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完成了对母亲的交代,我浑身轻快得像根羽毛,在和风里飘啊飘。
忽然想起鲁辉,他在读博,一年多没有联系了,我拨通他的电话,他立刻就接
了。我们在电话里聊了很久,大部分是我在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话像解冻的
冰河一样,哗哗地奔流不住——以前吐给他的每句话都会在心里暖半天——曾经折
磨过我的那点儿对他的异样心思,不知何时已经烟消云散了。
鲁辉趁我停顿的当儿,问:“你是不是会缝棉被?我记得你好像说过……”
我笑道:“我不只会缝被子,我还会绣门帘……”
鲁辉说:“太好了!”
鲁辉带我去了他导师家。他的导师叫苏戈,对这位既是学者又是小说家的导师,
鲁辉崇拜得五体投地。一路听下来,苏戈不是生活里的人,而是文摘类杂志上被小
方框框起来的一则则名人轶事。我被他夸张的描述逗引出了期待和好奇。
我站在苏戈家赭红色的杉木地板上,落地窗外满是蜜黄的秋阳,地板上有斜斜
的明亮光线画出的窗格与书架的影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翰墨气味。苏戈起身招呼
我们,因为是逆光,看不清他的面容,先听到了那浑厚的男中音,还有魁伟的身形
和散乱的发梢微卷的头发。我的心一下就跳得乱了节奏。
鲁辉故意跟苏戈说我是他的女朋友。我抿嘴笑,并不急着撇清。苏戈笑着看我,
眼光中有征询的意味,我忽然心里生出丝逗引他的冲动,眼波里想必也闪了出来,
我用眼睛问他:你觉得呢?
苏戈的笑里有了会意。那瞬间的会意像甘洌的酒,丝丝沁到心里去了,人却不
胜酒力,只那么一口,我就有些薄醉。从窗子里透进来的风,也是醺醺的,洁净的
木地板上铺了席子,我一个人在通阳台的房间缝被子,总共三床,都是苏绣的缎子
被面,棉胎是网过的,投什么难的。针线都是现成的,一个笸箩盛着,不只有棉线,
还有成束的各色丝线和绣花用的绷子。
倒像是我姥姥的针线笸箩,苏戈家却有这些东西。我自然不会乱打听,穿针引
线,低头做活,猛抬头,本来跟鲁辉在客厅说语的苏戈,却在门口站着看我。
我脸一热,头又低了下去,苏戈是辉煌的太阳,我是被阳光灼得低了花盘的花。
苏戈后来有些感慨地说,我缝被子的情形,活脱一幅仕女图,只是画上的人物没这
么明媚香艳。我还记得那天穿了件秋香色的裙衫,新草绿的长丝巾飘在肩后,长而
粗的发辫却垂到了胸前,墨绿的九分裤裹出两条秀颀的腿,并着屈在身后,被裙衫
遮去了一半,由深至浅一个碧玉人儿,傍着一片凤穿牡丹图案的大红缎子坐着,他
说他看呆了。
他那天一点儿也不呆,见我抬头,就闲闲地跟我说话,后来略带伤感地说,这
些被子是他母亲人春后拆洗的,拆了,却再没缝起来,母亲就走了。苏戈说他母亲
身体很好,八十多岁的人了,在太阳光下,还能绣花——人生无常,你这么年轻,
不会理解的……
我虽然年轻,却未必不理解人生无常。可我没说话,只是敛了笑,仰着头,很
心疼地看着苏戈,他有多大年纪?说起母亲,神色间那份恓惶还像个小男孩……苏
戈似乎被我的目光刺到了,挪动步子,我心里一紧,感觉他要走近,这时响起了敲
门声,苏戈转身去开门了。
我怔了一下,才察觉心口那儿沁出了汗,此刻汗下去了,有些凉。
鲁辉出去买菜了,买了青菜黄瓜西红柿,还有几样卤味。我缝完被子出来,看
看被鲁辉切得横七竖八、凉冰冰油腻腻的卤味,实在不能吃。跟着姥姥长大,又被
母亲惯着,我的嘴也挑剔得很。于是我去厨房里翻拣,几个香菇、加上西红柿和葱
姜蒜,把那几样卤味炖成了一个沙锅,炒了青菜,拍了黄瓜,蒸了茄子,还烧了一
个紫菜蛋花汤,原本干巴巴的—顿饭,顿时丰美起来。
鲁辉笑着说:“殷彤,你让我太有面子了。
我怎么赞美你才好呢?“
我笑着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饭塞在他手里。
苏戈在厨房外朗声说:“鲁辉,老师给你个例句:殷彤,你如此美貌,本不必
如此能干;你如此能干,本不必如此美貌……”
这话跟米饭蒸腾出的热气一起熏烫着我的脸,盖上电饭煲,坐到了桌前,我用
手捂了一下粉盈盈汗津津的脸,轻声说:“不要取笑我了,这要是让我妈妈看见了,
肯定说我丢她的人。跟我妈妈比,我是笨死丑死了……”
鲁辉接口说:“那倒是,跟你妈妈的手艺比,你就太业余了……”
我敛了笑,旧事如烟,可心下难免有一丝怅然。
鲁辉的笑里有了尴尬,为掩饰那尴尬,他更夸张地笑,“妈妈的醋你也吃啊?”
