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没告诉母亲,那时我正爱着鲁辉。
鲁辉是我同屋女同学的老乡,学中文的,他们学校跟我们学校隔一条马路,他
有事没事爱来我们寝室,后来还常约我一起去国图,车流湍急时过马路,他会拉起
我的手。
鲁辉家境不好,江西山里的,他们那个村的名字,在普通话里都找不到对应的
发音,鲁辉用土话念给我听,像外语。想来鲁辉读书,身上的背负同样沉重,可他
性格里一点儿阴霾都没有,阳光灿烂的,话也有趣——他当然不只是个天真的阳光
大男孩,这正是他不俗之处,别人装深沉,他却在遮蔽自己的深沉,就像别的“80
后”女孩耍个性,我却学着母亲的样子,用温婉随和遮蔽我的真实个性,我们是同
类。
鲁辉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初恋。上舞蹈学院附中时,半真半假的恋爱,在我们同
学间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更不要说上大学了,可我却始终没有真的恋上谁,说不
清楚原因,对那些男生就是没感觉。第一次见鲁辉的时候,他穿着件雪白的制式白
衬衣,样式过时,显得土气,可那土气却莫名其妙刺激了我,让我心里一颤。他似
乎立刻就察觉了,跟着身上起了震动。我们在相识的瞬间就形成了默契。
我们的一切都在不言而喻的默契中进行,除了眼神、微笑、心照不宣的“偶遇”,
还有我心里起起伏伏的期待,我们之间始终连一句异样的话都没有。可我却糊里糊
涂地爱着他,只要见了他就觉天地清明,万物安定。
母亲带我去动物园后,我犹豫了一段日子,可能是那片槐叶给了我盲目的信心,
我对母亲说了,说的时候紧张得手冰凉,对鲁辉说的时候也是一样,却还得故作淡
定,仿佛随口邀请,元旦去我家吃饭吧。鲁辉说好啊。我们正踩着积雪朝学校走,
我脚下一滑,他敏捷地抓住我的胳膊,顺手伸到腋下把我拎了起来,我浑身发麻,
僵在了他的臂膀之间,他揽着我,忽然低头轻轻地亲了一下我的嘴唇。
鲁辉对我母亲的厨艺印象深刻,虽然他只吃过一次。那天是元旦,大姨、大姨
夫、母亲、我和鲁辉加上表姐一家三口,团团圆圆坐了一大桌子。鲁辉表现得轻松
自然,说话又讨人喜欢。表姐背后说这孩子真不错,可惜家庭条件不好……
母亲出人意料地接口说:“挑人不挑家,高门大户的,我还怕彤彤受委屈呢。”
接下去的日子,我忙着写毕业论文,鲁辉除了论文,还在准备三月份的考博,
我约他,他还是会出来,我借口说论文,他就很认真地说论文。他的论文选题是沈
从文,我的论文选题是“霓裳羽衣舞”,我们彼此都给了对方很多意见。说着话,
我们之间会突然出现瞬间的沉默,在那沉默中,我耳边会响起细微的断裂声,像我
小时候独自在那张漆黑的大床上,听到窗外寒枝被积雪压断,整个世界满是孤寂和
忧伤……
我无法判断,那沉默里的孤寂和忧伤是我们俩的,还只是我—个人的……
没有鲁辉,也就没有后来的张伟,这其中的逻辑,很难对别人解释。
鲁辉那轻得像雪落湖面样的吻,再也没有过,甚至连我的手,他也再没拉过。
我只会折磨自己,绝不肯去问鲁辉一就是去问,我又能问他什么呢?
毕业前那段日子变得无比艰难,工作还没着落,跟鲁辉的事又无疾而终一我难
过得形销骨立,自己不觉得,从母亲心疼的眼神里照见的。
张伟这时出现了,偶然在一次聚会时遇上的,他跟我同岁,早上了一年学,已
经在读博士了,生了双驯良漂亮的大眼睛,让我想起童年那匹拉粪车的栗色骡子,
我忍不住也到他的眼睛里寻自己的影子了。他又约我,一次两次……我觉得张伟单
纯、善良,却又无趣、自我,孩子般地任性。后来张伟说我最吸引他的是我的性格,
温柔随和的漂亮女孩,本就不多……我听了只是笑笑,我的温柔随和,一半是习惯,
一半是我当时一腔心事,懒得跟他废话。
真正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是我的工作问题,张伟带我回家去见他母亲。他母亲
打量着我,笑着对儿子说:“你以为你妈是谁呀,工作是—句话的事?”
