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二岁那个夏天之后,我的一切都开始变得迥然不同。
青春期正常的身体变化,我是知道的。有书看,寝室的同学也会说,我不会大
惊小怪。可我从未听说过谁的头发在进入青春期后会自动变鬈——荷尔蒙又不是冷
烫剂——我的头发就发生了这种怪异的变化。它随着我隆起的胸部和每月一次的身
体出血,变得越来越鬈。十六岁时,我那原本稀薄柔软的直发,变成了满头又厚又
密的螺丝状鬈发,洗完头,蓬起来像斗篷一样披在身后。
这种无法解释的变化让母亲和我都觉得惊奇和苦恼,那头蓬乱的鬈发成为我容
貌中的缺陷,我不能剪短发,平时总是结结实实地把头发编成辫子,然后用摩丝把
前面抹得溜光,除了辫梢处还是卷曲的一团,像是人家故意烫的发尾,差不多就看
不出了。练功的时候,辫子再盘起来,用发卡狠狠地卡住,头发还不老实,总想突
破桎梏乱蓬出来。
与头发搏斗,是我少女时代的主要烦恼之一。母亲看不到的时候,我会懈怠,
毛烘烘的乱了一头。跟人家顺滑乌亮的如云长发相比,是不好看,可我也不管它,
周末回家的时候,定要把头发收拾利落,省得母亲跟着烦恼。
我与母亲。用个戏剧化的词语描述,是相依为命。但我们完全不像那些在故事
里相依为命的母女,仿佛连皮肤的隔膜都没有,亲得血肉相连。母亲和我,始终有
着某种距离。我们很亲,却并不近,常常互相猜着心事。
我虽然也不喜欢自己的乱发,觉得不好看,可母亲对我的头发不只是不喜欢,
而是厌恶——厌恶到神经质的地步。她见不得我头发乱,一见定会放下手里的活儿,
抓住我给我梳头。鬈发一乱,就会纠结在一起,她恨恨地梳下来,很疼,比疼更让
我难受的是羞耻和委屈——头发仿佛是某种隐秘罪行的标志,我在为它受着惩罚,
却又对它毫不知情。母亲梳得我满眼是泪,滚下来,不擦,也没声息,她就在我身
后站着,并不知道我在哭。
我来上舞蹈学院附中之后,母亲不再做住家保姆了。当时有了专门的家政服务
公司,母亲就去登记,开始做小时工。她租下了大姨邻居家的一间小屋,只有姥姥
院子里放杂物的小屋一半那么大,一床一桌一椅,灶就用大姨家的,我住校,而母
亲要跑好几家做工,早出晚归的,做不了几顿饭,但母亲不错日子地给大姨用灶火
的钱。姥姥的话,这叫明白事理,不然亲戚是处不长的。
两周三周我才回来一次,母亲会着意歇半天,在大姨家的灶上烧一桌子的菜,
吃饭的时候我们母女却不怎么说话。有了好菜,大姨夫就喝上几杯白酒,问我些学
校的事,我回答的时候,母亲故作淡然,其实留心地听。
我的回答多半是阳奉阴违的敷衍,有时候竟成了编故事。吃完饭跟母亲回到小
屋里,别扭得我浑身生刺——我越是急着走。越会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无聊地靠着
门不说话。
我在母亲面前,跟在姥姥面前一样,得装,阳奉阴违地过日子。在学校也一样,
只是老师的眼睛又不会盯在我一个人身上,装一会儿就过去了。我跟同学不亲近,
别的女生上厕所都要拉个伴儿,我却干什么都一个人,一个人举着本书。
母亲似乎没有察觉到我不对劲儿。姥姥对我的小奸小滑那是洞若观火,姥姥常
冷笑着说:“你眼皮一耷拉,我就知道!就你那点儿小心思——纸包不住火!”