苏戈大笑着说:“傻了吧,鲁辉?母女之间的妒忌,更甚!”
苏戈的怪论让我抬头盯他一眼,这一眼却把苏戈连贯的朗笑给盯得断了线,那
笑声也心神飘荡似的,七零八落地散了。
三天后,我接到苏戈的电话,说是要谢谢我,请吃饭。他说那家饭店的位置不
大好找,鲁辉很熟,让他带我去。那晚人很多,都是苏戈带过的学生,吃到一半,
我才弄明白,是苏戈给一个去英国访学的弟子送行。
我正常情况下话本就不多,那晚有些莫名其妙的失落,就更沉默了。大家起初
都以为我是鲁辉的女朋友,苏戈忙打断说:“纠正一下,还不是正式的。鲁辉正在
追求人家!我也准备追求殷彤,公平竞争,行不行?鲁辉,你不要瞧不起你老师,
年纪一大把,人也不帅,又没钱,核心竞争力不一定比你差!”
大家大笑,起哄,鲁辉笑着跟老师碰杯,“吾爱吾师,吾更爱美女!”
我被苏戈的玩笑惊得浑身发麻,身子发飘,头晕乎乎的,好在我惯会控制情绪,
倒还没失态。很快我发现,苏戈原是惯开这种玩笑的。十几分钟后又对着别人抱怨
说如何辛苦地追也追不上。那女孩就拿苏戈刚才的话打趣,假装吃醋,嗲嗲地说他
小猫钓鱼似的,一会儿追蝴蝶,—会儿抓蜻蜓,这样子三心二意,自然钓不到鱼嘛。
又是哄堂大笑。苏戈竟如此喜欢那个“小猫钓鱼”的故事,重复了好几遍,一次比
一次笑得厉害。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我飘起来的身体,摔得生疼,本就不惯这样的玩笑,加上自己也弄不清自己存
了一腔什么心思,只是满心羞恼,快十一点了,我又担心城铁没了,几乎坐不住了。
苏戈这时忽然宣布结束,闹哄哄乱了一个晚上,出来时还是乱,苏戈借着酒意拉住
了我的胳膊,我后来猜想他是怕我趁乱溜了,拉住了却不跟我说话,在那里嚷还有
谁往东的,还有谁?大家按方向分拨儿走,苏戈没开车,却不肯让开车的学生送他,
带着我跟另外两个同方向的女生上了一辆出租车。
我第二个下车,苏戈落下车窗说了声好好休息就走了。我嗯了声转身,头忽然
针扎一样尖锐地疼起来。到楼下时手机收到条短信:在刚才下车的地方等我。
苏戈!
