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许久没有联系的大姨给我打来电话,让我回去一趟。大姨如今耳朵聋得厉害,
只在那边嚷,听不到我的问题。电话被表姐接了过来,说别问了,有好事儿,回来
就知道了。从她雀跃而暧昧的口气里,我猜测多半又是要给我介绍男朋友。我正在
单位校稿子,不能再多问,应了就是。
挂了电话,又回到面前那篇梳理长江流域女性文学创作的长文,从先秦两汉直
到民国,一代又一代那些如花似玉兰心蕙性的女子,无论是琼阁闺秀、蓬门碧玉还
是青楼艳姬,写下了那么多凄婉哀怨的句子一几千年女子的悲哀淌出来,怕不是又
一条长江……女人哪儿来的那么多悲哀呢?
作者条分缕析的论述让我有些厌倦,经济基础,封建礼教,男权文化……头头
是道,条条有理——我忽然想起了姥姥,想起她清明刚烈的态度,还有她对多愁善
感、淌眼抹泪的小女儿姿态的鄙薄不屑……
还是皱着眉头校完了稿子,收拾东西去了大姨家。母亲也在,表姐咯咯笑着正
跟她说着什么,大姨也兴奋得脸颊红扑扑的。我听了才知道,所谓的“好事儿”不
是我的,而是母亲的。母亲比大姨冷静多了,大姨喋喋不休地朝我说着母亲交往的
男人条件有多好,母亲默默地看着我。
我非常意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按照大姨的说法,母亲已经做了决定,就
看我的意见了。我能有什么意见?虽然心里的确有些莫名的不安,可还是笑着祝福
母亲。那天晚上,母亲让我留下。我能察觉到母亲的伤感,也就留下了。
还是那间小房,还是那张大床,还是母亲和我,十八年过去了——十八年是经
常出现在故事里的时间,那是—个男婴长大成人中状元替生母申冤的时间,是—个
如花女子苦守寒窑等来正宫娘娘名分的时间,是一个被砍头的死囚转世为人再成一
条好汉的时间……
故事总是这样,有因有果,环环相扣,爱恨情仇,报应不爽。我喜欢故事里的
世界,它是可靠的,生活不是这样,它处处吊诡,毫无逻辑,一路与它的偶然荒谬
刮擦碰撞下来,几人能躲过支离破碎的命运?
我这段日子想什么都会想得心灰意冷。小房没有暖气,那台小小的电暖气关灯
时也关掉了。我摸摸自己的鼻尖,冰凉,缩进暖和的被窝,闻到了母亲身上柔和的
玉兰香气。
“等你安顿好了,我就跟你姥姥回老家……”母亲在黑暗里忽然说了句上不着
天下不着地的话。
我听得满心疑惑,却又不敢深问,她与之即将开始新生活的那个人怎么办?
母亲顿了一下,说:“这周六你有时间吗?我跟那人请大姨大姨夫吃顿饭,我
就从这儿搬过去了,你也来见见面吧。”
我哦了声,翻身推了推母亲,“妈,刚才说了半天,还是没说清楚他是哪所大
学的,叫什么?”
母亲轻轻地吐出“苏戈”两个字时,我呼地坐了起来。
母亲也被惊着了,摸索着床头台灯的开关,我的头嗡嗡直响,回答母亲疑问的
声音却镇定自然:“妈,你别动,你别动,我刚想起来——有篇稿子得校完,不然
赶不上进印刷厂了——怎么会忘呢……真该死!”