张伟当时就黑了脸,低头,他母亲从沙发上凑上去看,“要掉大米呀?”
张伟重重地抽了一下鼻子,我大窘。他母亲笑起来,坐到他儿子身边,揉着他
的头发,“妈妈逗你玩呢——好了,好了……”
他母亲搂着他,晃着他,看着我笑。我想如果抱得动,她多半要抱他到腿上去
了。张伟不领情,掰开他母亲的手,起身到房间里去了。他母亲怔了一下,笑着对
我说:“这孩子,越大越不懂事……”
我的窘劲儿还没退,见他母亲的目光扫过来,本能地堆起了笑,低声说:“他
做什么都太真,不知道掩饰……”
他母亲含笑看着我,我只得垂了眼帘,不跟她对视,我自己也能听出自己声音
里的假,可那“假”换个角度看也是“真”——那份柔顺随和、低声下气是真的,
看来她并不讨厌。
我去了张伟母亲所在的那家杂志社,说来也算专业对口,那是家关于舞蹈研究
的学术期刊。张伟也是单亲家庭,不过父亲是车祸去世的,母亲一直没再婚,他家
客厅里一直挂着他父亲当年的剧照,扮的是《雷雨》里的大少爷周萍。
我的工作是在办公室值班接电话,替人跑腿打杂,还轮不到我来编稿子。张伟
的母亲是管财务的领导,不专门去她办公室,也见不着她,我有些怕见她。
刚上班,我的工资很低,只有一千出头,跟张伟出去,玩得太晚没了城铁,打
一次车就会造成经济危机,可我无论如何还会回家。母亲说:“两家见个面,把你
们的事定下来吧,成天这样进进出出的……”
我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可她担心的事情,其实已经发生过了。
那天去单位报完到,晚上我们一起出去庆祝,吃牛排喝红酒,然后回张伟家看
碟。我不知道他母亲出差了,被他带着滚倒在床上的时候,我挣扎得很真实,张伟
有些受伤地停下了动作,满脸惊愕和谴责地看着我。我当时也感觉不对的是我——
于是我投降了,扭开脸,看着被扔在地板上的白色胸罩,想起骗同学故事书时给出
去的那些糖果。
我给的不是一块果仁巧克力,是我的处子之身。
那天我还是强撑着回了家。躺在母亲身边,我闭着眼睛,感觉着身体里那撕裂
的疼痛还在蔓延,眼睛里有泪,喉头哽咽,可我不敢发出任何声息,苦苦熬了一夜,
闭着眼,不能睡。我痛惜的倒不是所谓的贞操——我对这两个字说不出的反感,而
是别的我无法为之命名的,却更为珍贵的东西……
那条沾了血迹的床单,张伟异常珍惜。我甚至怀疑他会拿给他母亲看。
两家母亲见了面。张伟母亲的态度让我很不舒服,那种礼数周全的傲慢,我在
姥姥身上是见惯了的。张伟倒是傻乎乎地很开心,对我母亲也很亲热。
我们准备结婚了。
母亲竟然给了我十万块钱的陪嫁,用姥姥的话说,每一分钱都是母亲十个手指
头磨出来的。我按母亲的吩咐,把钱给张伟母亲,张家正在装修新房,我说这是我
母亲让我买家具电器的。张伟母亲没有拿钱,只是此后买东西的时候带上我,让我
去付账。新房离单位很近,上班那年年底,我开始跟张伟和他的母亲一起生活。张
伟母亲把以前那套小房子出租了,租金用来还这套房子的贷款。
张伟忙着弄论文,我负责全部家务,他母亲负责指挥我。我忽然感觉又过回了
童年,张伟母亲倒不会像姥姥那样拿尺子敲我,可她的目光比尺子厉害多了。张伟
