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成了母亲的心事。
母亲并不知道我的生活里还存在着一个苏戈。同事朋友包括大姨的熟人给介绍
对象,我都去见,也无可无不可地跟人家吃饭看电影——某种时候,我甚至盼着能
出现一个“终结者”,终结我对苏戈的幻想。结果,却是毫无结果。
我挑剔人家的时候不多,人家总在挑剔我。我得到的最过分的反馈竟然是:漂
亮,可惜太漂亮;聪明,可惜太聪明。有才,可惜太有才一更可惜的是,出生的日
子,还早了那么三五年。真是反讽,在苏戈面前,我只是不难看而已,聪明也只表
现在有自知之明,才华这样的字眼,他更不会放到我身上,他常说,从小跳舞的孩
子,没好好读过什么书,要补的课还很多……
时间一脸反讽地朝前走。举世瞩目的盛典也好,天塌地陷的灾难也罢,都绊不
住它的脚,我的日子还是被“一言难尽”与“不足为外人道”滑溜溜地带走了。
大姨家,说不清楚是我不愿意去——我也的确不愿意,还是母亲不愿意我再去,
反正我们母女非常默契地把见面的地点改在了姥姥住的松鹤园。
母亲带着做好的菜,我们三代女人聚在一起吃顿饭。这两三年姥姥胖了不少,
胖得很虚,有些淤涨似的,特别是她那双手。姥姥手很巧,可手的模样却有些拙,
她常自嘲十个手指头放一起就是半斤胡萝卜,如今那胡萝卜只怕要有一斤了,而且
摸上去油腻腻的,不再是那双爽利干脆攥着尺子敲打我的手了。如今这双手始终恋
恋地攥着我的手,使每次的离开都变得有些艰难。
跟母亲分手是另一种艰难。她还是要送我到地铁站,母亲一定说:“彤彤,当
心。”我也一定笑着回答:“妈,放心。”
转身后,母亲看不到我的表情,我也看不到母亲的表情,可我们彼此都能猜得
到……因着对方,母亲和我,承受着双份的痛苦。
母亲和我一样,焦灼地想拯救我即将变得支离破碎的人生。
现在,我不认为自己和苏戈身边的那些“女猎手”本质上有什么不同。苏戈把
那些勇敢向他表达婚姻意愿的女子们称为女猎手,他说落到她们谁手里,他的命运
都是一具皮可以遮体肉可以果腹、头脚骨架可以充作装饰品的尸体。
“殷彤你不是女猎手,”苏戈说,“你是姜太公。”
我听了哀哀一笑,低头不语。渔翁与猎手大概也就姿态上不同,这话未必不是
在讥讽我以退为进。我心里有些羞恼,却不反驳,不辩解,只是低了头,这种姿态
倒能把苏戈弄得半是尴尬半是不忍,反过来抚慰我。一句好话,心里虽然过不来,
我的脸上定会泛出霁色。我不使性子,不怄气,说实话,我也没跟他使性子怄气的
心情。
我之所以跟苏戈的关系能超越他跟别的女人,一半是因为我随方就圆地贴着他,
另一半,苏戈对我到底是喜欢的——这才是我真正的指望。我能感到苏戈对我依赖,
特别是他孤单和累的时候,写东西把脑子写塞了的时候,或者不管因为什么,想跟
一个人说话时一能说话的女人,比能上床的女人,要珍稀一些。
苏戈什么话都跟我说,从学术纷争到风流韵事,话题无所不包,但主题只有一
个,就是他自己。有时候,他还很愿意跟我谈他的前妻。与苏戈交往后,无意间我
