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从岔路口向南斜插二里地,就是红星农场。按照老宋生前曾经向他描绘过的路
线,进了农场的大门以后一直往深处走,见到一处外表涂着黄油漆,里面传来阵阵
敲打声的房子也不要停,继续往深处走。直到看见一口锈得褐红色的大钟,看见大
钟附近的一个架在高处的特大号的高音喇叭,这时候就得向左转,沿着那条由米黄
色、粉白色和粉红色沙子混合而成的沙土路,再往农场的深处走。走一会儿,会看
见几排刷着绿油漆门窗,有时开着门有时锁着门的房子,不要以为那就是你要去的
地方,那是专门供外面来农场的客人休息住宿的地方,和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你
还得再往里走。
十有八九,沙土路上会突然跳出一个人来,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不论
春夏秋冬,都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大衣,大衣的后摆像是被水泡过,被血浸过,变
得坚硬而不驯服,时常像一条被截过的尾巴一样在后面翘着。一般情况下,这个人
会拦住你的去路,很严肃地对你说:“能看看你的证件吗?请把你的证件拿出来!”
凡是第一次去农场的人都会被这个情况吓住,不知该怎么办。其实,你不理他,他
也就再不要了,好像他把要证件的事已经忘记了。马上又换一种表情和声音,像是
你的朋友或亲人一样,关切地问你:“伤口还疼吗?”
碰到这个人,千万别在意,也不要理他。那是一个疯子,一个有名的疯子,无
论看见谁,他都会那么问,并没有具体的针对性。农场是宽宏大量的,这么些年一
直还让他留在农场里,没有撵过他,也从来没有在天黑以后把他捆绑起来,用拖拉
机把他拉到某一个很远的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后扔下不管。只有当上级领导来农场视
察工作的时候,他才会被暂时关押起来,与废旧柴油机,牛吃的磨盘那么大的豆饼
和麻饼,一人高的拖拉机轮胎等大型的东西,共同锁在一起。不能把他和铁锹、锄
头一类的小型的生产工具锁在一起,那样他会闹出很大的动静,乱七八糟地像大闹
天宫一样。会引起上级领导的注意,那样一来,锁他,关押他的意义也就失去了。
其实,锁他,关押他,除了要保证上级领导的安全和农场的正常秩序外。同时也是
为了他本人好。试想,如果不管他,不重视他,由着他来,让他疯疯癫癫地跑出来,
闹腾一番,能有他什么好结果?上级领导要是个心善的那还好说,要是正好碰上一
个脾气不好的,二话不说,立马就将他拿下,让他万劫不复。更何况,锁他,关押
他,那一切也都是暂时的,只要上级领导视察完一走,他就又被放出来了。所不同
的是,有的领导视察完以后还有可能留下来在农场里吃一顿饭,也不让另做,就与
农场的领导和职工们同桌吃饭,边吃边聊。也有可能饭后还要休息一会儿,那他就
会在黑房子里与废旧柴油机,一人多高的大轮胎,豆饼麻饼等物品关押的时间稍微
长一点儿,长也长不到哪里去。要是碰上有的领导看完就走,不在农场吃饭,那他
很快就会被放出来。
记住,不要和疯子纠缠,你还得继续往里走。他在你背后的沙土路上大声地背
诵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背诵国际共运史,你也不要理他。他说他自己的档案没
问题,档案不见了,你也不要管他。总之,无论他说什么,你只当没听见。只当是
一阵风,哪怕是一个有来头的妖精一样扭来扭去的旋风。
走着走着,脚下的那条沙土路就不见了,十几座粮囤形状的大草堆山丘一样横
在眼前。第一次走到那里的人都以为前面没有路了,其实还有路,就是草垛与草垛
之间相隔的那些空隙,那就是路。从那些草垛之间的空隙处穿过去,有一扇常年不
锁的小门,推开小门,猛然发现自己原来处在一个很高很陡的位置上,而下面是另
外的一番景象:阡陌纵横,沃野千里,巨大的水车慢慢地从容不迫地转着。那就是
农场的命脉——大片的土地和庄稼。
不过你不要下去,你也下不去,因为那不是你要去的地方,站在上面看看就行