我胡乱穿着衣服。灯亮了,强光下母亲哆嗦着眼皮,“外面冷一打车啊,妈给
你钱……”
我弯腰拉上长靴的拉链,把母亲摁进被窝,伸手摁灭了灯——我担心自己的表
情,“你接着睡,接着睡——”
一个小时之后,我坐在了苏戈面前。苏戈腰上绳捆索绑地戴着护腰的垫子,正
埋头写东西,被我半夜打扰,倒也没有格外恼火,大概觉得早晚得给我个交代,索
性关了电脑,像孕妇似的扶着后腰站起来,坐到靠背藤椅上,一脸坦率诚恳地开始
给我讲了他与那个名叫秦素梅的家政女工的故事。
苏戈讲给我的故事是这样的。
一个多月前,苏戈在美国读博士时的导师来中国,说要到家里看看苏戈曾跟她
说过的苏家祖辈收藏的书画扇面。苏戈正想着如何招待老师,当时在他家的一个朋
友向他推荐了秦素梅。
那晚苏戈的家,成了秦素梅的舞台,她的人在厨房里,可是她带来的气氛如同
菜肴的香味,笼罩了整个房子。餐后,那位研究东亚文学的美国老太太把秦素梅从
厨房里找出来,跟她拥抱向她道谢,说她和她的菜肴一样,很美丽很中国,特别是
她的珍珠耳坠,让她想起了玉卿嫂。
秦素梅让苏戈联想起来的倒不是玉卿嫂,而是《浮生六记》里的芸娘,那个被
林语堂赞不绝口的最完美的中国家庭的女主人。
不过苏戈也就是那么一想,送走了导师,跟秦素梅结账,就接着写他的书了。
也是机缘巧合,一周后,苏戈又被那个推荐了秦素梅的朋友请去当陪客,也是家宴,
那天客人杂,说的话题苏戈觉得无趣,他就凑到厨房,看秦素梅做菜,瞎聊。
等他出来,女主人在厨房门外笑着拦住他,“要不要我给你做媒?娶了她可比
找个小姑娘,幸福指数高多了。”
苏戈打个哈哈想溜,女主人扯着他西服的袖子不放,“现在胡混,总有动不了
的一天,你还指望儿子从英国回来伺候你呀?”
苏戈好不容易从充满做媒热望的女主人手里脱身,他没想到,这几句话被厨房
里的秦素梅听去了。
第二天,秦素梅敲开了苏戈的家门。苏戈那天腰椎的老毛病犯了,疼得成了残
疾人,正半躺着打电话托人赶快给他找个打字能跟上口述的人来。秦素梅进门,先
从厨房找出半袋绿豆炒热,装进个枕套让他热敷。他趴着,她坐着,开始谈话。
苏戈不知道该如何措辞才能准确描述秦素梅与他的谈话内容,说是求婚不大准
确,说是劳务谈判也不准确,应该是两者的混合体。秦素梅淡然平和的态度,让一
贯自诩蹈于俗见之外从不大惊小怪的苏戈也有了一丝惊讶。她说完了,起身进了厨
房,做了几样简单的菜,洗净手出来,拿起大衣,笑着对苏戈说:“您考虑一下,
不着急。这顿饭我不收费,再见。”
秦素梅飘然而去,苏戈趴在那儿想想,忽然觉得这个穿着月白绒衫天青长裤的
小时工,把他周遭那几个爱弄点文艺、讲究气质的异样女子都比成了庸脂俗粉。
苏戈觉得自己被打动了,但他说不清楚是被什么东西打动了。这个与自己年纪
相仿的女人,毫无迟暮美人的张皇,从容地坐在那里,淡淡地说着,话很直白,直
自得刺眼,可是很本质,很透彻,剥光伪饰,洗尽铅华,撕掉自欺的皮肤,真实的
人生定是这样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丑陋,残酷,悲哀……她就那样毫不躲闪地直视
着那张“画皮”下面的真脸,勇敢,但勇敢得并不剽悍,异样优雅……
苏戈也许是被这种矛盾的气质打动了,更为重要的,她非常理想地解决了苏戈
生活中诸如吃饭穿衣这样琐屑却又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这种自由的、不伤害他的
书斋写作生活的“类婚姻”状态,苏戈想过,却没想到真能遇到帮他实现的女人—
—不是随便从劳务市场拉一个人回来就能让她满屋子晃的。而这个女人需要他支付
的,只是一个白色的谎言。
苏戈几乎不认为这是谎言,更近似于玩笑,他决定与这个不同凡响的家政女工
一起,跟世人平庸的理解力开—个玩笑~苏戈喜欢这样的玩笑。
暖气充足的房间让我口干舌燥,就起身为自己泡了杯绿茶,苏戈也说要一杯。
我把两杯茶端过来,示意他讲一讲那个“谎言”或“玩笑”。
“她要我帮她一起嫁女儿。她有一个女儿,美丽,优秀,读书的时候,有个感
情不错的男朋友,女儿带他回来过两次,她张罗了一桌子菜给他们吃,她们住的条
件很差,加上亲戚家大人孩子乱哄哄的,她从那男孩的目光里读出了很多东西,后
来女儿与那个男孩果然没什么结果。这让她很心痛。她想给女儿一个好的环境,说
得再直接一点儿,好的包装,然后让女儿有个好的归宿。”
我像冰山一样端坐着,巨大的羞耻感在身体里滚动,脸在烧,指尖在麻。苏戈
看着我,目光里流露出困惑。我竟然还能挤出丝笑,“你可真善良。”
苏戈大概以为我接受了既成事实,也笑了,“共谋!各取所需而已。”
我起身离开了苏戈家。
我想起了母亲那次打我。只是这次她用的不是那柄鲜绿的塑料刷子,而是羞耻
的鞭子。罪责在我,我不会埋怨母亲——想起母亲,我觉得心疼而愧疚一我让她担
忧恐惧到了什么程度,母亲才会选择如此极端的方式呢?
