林不断地想起老宋,那么一个人,就像一只鸟一
样,说不见就真的再也不见了。老宋为什么要帮助那么一家不认识的人家打窑洞呢?
老宋的朋友老龚说,谁说不认识?不认识能那么真心实意、尽心尽力地帮忙吗?早
在那一家人还住在察北的时候,老宋就认识他们了。那时候他常在那一带活动,他
和那家里的女人关系不寻常呢。
住在老宋旁边的,两家之间隔着一个绿汪汪的大水坑的吴铁匠说,一个人常年
在外到处跑,到处出溜,不可能干净得了。
吴铁匠的话像一段淬过无数次火以后的铁,在春日的黄昏时分,已显出钢的蓝
色,重重地往地上一掷,让曾怀林的心里不禁一惊。打那以后,老宋的形象在曾怀
林的心里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变化,一半是明的,一半是暗的,他再也没办法将从前
那个相对来说应该是很熟悉的人统一起来,置于明亮的光线里。老宋在他的心里开
始变得经不起推敲,昔日的那个钢铁般坚强的老宋,被现在的这个有缝隙又有漏洞
的脆弱的男人所取代,这让曾怀林觉得有些难过,觉得自己这样重新认识一个已然
死去了的人,一个曾经在已逝的岁月里没少帮助过自己的人,有些对不起老宋,有
些有失公允和厚道。可是,老宋本身也很不给他这个萍水相逢的愿意以一种美好的
形象永远记住他的朋友争气呢。他身上已经暴露出的和还没有暴露出来的,以及以
后再也没有机会暴露的那些东西,让曾怀林很难再理直气壮、光明磊落地回忆他。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一个人的身上只要有一小片阴暗的地方,便会让数倍
于此的光明的东西得到抵消、湮灭。好有多少也总是显得不够,而不好的东西,哪
怕只有一个铜钱那么大,只有一根针那么短,也会让一个人顿时矮小一半,没有人
能逃得过这种超自然的计算方式和计算结果。
老宋,你还行侠仗义,大包大揽地帮助人家打窑洞,找住处,你以为你是谁?
主持都江堰的李冰?神工鬼斧的鲁班?你不过是为一个从察北来的不知名的女人和
她的家庭打了一眼能够供他们容身的土窑洞,你知道你死后,周围的人是怎么议论
你,怎么看你的吗?不管是谁,生前不能掌控一切,死后更会是一面任人涂抹任人
诟病的墙,就算你是天底下最要强的人,就算你身怀绝技,滴水不漏,各路武艺各
种招式样样精通,只要你一合上眼,你是一个怎样的人,就全由别人说了算了。对
此,同样也住在城外的临时居民点,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的林丽丽说得更好,她
对云中粮站的那个每一次都要在秤头上克扣她一些口粮的悔文忠说,有本事你就永
远别合上眼,永远活着。
沿途的树木忽然断开,岔路口到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