想黏我,可被母亲一盯,就心虚地朝母亲笑。他的论文开题就有问题,再不好好弄,
说不定会推迟答辩。
与鲁辉的机敏思辨相比,张伟就是个弱智,我认为他读博士,不过是一个略显
堂皇的“啃老”的借口罢了。张伟母亲显然不这么看,她把我当成她遭遇的儿子成
长中的问题之一,类似于网络游戏,需要好好引导,妥善处理。于是她就给我布置
各种任务,竭力延长我待在厨房里的时间,或者把我耗在客厅里,一老一小两个女
人在张伟父亲的遗照下,弄毛线,或者在那些永远也不知道会盖到什么地方去的布
上绣十字绣,不到半夜不放我进屋。
我至今也无法理解当时自己内心的那种麻木的感觉。也许我那种麻木的沉默遮
蔽着某种危险的东西,我自己没有察觉,而比我多吃了几十年饭的那位准婆婆大人,
却已经嗅出来了。所以我跟张伟说好找个日子去领结婚证,他去跟母亲要户口本,
可就那么巧,户口本没在家。被一个亲戚借去迁入户口了,说是为孩子上学。我十
几岁时都不会编这么拙劣的故事。
自从我住进张家之后,张伟就再也没陪我回过我母亲那儿。每次母亲都只问一
句,张伟呢?我就说他准备论文很紧张,母亲不深问,反复叮嘱我在人家里要懂事、
勤快……我每一口饭都是拌着母亲的嘱咐吃下去的。走的时候,母亲照例给我装两
大饭盒糖醋排骨和糟鱼——张伟说过爱吃,她就回回做了让我带一坚持替我拎着到
地铁站。
那天刚出院门,陡然旋过来一阵风,母亲没系扣的玫红色短风衣被风托起来,
飘成了斗篷,她手里拎满东西,下意识哎哟了一声,我忙回身给母亲整好外套,系
上扣子。又一阵风旋过来,我展开双臂,用身体把母亲挡在怀里。
春天,这个城市的风,常常这样毫无理由地说来就来,飞沙走石,被那些林立
的高楼东一下西一下地挡恼了,就开始不辨方向地耍性子。街边的人无遮无拦地站
在风里,哪儿都是风口,繁华的都市瞬间成了荒野。我脑子里出现了一对披着鲜红
斗篷、在色调阴郁的法国腹地荒野中顶风前行的母女。
这幅画面,属于一部名为《浓情巧克力》的电影,茱莉亚·比诺什在片子里扮
演那位四处漂泊的单身母亲,那是一个色彩浓艳的美丽寓言,看得人哀哀地笑——
寓言说,所有的破碎都将得到整饬,所有的伤口都将得到疗救,就像那扇被砸碎的
甜食店的门,会有命定的人来修补,幸福跟着在门外轻轻敲……寓言于是在结尾处
成为童话一让人欣慰,却难让人信服……
风刮得我睁不开眼睛,我低头从母亲手里夺过饭盒,不让她再送。母亲说:
“打车走!”说着去路边拦车,我想反对,可一辆出租车已经被母亲拦下了。
我被母亲塞进车里,她还塞过来一百块钱。我歪在后座上,看车窗外,亮黄色
的前灯和红色的尾灯,两条流向不同的车河,一来一往,缓慢地流淌,淹没了人的
河,荒寒的河……母亲塞过来的钱,在短上衣浅浅的口袋里,我摸出来,紧紧攥着
那钱,无声地落下泪来。
我在心里骂人,不知道骂谁,只是狠狠地骂着真他妈该死真他妈该死!我再也
不能忍受自己这种孱弱、无力、被动得近乎屈辱的生存状态了!我自己委屈,忍忍
也就咽了、消化了,可想想母亲在跟着我惊惧委屈,我立刻就痛不欲生了。该死啊!
我不知道该骂谁——也许该骂自己,我太无能了!