我像得了疟疾。有时候浑身滚烫,血液是灼热的岩浆,手指也肿胀似的又麻又
痛——几天来这种羞耻感不停鞭笞着我的身体,越来越烫,越来越麻;有时候我又
被丢进了冰冷的湖水中,不只是冷,还有恐惧和绝望——挣扎出头,看到布满裂纹
的冰面上站着母亲,我如何才能不让冰面开裂,不让母亲跟我一起掉进冰冷的湖水
里呢?
周四,母亲打来电话,说要这周六一起吃饭。我脑子嗡嗡直响,说不出话来,
母亲以为我在忙,就挂了电话。我待着,手机忽然又唱起来,我一惊,盯着屏幕看,
却是钧州的号码。
“彤彤,我是爸爸呀!”电话那端一个陌生男人对我说。
“谁?”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是爸爸,殷至诚——”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的意识渐渐明晰,知道那端是
谁了——十八年前,那个夏日午后,让我跌碎了茶杯盖的男人。
他邀请我回钧州看看,说很想我。如此突兀的抒情,他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呵
呵地不停笑着,我突然说:“好,明天我就回去!”
他似乎也愣了一下,马上欢天喜地地连声说着好好。
挂了电话,我就去林风办公室请假。我说要回钧州,老家有事,请一天假。
林风沉吟了一下,“要回钧州呀——好吧,抓紧时间,快去快回。你那篇《不
器》写得不错,我有个想法,你能不能把采访深入下去,‘剩女’现象现在也是个
热点,可以做个系列——等你回来我们再仔细讨论。”
我点头应承,出门给母亲打电话,说我要出差,周六吃饭不能去了。
动车带着我离开北京后,我的“疟疾”奇怪地好了,悲哀水一样漫上来,心沉
到了水底。周五黄昏时到了钧州,不让殷至诚来接,他还是带着一群人来了,我竟
还能认出他,父女久别重逢,老爹爹又愧又痛的哽咽是免不了的,可惜我不入戏,
摘了挂在脸上的巨大墨镜,平静地说:“您别这样,大家都会尴尬的。”
我跟所有人客气地打招呼,却不称呼人,不要说他带来的七大姑八大姨,就是
殷至诚本人,其实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当然不会去他家,住进了位于新区的钧州
酒店,房间在十一层,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护城河与北关城楼。只有殷至诚跟我
到了酒店房间。坐下交谈,嘘寒问暖之后,听他的话音,我渐渐明白了他突然请我
回钧州的真正原因。
殷至诚现在也经营一家钧瓷店,叫做道玄堂。他偶然看到我写的那篇关于钧镇
的文章,就留心了,后来发现我又成了这本文化生活周刊的编辑,踌躇了些日子,
决定还是给我这个“女儿”打个电话,看能不能宣传一下“咱家”的道玄堂。
察觉到真实动因,我和他的关系反而好处理了。我说明天就去看看,拍些照片,
如果有机会,我会尽力的。他沉默了半天,问了句:“你妈妈好吗?”