才知道,苏戈的前妻竟然是林风。
林风的名气比苏戈大,所以现在有人背后提到苏戈时还会使用“林风前夫”这
样的称谓。苏戈在我面前,倒没有故意妖魔化林风,且从来不吝于赞美林风的美貌
与才华,连称呼都是“当年我那位林妹妹”,半是怅惘半是调笑,况味复杂。但他
也时常掀开洒脱的衣襟,给我看一看那位林妹妹留下的可怕伤痕。伤疤是好了,疼
痛却还记忆犹新,九死一生的苏戈说,他对那些企图再次把他捕获进婚姻的女猎手,
几乎是望风而逃。
苏戈从不放过表达对婚姻拒斥态度的机会,我都能把他那套词背下来了,只是
我并没有真的被他那些表面的言辞拘住,铁嘴钢牙地说着,肚子里未必没有柔肠百
转的挣扎。从某种意义上说,当年的林风遥遥给我设置了当下的难度,但我对自己
所知所识的林风,钦敬之意丝毫没被削减。只是,我不是林风,我没有她那清明刚
烈的立场,我委屈,却还想着求全。
苏戈说我是姜太公,其实我只是个普通渔者,我的钩也是弯的,我的饵就是我
自己。苏戈的挣扎,不过是所有吞了饵钩的大鱼的正常反应,有经验的垂钓者不会
急着收线,就让鱼拖着线来回游,遛得累了,也就没跑了……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鱼跟渔者的命运,就都转弯了。
我不知道自己的坚持对还是不对,又没人可以商量——因为没有谁真正知道我
和苏戈之间的关系。
2010年的元旦快到了,大雪一场接一场地下,树上还没落尽的叶子上积了厚厚
的雪,人行道上隔不远就能看见不堪重负而折断的树枝。我踩着积雪躲着树枝去赴
约,鲁辉请我吃肥牛火锅。他博士毕业后去了一所高校当老师,上次吃饭还是跟苏
戈一起,说来又是半年没见了,隔着火锅腾腾的热气,鲁辉向我汇报这半年的大事
记。其中最重大的,是经别人介绍,他有了女朋友。
我涮下一大筷子肥牛,捞起来蘸料吃着,又追了句:“这条儿详细点儿!”
鲁辉莫名其妙有些吞吐,是他们系主任的女儿,刚读研一,一般人儿吧,很活
泼……我不再问,鲁辉也就不再说,我们之间那种瞬间的沉默又出现了。我停下来,
静静地看着鲁辉,此时此刻,我知道了,当初那沉默里的孤寂和忧伤,是我们俩的,
不过那是他理智的选择,而我只是懵懂地承受。
我心里的怅然忽然成了怆然,雪原一样横在心底,冷而白,冻得结结实实,不
必担心再会融化成悲伤的沼泽……
我说:“来点儿酒吧?”
鲁辉立刻招手要酒,一人一瓶“小二”,扭开倒进玻璃杯,我们俩把杯子碰得
叮当作响,却都只抿下去一点儿。两个人都笑了,一起说不勉强不勉强。
菜吃得差不多了,鲁辉的酒下去了一半,他忽然说他也是去了女朋友家之后才
知道,那女孩儿的父亲,他们系主任,跟苏戈是二三十年的好朋友。
我抬头盯了他一眼,鲁辉笑了笑,没再接着说什么,端起酒杯竟然一口干了。
吃完了饭出来,都说过再见了,鲁辉又叫住了我,顿了半天,说:“殷彤,我
知道有些话我不该问,可我觉得好像有责任似的,问错了你别生气——你跟苏老师,
是开玩笑,还是一真的……”
我微微一笑,“玩笑如何,真的又如何?”