啦。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小门是怎么打开的,你再给人家怎么关上。
一定还有另外的路通向田野?那是肯定的。
沿着小门旁边的一条被野花和野草遮掩得一次仅能供一个人通过的小路,走不
了多远,就会走进一个辽阔的大院子里,好多拖拉机停在那里,有人躺在车底下修
车,有人用柴油清洗零件。只要你不停下来盯着他们看,他们也是不会过问你的。
有的人没事找事,最后招来灾祸上身,那也怨不得别人。
路过食堂,会看见大师傅们在里面压饴饹,切土豆,捞酸菜。大师傅中间最有
力气的人站在高高的灶台上面炒菜,挥动一把铲煤用的大号的方头铁锹在锅里奋力
翻炒,从远处看,更像是一名装卸工在完成自己的定额。
不要在食堂前面多停留,经过那里的时候正常地通过,脚下的步子稍微加快一
些。尤其不要东张西望,农场保卫科的人说不定就在不远处看着你呢,他们又不穿
专门的衣裳,看上去和正常的人完全一样,你根本分不清谁是种地的,谁是专门念
报纸的,谁的腰里别着枪,口袋里装着红本本。你正常的时候,他们也正常,你一
不正常,他们就过来了。
为什么?瞧你问的,当然有原因,你就照我说的去做准没错,这样你就能让自
己与麻烦划清界限。你还嫌自己的麻烦不够多吗。
农场的木工组和铁匠铺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不过两个组并不在一起,而是被
一条拉着铁丝网的路从中间隔开了,一边叮叮当当,火星四溅,另一边又砍又锯,
不停地吐出自得晃眼的刨花。走在那条漫长的用铁丝网隔开的路上,每个人都觉得
像是走进一个军事禁区一样安静、森严。要是谁手里拎一只鸡,也会像一只死鸡一
样一声不叫。
农场的花自由自在地开放着。
在铁丝网消失的地方,一片白杨树和山杨树混合生成的林子会让人在瞬间忘记
整个农场,忘记同样以马列路线为航向的这一级组织和这一个内部分工并不松懈的
机构,好像身处在一片深山老林里,黑绿色的苔原,相互攀连的灌木,像是一个人
口稠密,彼此都沾亲带故的大家族。除了植物,见不到一个农场的人。从外面望进
去,林中好像没有空地,但再走一会儿,就会隐约看到里面的那些无比安静的木屋,
木屋也不是一两间,看上去非常密集。
看见林中的那些密集的木屋,曾怀林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他感到身上的血液
有如涌动的潮汐。
至此,对于能不能买到便宜的菜,曾怀林觉得自己已经不那么看重了,甚至完
全不重要了,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是一片浩瀚无边的既像陆地又像海洋般的情感,那
其中就包括一片对老宋的感激之情。他清晰而又真切地感到老宋的名字此刻就浸养
在那种蜜一样浓稠的感激之中,尽管他一直都不知道老宋的全名,但那个人是真的,
音容笑貌可以触摸到的。没有老宋,他不可能看得见这一切,甚至终身都有可能会
对这一切闻所未闻,永难谋面。老宋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也许他觉得不过是在闲
聊,在闲聊中向他这个拖儿带女的异乡人介绍一些不算是门路的生活门路。社会、
大地、山川河流,甚至国家、政党,只要你认真、用力,是能够从中吸收到那种足
以养活人命的汁液的,尽管很多时候只是艰难异常的一点一滴,但对于生存来说,
那也足够了,那已经够了。
眺望着林中那些密集的木屋,他像一个背着父母偷偷跑出来的贪玩的孩子,在
那片让他神魂激荡的林子前驻留了很久,有一瞬间,甚至忘记了有国,忘记了有家。
离开树林,前面一下出现了好几条令人眼花缭乱的路。曾怀林想起老宋的嘱咐
:沿着距离小五金厂和小农具修理厂最近的那一条路走,农具厂最显眼的标志是那
一堆堆锈得褐红的废铁。农场里坏了的农具都在这里修理,不需要拿到外面去修,
甚至外面的农具有时也会送到这里来修。拖拉机对土地的作用,使得那些曾经亮闪
闪的年轻气盛的犁铧完全锈死了,只能日复一日,憔悴木讷地闲坐在农具厂的门前,
看着拖拉机大声地吼叫,一桶一桶地喝油,神气活现地奔跑,戴红花,受表扬,而
它们却再也没有亲近田野的机会。