我很快地回答:“挺好的。”
他闷坐了半天,我能察觉到那些旧事在他心里汩汩地涌着,他想解释一我不需
要他的解释。我跟张伟分手后,从不提和殷至诚那段婚姻的母亲,断续跟我说过他
两次。殷至诚那时候在北关一小教语文,爱舞文弄墨的,以前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写
快板书、对口词之类的东西,都会去找他。后来他又写起了诗歌、小说,虽然只在
黑板报上发表过,却在周遭人口中积攒下了一些才名,当然,自己也积攒下了一肚
子的怀才不遇。
我猜想,母亲的青目,定然让他产生过才子佳人的比附。二十多年后母亲说起
这段婚姻,对他竟是有些歉意的——到底是她骗了他。婚后他自然能察觉到佳人并
不欣赏才子,文弱的他,对母亲开始拳脚相向——打母亲的原因跟母亲无关,跟他
的文学创作有关。收到退稿他必去喝酒,喝完酒回家必打母亲。母亲说我小时候倒
是胆大,看到他们打架竟然不哭,还敢在床上举着拳头敲殷至诚的后背,“你个鳖
孙,你打我妈,我打死你!”
说到这儿母亲笑了,“鳖孙”是姥姥骂我的话,在我嘴里出现并不奇怪。殷至
诚打碎了母亲对完整人生的幻想,母亲就离开了。
殷至诚近乎忏悔地开始讲述往事,在他的讲述中,母亲成了不可掌控的卡门,
而他就是那个挣扎、妒忌的堂- 何塞…“我试图拦住他的话头,可没能成功,只能
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原本瘦长的脸,因为发福,腮上多出了两大疙瘩肉,成了只梨
子,腮上的肉随着情绪的激动而抖着。
他没有撒谎,至少没有刻意撒谎,想当然而已——可他叙述的调子为何让我觉
得如此熟悉?我困惑地在记忆中搜罗着——苏戈!殷至诚讲述往事的调子竟然跟苏
戈毫无二致!不无傲慢的想当然和如对异类般的莫名其妙——女人呀……居高临下
降贵纡尊地追悔莫及深深自责——女人嘛……深沉悠长无法忘怀的痛楚与恐惧——
女人啊……还有那永远用“我”字开头的句式——我突然笑了。
殷至诚的讲述被我笑乱了节奏,我索性将笑扩大,笑着说了句经典台词:过去
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我不是敷衍,我还能想起十二岁时他的出现和那一百块钱
带给我的隐秘喜悦,我想留住我和他之间温暖的善意。并且,我矫诏,代表母亲原
谅了他。都有恶,都有罪过,都曾苟且,都曾软弱,天到这般时候,也该相逢一笑
泯恩仇了。
这笑救了我,送走殷至诚,我洗了澡,几日不能安眠之后,我终于有了一夜沉
沉无梦的好睡。
次日我参观了道玄堂的珍品厅。殷至诚在厅内挥洒指点,滔滔不绝,描述起那
些漂亮的瓷器,锦心绣口,唾珠咳玉。
他正说着,突然举起双臂,“——把心静下来。听……”他的两只胳膊催眠似
的缓缓落下,我不知道他要我听什么,他不无得意地把戏剧性的沉默保持了一分半
钟,然后开口,“这就是我要说的钧瓷另一美,音。开片之声,于静室,月夜,或
有心赏玩,或无心听来,如同风过寒塘,冰面开裂,又如雨落竹梢,枝叶瑟瑟,听
得深了,心神澄澈,物我两忘……方才说钧瓷的颜色,如同风舞九天,绚烂之极,
能迷人眼目,而开片之声,却如深潭龙吟,声清而净,能涤人邪思,恰应了阴阳相
循,动静相宜,冲和中正的意思。所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钧瓷虽
为一器,但其中有道,所以钧瓷又被称为‘道玄瓷’,这也正是我这道玄堂的来历。
一器一物的高下,关键在会心处,再好的瓷器遇不上懂它的人,遇不上能悟出它好
处的人,那它也就是瓶子罐子……”
这厅里的瓷器的确让我流连,照片拍了不少,我还留了邮箱,请殷至诚把刚才
解说的文字稿发给我——这篇才气纵横的解说词我料想定是有底稿的。殷至诚故作
为难地笑了笑,“随口说的,未必能记得全了——我试试吧!”