纸包不住火。母亲被请到了学校。经常装病不去练功,还会逃课躺在寝室看小
说……班主任老师历数我的罪状,不过倒没发火,她很恳切地对母亲说,孩子兴趣
不在跳舞上,舞蹈是条很窄的路,不一定非得让孩子走……
母亲第一次打了我,用的不是尺子,而是扫床用的大刷子,我疼得不断吸着气,
泪流得很凶,却咬着牙不出声。母亲打我,关上了小屋的门,她也在哭,也无声无
息地落泪。母亲忽然丢开了我,跌在床边的地上,泪糊住了我的眼睛,啪啪的抽打
声还在响,我的头皮一跳一跳的,那抽打却没落在我身上——母亲狠狠地抽打着自
己,我被吓住了,泪竟然没了,瞪着眼睛看母亲,母亲不看我,勾着头,手里的大
刷子一下一下甩向自己的背,最后,那鲜绿色的塑料刷子脱手甩了出去,啪地打在
墙上又落回地上,母亲伏在床边,身体在抖,有种透明却密不透气的东西从屋顶压
下来,安静、绝望、疯狂地压下来,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和周遭的一切都要被压碎了
——我恐惧地爬到了母亲身边。
我与母亲,外人眼里娘儿俩一样温和安静,再没人能想到我们相互沟通达成理
解的方式竟如此激烈暴虐。
不足为外人道,是句多好的话,一言难尽又是多好的词,把日子拜托给这些言
语,日子就滑溜溜地过去了。2004年秋天,是我读研究生的最后一年,母亲四十六
岁生日,我送了她一条暗绿色的丝巾当生日礼物。母亲也给自己买了件玫红的薄呢
风衣,里面搭了我送的那条丝巾,朱碧相映,格外的媚人眼目。
母亲此前身上的色调总是清冷的。清冷得有股寒苦之气。那股寒苦之气,从母
亲眉梢眼角带的笑意与爽利洁净的装扮之下悄然弥散。母亲很重修饰,可她的修饰
只有一条原则,干净。母亲的美是收敛的,眉眼总是低着,也许是事情做得顺利,
渐渐地,人就舒展开了,虽然依旧话不多,神色却活泼了不少。
母亲还在做小时工,我觉得她把小时工也做出了境界。她尽职细心,人干净又
练就了一手做菜的好手艺,一直都是他们家政公司的明星小时工,想请她的人很多。
如今她的主要业务是上门做家宴,雇主自备材料也行,看她的菜单包工包料也行。
一个人张罗家宴,比单做小时工更累也更费心,当然,收入要好一些。
我考上研究生之后,母亲更显得精神一振。可我既不天真,也不乐观,一路挣
扎着跳,自然跳不出什么名堂,进了一所不入流的艺术学院读完本科,考上了一所
不上不下的大学读研,总算把自己的专业从舞蹈变成了舞蹈学,可我清楚,念完这
个舞蹈学的硕士也没什么锦绣前程等着我,工作还是难题。
如今的就业形势,母亲应该清楚。母亲虽然一直做家政服务,却不乏见识。我
上学的这些年,母亲也一直在学习。想想母亲该读书的时候,正遇上“文革”,应
该没学到什么,可我发现,没什么基础的母亲其实颇有些水平,她阅读相当驳杂,
除了食谱、中医养生、科学饮食之类的书,她也看《参考消息》、《南方周末》,
董桥、张晓风的散文和畅销小说,我也在她床头见过。她还通过自己的职业意外地
打开了一条交往的道路。开学后导师开给我们的书单上有本书,书店没有,在网上
查到了却早卖断货了,母亲问了,就说给我找找看。结果竟然让她找到了,是从作
者手里找来的,那位教授是她的老主顾之一。
母亲自然比我更明白生之艰难,只是对我,却还存着她的盼望。我是被姥姥规
训出来的,败兴的话,绝不会说,只能自己揪着心。也许是大了,对母亲的体恤理
解跟少年时不同,看着母亲兴冲冲买新衣服过生日,我只能凑趣,心里却一阵一阵
地替她觉得悲凉。母亲在我这个年纪,早就做了我的母亲——如今灼红冷绿簇拥下
的母亲,脸上还有霞光一我忽然心疼得想拥抱她——只是想,还是把那股热热的冲
动咽下去了,喉头有些哽,哽着带笑说:“妈,你真好看。”
我们母女出门,碰上大姨在院里跟几个邻居老太太聊天,拉着母亲啧啧赞叹了
一番。“素梅你就是不听劝,别说以前,就是现在……”母亲防身似的拉了我挡在
身前,含糊地笑着,匆匆走出了院子。
母亲知道,我也知道,大姨下面要说什么话。这些年,大姨几次想给母亲说媒,
都被母亲拒绝了。大姨为此还专门跟我谈过话,那是我上大学后。大姨直截了当地
问是不是我不愿意母亲再婚。我忙说不是。大姨就进一步问那你同意吗?