鲁辉被噎了一下,半天才说:“苏老师不适合你。”
我按下了反唇相讥的冲动,浅笑道:“别瞎想了,就是玩笑。”
鲁辉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终究什么也没说,笑笑,沉默地陪着我朝地铁站走去。
我也没说话,竭力驱赶着内心的恓惶。鲁辉的话后面埋着很多话,不说,我约略也
能猜得到,无非是他从准岳父那儿听了苏戈的乱事儿——其实我知道得更详细,或
者是苏戈挂在嘴边的,单身生活成就了他的学术,也成就了他的创作之类的话一说
出来了只会让我更难堪,不说也罢。
不说,也等于是说了。和鲁辉再次告别,进地铁站。电梯向下,我的心也忽悠
悠地落进了黑沉沉的地下。也许我的坚持,不过是一厢情愿自以为是的愚蠢,白白
耽误了自己。我咬住了那苦苦的四个字:白白耽误——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
花辞树。女子过了二十八九,不是一年一年地老,而是一个月一个月地老一我何曾
愿意这样耽搁?
在站台上等地铁,我有些麻木地看着对面站台墙上绛红色的大幅灯箱海报,国
家大剧院,比才歌剧,永恒的经典,《卡门》……
那晚之后,三十六天我没和苏戈联系。我是有意的,不单是看看苏戈的反应,
也是看看自己的反应。
苏戈的反应倒在意料之中,没一点儿消息——说明他写得很顺,没有觉得沮丧
孤单。我自己的反应倒有些让自己意外,古典诗词里那种刻骨铭心的相思,并没有
出现,当然,杂志社这一段特别忙,除了正常出刊,中间还要出一期关于各地“非
物质文化遗产”在京系列演出的增刊,老是加班。百米冲刺地赶末班城铁,四十分
钟坐回来,累得嘴歪眼斜,倒下就能睡着——梧桐树三更雨、斜倚熏炉坐到明的相
思,是何等奢侈的闲情!
不去相思,也忘不了苏戈,那是我未竟的事业,自然时刻挂在心头。
我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何种情绪了,悲欣莫辨。第三十六天,是个周末,手
头的工作刚好完结,下班我直接去了苏戈家。这样直接杀过去的莽事儿,以前我还
没干过。
不打电话,到了又可巧有人开楼门,连对讲门铃都用不着了。我在电梯里调整
了一下呼吸,出来,摁响门铃。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孩子,玄关处的灯
射出微黄的光,打在她略微暗沉的肤色上,说不上十分的姿容,好在生了双魅影重
重暗蓄风雷的眼睛,长睫毛忽闪一撩,放得出电光。
我发愣,那女孩子也发愣,苏戈在里面问:“哪位?”
我应了声,绕过那女孩子,换了拖鞋,径直进客厅去了,女孩子在我身后一言
不发地关上了门。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关系,苏戈的脸色很不好,被一堆垫子埋在躺椅里,皱眉
说:“还是腰椎,坐不住——这是小陈,没想到我也落到了动口不动手的地步。”
女孩子端了水过来,听到苏戈介绍她,递水杯时朝我一笑,立刻回到电脑前去
了,垂着睫毛似乎在专心地调整刚才记录的内容。我敏感地觉得那笑里有些勉强和
敷衍——我盯着小陈短款夹克和低腰裤之间露出的那段线条妩媚的腰肢。大冷天她
也不怕凉……
苏戈朝我哎了两声,我才回过神来,喝了口水。放杯子的时候发现茶几下面有
一摞新书,白底红字,《欲望的容器》,我伸手拿了本,翻看着,“这是我给你校
过两遍的那本书啊——名字改了?”
苏戈看上去疼得厉害,表情痛苦,略缓一下,又朝我笑了,“这名字比前面那
个棒!内容没动——我在《后记》里向殷彤女士付出的无私劳动致谢了……”说着,
艰难地欠身想起来,我放下书伸手要去扶他,小陈早已无声无息地飘到了苏戈后侧
方,手从他的腋下伸过来,苏戈抓着她的胳膊靠着她的身子站了起来。
我伸出去的手,只得拐向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那口水进嘴里就成了强酸,
腐皮蚀肉地蜇刺刺一溜儿疼,从喉头直达心口,可我故作淡定地看着小陈把苏戈扶
到了沙发上。苏戈对她说:“咱们歇会儿,阿姨中午做的菜在冰箱里,你热一下,
我跟殷彤说会儿话。”
三十六天拉开的距离,忽然出现了——我成了客人。
小陈进了厨房,我无声地吸了口气,坚定地站起来,走过去坐到了苏戈身边,
苏戈没有动,我把头靠在了苏戈的肩上,“想我吗?”