他那脸上被俗人俗事逼迫了的无奈又得意的笑,都跟苏戈一样。我婉拒了殷至
诚要摆的“团圆宴”,但收下了他送的那只“踏雪寻梅”的盘口梅瓶。
随便在街口吃了碗阳春面,回到酒店房间,清空了窗下茶几上的东西,我把那
只梅瓶从锦盒里取出来,放在上面。
“踏雪寻梅”说的是它的颜色,通体月白,或肩或肚,偶尔有那么一星半点儿
的胭脂色点子,放在仿大漆的黝黑几面上,浑似无色的琉璃瓶里装进了泉中月影,
泉水在瓶中凝成了冰,冰里却又有莹莹月华透出瓶外。这只瓶子的好处不只颜色难
得,更难得从上到下开得极均匀细密的冰片纹,那些纹路不是平面的,盯着看,深
邃不可测,一重一重碎到心里去了。
可惜,对着它,我不曾听到殷至诚描述的龙吟细细的开片声。
开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打开了房间里的电脑,上网搜了一下。生长在钧州,此时才补了一些关于陶
瓷的基础知识。开片原本是陶瓷工艺上的一种缺陷,因为陶坯与釉遇热后的膨胀系
数不一致,从而使釉产生了破碎……看得眼睛困了,我起身站到了窗前,远远看着
青灰色的北关城楼,穿过城楼就是北关大街,我没有急着去自家老宅,仿佛回来真
的就是为了殷至诚和他的道玄堂。很多故事中的主人公,被处心积虑的作者逼得四
面楚歌进退维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转头跑回了故乡——故乡定有一个启示等着他
(她)——钧州城里也有启示等着我吗?
从那个困着我的空间中抽离了,一切看起来似乎是有些不一样。我忧伤地审视
着遥远的北京城里的困局,羞耻感依然在咬啮我的心,蜇蜇地疼一为什么我会落人
如此羞耻如此痛苦的困境?
无比荒谬的是,那答案竟然是为了得到让人艳羡的完满的幸福!
我想着母亲,想着自己,自外而来的伤害与打击一哪怕是灾难性的毁灭性的,
也未必真能让我们的人生支离破碎,但如果我们开始撕裂真实的自我,哪怕因此得
到了整个世界,人生依旧是无从收拾的一地羞耻而痛苦的碎片。
问题是,如果我们不苟且,不软弱,就能逃脱千疮百孔支离破碎的命运吗?我
不会天真愚蠢到自己给自己编童话故事,姥姥盼着母亲,母亲盼着我,盼来盼去,
命的薄厚,还是闺女穿娘的鞋——老样儿。
这句俗气的歇后语,浅淡的嘲谑里能品味出透骨的痛楚与无奈,千芳一哭万艳
同悲的集体歌舞早化作了遥远天际的隐隐和声,比衬着红尘深处这一声叹息,听来
格外刺耳刺心……破碎是我们的命运,如同那些开片的瓷器,在内外不一的悖论中,
无法逃遁。
难道这就是在钧州等着我的启示?如果是,我也不愿意接受!