被大姨逼得紧了,我眼皮一耷拉,说起了官话:只要妈妈幸福,我什么都同意。
大姨像是得了敕书,眉开眼笑的又去给我母亲说媒,母亲还是不见。大姨把母亲想
简单了。母亲是个有主意的人,柔和里面的刚强,任谁也难撼动。姥姥那么强悍的
性格,也拿母亲无奈。
我们出门后,先去看姥姥。
如今姥姥住在大姨家附近一家名为“松鹤园”的老年公寓——我上大二那年,
母亲派我回钧州把姥姥接来了。姥姥一千个不愿意,不愿意可还是来了。
住进松鹤园的姥姥,最不满意的就是那儿的饭菜。隔几天,母亲会另外做了菜
给她送去添补。她的孝顺感动了松鹤园的服务人员,却感动不了姥姥。姥姥对她不
仅没句好话,轻易连个好脸儿都不给。姥姥年逾古稀,走起路来还是噔噔的,性子
一点儿都没软和的迹象,母亲送去的咸菜刀口不好,还会被她丢到门外头。姥姥对
我,倒比小时候跟着她的那些年,亲昵多了。
长大之后,我才开始慢慢理解姥姥。姥爷去世时姥姥相当年轻,母亲是姥爷的
遗腹子。我小学五年级时就有舅舅带着老婆孩子从台北回来探亲,是四房还是五房
的忘了。给每家都送连裤丝袜作礼物,连我都分到了一双。以后陆续各房都有人从
外面回来,姥姥淡然依旧,那层淡然下面隐隐透着一层灰灰的黯然。历史学得很好
的我,脑子里能刷地拉出一份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中国密集的政治运动名录,后
来想想,那些庞大生硬的名词,每一个都曾从姥姥温软单薄的身子上碾过,该碾出
多少血泪四溅的故事呢?我多少明白了,姥姥为什么不喜欢别人编的悲欢离合盛衰
聚散的故事了——她心里积着自己的故事,还没运化,装不下别的了。
那天我们去看姥姥,母亲带了一盘糟鱼,一钵八宝豆腐羹,还有一盒蒸好的卤
面。姥姥见了那卤面,想起是母亲生日,就冷笑着说:“生不生你有什么两样?我
不还是一个孤老婆子住养老院?”
母亲听惯了,并不吭声。松鹤园的管理员听见母亲来了,过来给母亲看一些单
子,姥姥前两天有些着凉,输液吃药的钱要另缴。她恰好听见了这话,就笑着接口
:“您老可真是一不生这闺女谁给您送鱼吃呀?”
姥姥拉起我的手,“我的彤彤给我送鱼吃!”
她若不生闺女,哪儿来“我的彤彤”?可谁也不会跟姥姥认真,母亲去缴费,
我的手还被姥姥攥着。姥姥被窗外明媚的秋阳照得眯了眼,脸上的笑有些狡黠,低
声问我:“你妈又有男人了?”
我愣了一下,强笑道:“没有……”
姥姥把我拽得更近些,“没有她穿那么红?——你妈这辈子早毁了,我就是怕,
怕她糊涂,拉扯上不三不四的男人,再带累了你!”