青蓝的天空下,农场的景物不断地扑入曾怀林的视野。有一段时间,他记不起
自己到这里来是要去干什么。
按照老宋生前的描述和指引,过了配种站,过了外表花哨的共青团俱乐部和与
之中间隔着一座小山岗的农场卫生所,曾怀林终于找到了那个时常有低价菜出售的
地方一是两间潮湿的泛着一种生石灰味和韭菜气息的平房,光线很暗,只看见一台
寂静的磅秤和一个正趴在一张小学生课桌上打瞌睡的人,那个人的一只手按着一个
秤砣,像是担心秤砣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发生政变,或者悄悄逃走。
那个一只手按着秤砣的人看来并没有睡着,至少不是熟睡,曾怀林从外面刚一
进来,他就从桌子上抬起了头,冲着门口有雾蒙蒙光线的地方说道:“没有了。”
“一点也没有了吗?”曾怀林一边适应着屋里的光线,一边问道。
“就剩下这了——”
那个人站起来,来到距离磅秤不远的地方,指着一小堆残缺不全的萝卜,并用
脚把其中的一个萝卜踢回到堆里去,又指了一下旁边的一小捆甜菜。曾怀林在他的
指点下,弯下腰看了看,萝卜大都是半个半个的,但基本还是好的;甜菜的叶子上
边缘部分已经腐烂,变得像脓一样黏稠深重。
“就剩下这了,”那个人说,“你还要吗?”
“我要了吧。”曾怀林说,“多少钱呢?”
“也不要过秤了,这么一点儿不值得一过。留下一角钱,你都拿走吧。”
“应该还能从中挑出不少好的来吧?”
“应该行,耐心一点儿,还是能拣出不少好的来。以前从来没见过你,你是头
一次来吧?”
“头一次。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曾怀林蹲在地上,把那一小堆萝卜和甜菜捡到他随身带来的一个柳条篮子里。
磅秤员的通情达理和宽宏大量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这也让他越发感到拘谨和不
安。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趁现在大好的时光,应该赶快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
然后提着篮子离开。从相貌上看,眼前这位磅秤员应该属于那种对于身外之人和身
外之物很挑剔,甚至近乎苛求的一个人,—会儿,他要是忽然变得不高兴起来,那
也是完全正常的,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地上的东西都已放进了篮子里后,曾怀林拿起靠在磅秤上的一把扫帚,把堆放
过萝卜和甜菜的那片地方仔细地清扫了一下。第一次来这里,一定要给人家留个好
印象,他是这么想的。在他做这些的时候,那位磅秤员一直在旁边很平静地看着他,
既没有说感谢,也没有说不用扫了。
付了钱,提上篮子,正打算沿着刚才来时的路回去的时候,磅秤员却指着一扇
门让他从那里出去。一出门,他吃惊地发现自己已来到了一条大路上。就在他疑惑
的时候,忽然看见了坐落在不远处的农场的大门,不久前,他就是按照老宋生前的
描述和指引,从那个大门里进去的,在里面绕了一大圈,却万万没想到他千辛万苦
地要找的地方竟然就在路边。看来,这个门是后来才有了的,至少老宋还不知道,
所有再来买菜的人都不用再进到农场里面去了,不需要再绕那么一大圈了。老宋向
他描述和指引的是一条过去的老路,这说明自从这个临近大路的门开通以后,老宋
还没有来过。
老宋啊!
青蓝的天空下,一排雁阵刚刚过去,没有民兵从寂静的原野上走过。发往专署
所在地去的一天一趟的长途客车正在刘家坟一带费力地爬坡,从远处看,像是静止
不动的。
他看看篮子里的菜,萝卜虽然都是半个半个的,但其实没有什么,将来吃的时
候不也还得要切成小块嘛,甚至还得切成更细的丝。甜菜的主要部分还是好的,一
出了门,他就已经想好了,回去后,他要给它们做一次手术,只要用剪刀把边缘上
那些腐烂的部分剪去,就会是一小捆新鲜碧绿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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