黄昏时,我在北关大街上走,脸上盖着大大的墨镜,混在成群的游客中,并不
曾遇到一个熟人。秦家其他几房的老宅子,都租了出去,成了颇具风情的旅游店铺,
只有姥姥家的宅子门上挂着锁。我站在门前,身边有两个游客仰着头看那雕花的门
斗,我举起相机,拍下大门上生锈的铜锁。他们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等他们走了,我开门进去,院子花木荒老,攀墙的十字茉莉倒葳蕤得很,腊梅
正开花的时候,香气清冽如水如冰……我站在院中间,看着雕花格窗上的日影,日
影照着定格在窗上的老故事:莺莺会张生,吕布戏貂蝉,白蛇盗仙草。宝黛读西厢
……看了很久,然后,我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我说:“妈,咱家院子里的腊梅,开花了……”
腊梅花落了,椿树就发芽了,椿芽老了,石榴又开了。石榴开花的时候,母亲
和姥姥已经回到了钧州。姥姥回家自然很高兴,高兴也挡不住她嘟嘟哝哝地骂她闺
女秦素梅,因为秦素梅让她住进了后院。
老亲旧眷几乎全搬走了,只剩姥姥一个叔伯妯娌跟一个保姆在三房那院住着,
这位老太太一只眼睛生了白内障,听说姥姥回来了,自己拄着拐就过来,俩人三奶
奶六奶奶地叫着,卸核桃车似的说起话来。母亲倒舒了口气,这么些年不肯回钧州,
就是不愿意看秦家人的脸,受秦家人的眼,如今倒好了。
母亲腾出前院,略作修正之后,一家颇有格调的小餐馆就在钧镇古街上开出来
了。餐馆的正堂上挂着一副隶书对联,“闲贪茗碗成清癖,老觉梅花是故人”。隶
字一朵一朵在洒金红宣上开着,端丽妩媚。那是苏戈在母亲离开时送她的。
母亲照顾了苏戈几个月,在他完成手中书稿时离开。一如我与苏戈那段往事,
对母亲是秘密;母亲与苏戈,对我也是秘密。我不知道母亲如何解释她的毁约和离
开,却从苏戈那“梅花故人”的句子里,隐约猜度出他或有一丝怅惘。
那天站在老宅院子里,我打电话给母亲,重提那夜我们母女躺在一起时,母亲
说的那句话:等我安顿好了,她跟姥姥就回钧州。回钧州是姥姥的愿望,如果那也
是母亲的愿望,为什么要加那么一个不相干的前提?为什么不直接实现这个愿望呢?
我问母亲:“妈,如果安顿指的是找一个——或者哄一个条件合适的男人结婚,世
上还有比这更虚妄的安顿吗?”
妈妈,我自己安顿自己,一如你自己安顿了自己。破碎是我们的命运,但破碎
未必就是悲剧,妈妈,知道吗?这世界上有一种美丽完整的破碎,叫开片。
我真正听到开片的声音,已从钧州回到了北京。
一回来,林风就找我谈关于“剩女”的系列报道,我忍不住向她卖弄了我从故
乡得到的“启示”,我认为“开片”比“不器”,是一种更理性的姿态。
林风看着我,“姿态——太柔弱了吧?‘剩女’这一说法本身就让人反感,‘
剩’就意味着曾‘被挑选’,受伤了,破碎了,还在那儿娇花照水顾影自怜,自己
给自己制造美丽完整的幻觉,有点儿可笑吧!”
我被打了一下,但略一顿,我又开口了,“林老师,柔弱并不意味着软弱。再
说,美丽完整的感觉,就应该是自己给自己的,如果向自己之外去寻求,反而不对
了。‘不器’是针锋相对的斗争,是指向性的;而‘开片’含有对自我的反思——
如何确认自我,远比跟全世界作战更重要!”
林风那依旧白皙漂亮的食指斜放在嘴唇边,听我说完,手拿开,笑了,“殷彤,
你变了——以前你身上有种我不太喜欢的气质,想取悦全世界,却又不想放弃自我,
结果只能是阳奉阴违!现在,好多了!言归正传,‘开片’这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
明的小道理小格调,还是留着你自己玩儿吧!我们的专题,依旧用‘不器’,我们
是媒体,要旗帜鲜明,想想吧,读你文章的人,有多少是惶惶不可终日,‘想做奴
隶而不得的’!战争是残酷的!”
林风敲着桌面,活脱一个姽婳将军,在给我下军令。我保留意见,服从命令。
立春后,又一场大雪落下了,我熬夜看稿子,暖气忽然停了,桌子前冷得坐不
住,我就进了被窝,靠在枕上。倦得看不动了,合了眼,就在耳畔,啪的好像一根
细细的枯枝折断了——我激灵清醒了,这声音不像我童年的冬夜里熟悉的,远处积
雪下的寒枝在断裂,声音遥遥地传来一它很近——我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只
“踏雪寻梅”的瓶子幽幽地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许久又是如此轻微的一声,落进充满紧张感的寂静中去了,我闭上了眼睛,在
下一声开片落下之前,有时间和空间,来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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