这种无能的感觉毕业后一直纠缠我,我不大能像周围的同学,无论是读博的,
还是工作的,多多少少都还在啃爹妈,可嘴里却能说出奋斗啊成功啊之类的大话;
更不可能像张伟那么厚颜无耻,自己神圣伟大,别人为他怎样牺牲都是理所应当。
想想张伟母亲也不易,养儿子还得养儿子领回来同居的女朋友!
我下车了,拎着东西走上过街天桥的步梯,一阶一阶走得很沉重,慢慢走到天
桥中间,我站下了,饭盒就放在脚边,朝下看着一辆接一辆被灯标出轮廓的车一闪
而过,日子都将这样闪过去了,抓不住……
我难道就在那个一半财政拨款一半自筹经费、始终半死不活的杂志社里熬下去?
在单位熬,熬职称,熬位置;在家里也熬,熬男人,熬孩子,熬得婆婆大人死……
我仿佛一眼把自己可能的人生看到了底——我不要这样熬!
高处风更大,在我耳边呼啸而过,我感到脸皮被风刮得紧紧的、木木的——我
能做什么呢?我甚至想到了跟母亲一样去做小时工—这是不可能的,就算我能做好,
母亲也未必能承受——想想她白白浪费在我身上的那些学费吧。我用崇敬的心情想
起了母亲,又想起了姥姥,她们都比我了不起,姥姥靠给人打毛活做衣服养大了母
亲,母亲靠给人做饭看孩子养大了我——她们始终都靠自己活,那么艰辛,又那么
好!
我被阴沉的绝望压得几乎窒息,回去后,把饭盒往冰箱里一塞,然后拿出自己
的手提电脑,放在厨房的小餐桌上。张伟母亲给我看她买的毛线,菠菜根红,我当
然不会说这种颜色放在她儿子身上有多可怕多滑稽,只是敷衍地笑了笑,说我要写
点儿东西。
她似乎怔了一下,还是退出去了。我说出这话之前,并没写什么的打算,只是
找个独自待着不说话的借口。我憋着一腔泪,翻看着存在电脑里的老家的照片,那
年回去接姥姥来北京,借了同学的好相机拍的。雕花的门斗与厢房格窗,砖上苔痕,
青竹帘子,少头没尾巴的五脊六兽,带瓮城的城门,残破的城墙,城外暗沉沉一片
废弃的窑口……我还看见浮动在一切之后影子似的故事……
我在狭窄的厨房里,周遭是冰冷的象牙黄的瓷片,可我又不在那里,我坐在阴
凉昏暗的秦家老宅堂屋砖地上,明亮的光线,从宽厚的木门和门槛之间的缝里透进
来,这些有魔力的光线,再次带着奇迹降临——我向空幻化出了自己的钧镇。
我的命运不可思议地就此转弯了。
第二天,我把电脑带到了单位,值班的时候继续写我的钧镇故事。一个陌生的
女人找主编,她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我的电脑,我又在看老宅的照片,她出来的时
候,我正写得专心,没留意她站在我身后看了半天。等我抬头的时候,她笑着递给
我一张名片,说他们的杂志有个主题为“一个人的城”的策划,如果我愿意,可以
把我写的东西发给她看看。
我低头看名片,她竟是那本大名鼎鼎的《文化生活周刊》的执行主编林风。
林风对我的欣赏不只是接连发了我的几篇长文,她说我如果愿意,可以到他们
杂志社来工作。我立刻答应了林风。
我跳槽了。
张伟的脑容量有限,论文写得那么艰难,已经占尽了他的内存,没空间考虑别
的了。我给他说时,他只啊啊地应着,可他母亲却大发雷霆,怒责我突然辞职陷她
于被动难堪之境地。我不吭声,手里的坚果钳嘎巴嘎巴地夹着核桃——她给我的任
务,她儿子天天吃核桃,从不知道核桃还长着硬壳。
张伟后来从房间里出来了。他母亲电闪雷鸣之后,开始哗啦啦下雨,我却在一
边继续嘎巴嘎巴地夹核桃,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哭泣的母亲和麻木的我,开始吼叫
:“你们搞什么名堂?让我还怎么写?……”
我丢下钳子到厨房里去了,除了客厅只有两个卧室,我没地方去,只有进厨房,
厨房的窗子能看到对面楼上的人家,影影绰绰被灯映出来——那灯下在演什么样的
故事?