我像一蓬浸满油脂的柴火一样烧了起来,头顶的夜空仿佛也被我的心火燎成了
暗红。站在冷冷的夜风里,不断拿手冰自己滚烫的前额和两腮。二十分钟后,那辆
出租车又出现了,苏戈下车,替我拉开车门,拥着我坐在后座上。他在后座上就深
深地吻我,我被他身上极具侵犯性的烟气和酒味吞没了。
那辆出租车成了浮槎,把我从现实渡进了梦境。
次日清晨,我从苏戈枕上醒来,陡然生出来要把梦境变成现实的心思。我爱苏
戈,更爱苏戈的世界,我想把这儿变成我的世界。
我那点儿小心思,连姥姥都瞒不过,更不要说苏戈了。我睁着眼睛躺在那里想
自己的“心思”,心思也就明明白白写在了我的眼睛里,他看着我的眼睛,深情款
款地说:“我不想伤害你。”
这话后面有危险的潜台词。
我拿手把他的嘴堵上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如此冷静,起身做早饭,吃完
就去上班了。我的当止则止,不纠缠,倒让苏戈在最初几个月对我颇为眷恋,周末
就会打电话让我过来,两个人一起吃晚饭,度过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
那晚苏戈和我正吃晚饭,家里的电话响了,是他儿子从英国打回来的,祝贺老
爸生日快乐。苏戈自己都忘了自己的生日,接完电话坐下感慨,年龄这个话题顺着
也就出来了,他儿子八二年生人,只比我小两岁。
苏戈仿佛一下从沉醉中猛醒了。那晚,他跟我很诚恳地谈了一次话,我一口一
口嚼着自己在他接电话的当儿冲进厨房下出来的面,听着他的话一作家也没多少创
意,说来说去竟还是年龄,年龄是障碍?我忍不住微笑了。我耐着性子听完了,淡
淡地扯开了话题,“我姥姥说,过生日吃面条是嚼寿呢。面条越长,嚼得越久,就
越长寿。”
苏戈无奈地看着我,开始给自己嚼寿。
无奈成了此后苏戈最常面对我的表情。他倒是能拔慧剑斩情丝,我豁出去春蚕
到死丝方尽,你斩一回斩两回,我缠缠绵绵断了又续,破了再织——我心里很笃定,
他舍不得。不舍归不舍,话却说得很明白,让我不要为他耽误了自己,他不可能给
我那个想要的结果。话说明白了,心里就轻松些,反又留恋来日无多的这点儿暂借
的甜美。说好了断的那夜,苏戈必定跟我格外癫狂一最后一次,豁出命去了。我自
然奉陪,同样“须将一生拼,尽君今日欢”,跳舞时练的那点儿功都用到了床上,
柔荑一般的身子,变换出匪夷所思的姿态,蛊惑得他真的要把命拼掉了。
我气定神闲地听着身边的苏戈几乎不成人声的喘息,这是我们第十一个“最后
一夜”了。后来苏戈大概不好意思凑够莎翁的剧名,再不提最后一次云云。
苏戈再也没让我去他家里做过饭。春风沉醉的晚上,被十一个欲仙欲死的仲夏
夜取代了,接下去的耿耿秋夜,却过成了“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苏戈在写一本新书,我说去看他,十回有八回他会说改天吧。偶尔答应了,两个人
匆匆一聚,也就散了,他还要写。
那夜忽然变天了。我下床,穿好衣服,到了门口,苏戈走到窗边朝外看看,风
狂雨大,他说要不别走了……我说:“算了,我在,你会分心的。”
说完还是换鞋要走,苏戈过来,把我拉进了怀里,“进去睡吧。”
我一个人去睡了,潮乎乎的雨意秋气,隔着被子透到身子上来了,做梦也梦不
到去年那蜜黄的阳光了,好在刚才那一拥的温暖在睡着之前,还未散尽。
温暖并不意味着让步和动摇。不觉一年过了,我跟苏戈的弟子们也混熟了,苏
戈跟鲁辉“公平竞争”的玩笑每次聚会时必提。苏戈自矜魏晋风度,最厌迂腐,弟
子们学老师,个个倜傥不羁,文采风流,随时随地根据气氛,当场现挂,发展衍生
出新的情节。我也习惯了,苏戈正话反说,永远是追求不到我,我听了只是笑,当
然不是幸福喜悦的笑,可那点儿心酸与苦涩藏得很深,除了苏戈估计也没谁能看得
出来。
玩笑终究是玩笑,号召大家齐心协力把我嫁出去,苏戈说得郑重其事。学生们
举杯表态,一定鞠躬尽瘁。大家深谙不求甚解的妙义,并没哪个不省事的此时去抓
鲁辉和苏戈来说事。我也只能大大方方地笑着跟大家碰杯,眼皮一耷拉,喝光了杯
中酒,然后说不帅的我可不要!
说这话的时候,我会把眼波朝苏戈一转,他必定会躲闪了目光。过后苏戈对我
说,他这时候才读懂我的眼神,粗一看,会让人觉得很温和,秋波婉转,总有三分
笑,三分柔情,清清浅浅,盈盈欲语一那是骗人的,这双眼睛识尽炎凉,透着明白,
那温和也不是温和,却是外人未必看得懂的坦承与坚韧……
“若不是醉眼朦胧老眼昏花,我着实不敢招惹生了一双如此眼睛的女子哟!”
我被他说得三分委屈三分生气,却又有三分欢喜,恨声掐他,他抓了我的胳膊,
我就把身子压过去,两个人就从沙发上纠缠到了地板上。缠绵完了起身,他又一迭
声地懊悔耽搁了他的新书进度,“君王从此不早朝,君王从此不早朝啊!”
苏戈不知何时把剑术换成了太极。跟我虚虚实实,进进退退,推手似云,行步
如水,用绵力却又绵里藏针,时不时刺一下,提醒我,也提醒他自己,以免沉醉不
知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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