苏戈没有回答,宽厚的手穿过了我的头发,有一缕被他夹在指缝间,轻轻扯了
扯,“把遥控器给我,看会儿新闻。”
我只得起身,把遥控器找来递给他,苏戈打开电视,人却趴在了沙发上,笑着
伸手勾住我的小拇指,带点央求意味地晃着,“按按咱们的腰吧。”
我哧地笑了。苏戈忽然拽着我的胳膊又要坐起来,原来电视上广告结束,访谈
节目继续进行,说话的女嘉宾正是林风。
我扶他坐好,拿靠垫把他的腰塞妥帖,苏戈带点儿解释意味对我说:“这是上
周六的重播,有人告诉我林妹妹在电视上骂我,正巧赶上,听听她怎么骂。”
“……有人说女博士心比天高,貌比猴丑(观众笑声),凤凰卫视要为女博士
正名,就找来几位打扮人时、貌美如花的女博士上节目来驳斥这种说法。媒体所谓
对社会问题的讨论,最后都会变成制造噱头,娱乐大众,我们今天也一样,从秦淮
八艳到二十一世纪的知识女性,这题目就很有娱乐精神——主持人朝我瞪眼睛了,
在导演冲上来把我赶下台之前,我抓紧时间,争取说完(观众笑声)。凤凰卫视那
期节目让我颇为震撼,震撼的原因有两个:一、女博士色艺双绝——真的很漂亮,
都是大美女!你没看太遗憾了!(笑声)更重要的是第二点:在我想来,这些多少
读过些书的女子们,应该多少有些思想力——可是,她们在那里,驯服地甚至不无
迎合地顺应着我们这个社会性别文化中最卑下最恶劣的部分!那份按照性别标准自
我规训和自我塑造的自觉,让我无比惊讶!我读本科时,有位老先生,爱骂那些冥
顽不化的学生:你们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当时也想这么骂人。不客气地说,
一个没有生长出健全的主体意识的女性,博士学位对她的意义不会超过一瓶香水和
一管口红,她优雅地优美地多少还有点儿忧伤地充当着‘欲望的容器’。这词儿不
是我原创,引用某人的书名。很有表现力的一个词——欲望的容器,但以此为题的
那部小说却很烂,是一个无知愚蠢、内心孱弱又无比自恋的男人疯狂膨胀的色情想
象。我知道,我这么一说,反而很可能是替他做了广告,如果您能忍耐拙劣艰涩的
文笔,又有追腥逐臭的特殊癖好,可以买一本看看(全场大笑,有人鼓掌)……”
林风在电视上嬉笑怒骂,苏戈在屏幕前也只能做出大肚能容的姿态,漫不经心
地换了台,笑着说:“女人到了更年期,是很可怕,啊?”
我没应声,苏戈看我了一眼,“想什么呢?”
我一笑,“想你的林妹妹……”
苏戈哼了声,“林妹妹——如今都快成林奶奶了。”
小陈热好了饭菜,都是现成的,三个人一起吃晚饭。想必是那位阿姨特意为晚
饭做的菜,又是微波炉热的,外观没大改,味道很好,我对苏戈说:“你请的这个
阿姨,做菜水平快赶上我妈了。”
小陈低低地笑了,朝我忽闪着大眼睛,说:“中午那位阿姨不是保姆,是苏老
师的未婚妻。”
“哎——”苏戈这声“哎”的尾音不赞同地拐了弯儿,“这孩子不会说话,我
这把年纪了,还什么未婚妻?应该说‘后老伴儿’!”
他看着我,笑得像个恶作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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