那次哭过之后,张伟母亲不再跟我说话。
有一次我参加新单位活动,回家大概十一点多,她反锁了家门,我用钥匙打不
开,就站在门外打电话给张伟。张伟黑着脸出来开门,闻到我嘴里的酒气,跳着脚
发火,我又是醉,又是累,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意识稍一朦胧,我就掉进了噩梦里
——有双巨手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拎起来。这是我打小最怕的一类噩梦,脚下是空的,
喉头是疼的,窒息、恐惧,徒劳地挣扎,有时候会哭着醒过来,浑身是汗。
那天朦胧睡去,被暴怒的张伟抓了脖子晃,他下手并不重,只是要我醒过来。
我却脚乱蹬,胳膊挥舞,哭喊着醒过来,看见的是张伟愕然的脸——他反倒被我过
激的反应给吓住了。
我吓着了张伟,张伟也吓着了我。两个人都被吓醒了。分手成了咽不下去的一
个词,在两个人舌头底下压着,不知道谁、什么时候会吐出来。
我与张伟真正分手,到秋天了。
说是分手,跟离婚也差不多,只是不用去民政局——张伟母亲的先见之明此刻
显现了出来,但财产问题还是有的。亏了张伟母亲是会计师,有保存原始凭证的良
好习惯,找出大沓的发票,一张一张用计算器加给我看,她不累,我累。
算下来,大概八万多点儿。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算的,反正母亲给我的十万块钱,
买东西买得一分不剩。她一脸仁至义尽地说,给你十万,张伟毕竟是男孩子。
我倒没觉得有多伤心,就是累,累得连叹口气的力气都懒得费,更别说哭或者
跟她争辩了。跟张伟母亲一起去银行转账出来,我觉得从眉毛到肩膀都向下耷拉着,
一颗心更是不知道沉到哪儿去了,自己摸半天都摸不着。
我不打算再回母亲那儿去,所以我得去租房。我站在银行门口,给同学打电话,
忽然感到扑面来的秋风,凉是凉,却凉得神清气爽、春意盎然。
几通电话打下来,果然有收获,跑了两天,有一个别人分租出来的房间,位置、
价钱都合适,我就租下了。搬家那天我谁也没告诉,在高架桥下面,找了个开面包
车的师傅,讲好价钱,主要是书和衣服,一趟也就从张伟家搬完了。
最艰难的是如何告诉母亲——新工作只是聘任,很忙,压力也大,我不在乎;
失去原来那个鸡肋一样清闲稳定的职业,我更不在乎;失去张伟和我可能的婚姻,
我也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母亲——母亲那个要我圆满幸福的盼望,注定要破碎
了。再难也得说,搬出张家后一个月,我去给母亲坦白交代了。
母亲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她把那张十万的存单和登着我文章的杂志放在
床边,抬头看着我,笑了笑,“我懂——当初我也给你姥姥说过这话,不离婚,会
死,活活憋死!——委屈我的彤彤了!”
我攒了一肚子安慰母亲的话,瞬间雪化冰消。我趴在母亲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这是我积攒了很久的一场哭,哭得奔腾恣肆、痛快淋漓!
母亲一直没有落泪,她的胳膊揽住了我,像哄孩子睡觉似的轻轻晃着,我渐渐
地收住了暴风骤雨的哭声,还在抽泣,她倒替我抹了泪,说:“会好的,以后会好
的……”
话是这样说,可闪在她眼睛里那悲哀的光,似曾相识——真的会好吗?想也无
益,不如不想。我擦了泪,来之前我还给母亲买了礼物。虽然离母亲四十九岁生日
还有半个月,可我现在薪水涨了,而且还有稿酬和奖金,我想送母亲礼物。我打开
盒子,一对天然珍珠的耳坠,在乳白的丝绒衬底上泛着温润柔和的光,那风致宛若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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