姥姥疼爱地摩挲着我的手,眼睛还是眯着。我却能感觉到有悲哀的光在里面闪,
“彤彤,自己要金贵自己,女孩家一定要知道金贵自己!”
从松鹤园出来,走着走着,被姥姥弄出来的心慌就散了,姥姥的话也被我丢到
了脑后。母亲似乎还当我是八岁呢,竟然带我去了动物园。
阻光很好,暖洋洋的不像深秋,姥姥把这种天儿称做小阳春,可当不得真,北
风一起,就是天寒地冻了。我们母女俩走得微微有些汗意,在长椅上坐下。
母亲沉默了半天,伸手摸了摸我散在肩上的头发,头发依旧卷曲蓬松,我的头
发里,藏着母亲的故事。
1979年的钧镇,还是钧镇,母亲在钧镇供销社日杂商店站柜台,一伙儿无所事
事的待业青年苍蝇似的在商店里转,轰也轰不走。供销社领导就把“招苍蝇”的母
亲调到北关外仓库当了保管员。
仓库有大门高墙拦着,闲杂人等是进不去的。从仓库出来到进北关有段路,路
边有国营钧瓷厂废弃不用的老式窑口,憧憧地立着,废弃的瓷窑间,开始有人影在
晃,等着母亲下班路过,他们用呼哨声把母亲召唤过去,过去说话。
母亲讲得语焉不详,我只能用想象力进行描补。
可惜母亲与他们说的是什么,我实在无从想象。然后有一天,出事了——母亲
说完这简单的三个字,沉默了。青春有种很容易失控的残酷力量,无论任何时代的
青春都会如此。我不知道母亲的青春到底遭遇到了什么——野蛮的强暴,还是不慎
失足?我不知道,也不用去猜了……母亲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他们那伙儿,领
头的叫卷毛儿——”
我感觉血一下冻上了,母亲收回她的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模糊地笑了笑,
“没有人知道,我瞒住了所有人,你姥姥都不知道——可是我怀孕了,怀了你。我
找了殷至诚,你姥姥不同意,我就对她说我怀了殷至诚的孩子——你姥姥恨得牙痒
一她的女儿太不知道金贵自己了——她恨到了现在……”
血管里的血开始缓慢流动,带着冰凌倾轧时发出的断裂声,这种来自体内的巨
响震得我鼓膜生疼,“……那伙儿人,卷毛儿……后来……”
母亲抬起头,“生你那天,架子车拉着我往医院送,镇上的大喇叭里广播着法
院的严打公告,那个卷毛儿,枪毙了。”
我僵在那儿。这段晦暗残酷的前传,生硬沉重地嫁接进了我的生命——母亲一
直没抬头,我只能看到她低垂的脖颈,低得几乎要折断的脖颈一我一下抱住了母亲,
“妈妈,没关系,其实他跟我们根本没关系……”
母亲抬起了头,笑了笑,展臂也抱住了我。
我们是在彼此的怀抱里了。我闻着母亲身上柔和的玉兰香气,脸靠着她的胳膊,
感受着那玫红薄呢柔和细密的质地,那一刻我忧伤而幸福……
母亲真正要给我说的话,在后面。她说,年轻女子就像件瓷器,若不找个稳妥
的地方安放,像她似的,哪天一失手,就粉身碎骨了……
对面有一棵高大的槐树,枝上一片未落的槐叶,忽然落了,没有风,坠得如此
缓慢,迎着日光看,规整的椭圆,纯正的杏黄,形状和颜色让我错觉那叶会带着果
的香……母亲盼望:我的人生,能有完满的幸福,不再支离破碎……
我盯着那槐叶,在心里数数,如果树叶落地的时候,我数到偶数,那我就能妥
帖地安放自己……眼看它要落地了,我咽下十一,飞快地加了个十二,杏黄色的槐
叶仿佛等我似的,在草尖上晃了一下,才落进草丛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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