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闻道远正疑惑,忽见一个打着手电筒的男人一边向他走来一边吼道:“那位同
学一”手电筒朝他晃了晃——“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哪个科的?”闻道远只觉得
一阵眼花缭乱,却也不敢不回答。这时那人已走到他的面前,又道:“闻道远,好!
我记住了。怎么一来就和女同学勾勾搭搭的,你们什么关系啊?”……等他一走,
两位师兄道:“你运气不好,一来就被猫头鹰给盯上了。他是我们中文科的学生干
事,姓吴,不过我们背地里都叫他猫头鹰。”
一会便到了男生寝室。只见门口有个传达室,一张桌子占了半间房,桌畔坐个
头发花白的大爷,戴副老花镜正在翻一本新生花名册,见他来,大爷抬眼看了看他
手里的入学通知书。正这时,一个干干净净的男生恰好路过。
“禁果!”大爷叫道,“你们寝室来人了。”接闻道远的两个师兄便走了。那
个被叫做“禁果”的男生提起闻道远的行李,道:“走吧!就差你了。”上了楼,
闻道远道:“我猜你应该是叫‘金果’吧?”“哈哈!”男生笑道,“是刚刚听传
达室的大爷这么叫的吧?我叫郑果。那大爷也不知道是哪里人,说话特别怪,我们
寝室的马瑞生就被他叫成了‘马稀稀’,听起来像不像是马在拉稀?现在我们都这
么叫他。”
一会见到马稀稀,闻道远觉得他是一个有趣的人。另外的两个人也很有特点—
—个是寝室里年龄最大的许伯富,快四十了,在农村搞了十几年民办教师,结过婚,
有三个女儿;一个是何光荣,他的牙齿长得有点问题,地包天,下巴看上去像张犁,
或许他是把说话当犁地,字字句句都很着力,加之他的神情又大有耕耘者的勤劳和
执著,所以无论他说什么,听的人总忍不住想笑。
“我们寝室的六个人,”郑果道,“今天总算来齐了。”闻道远数了数,道:
“怎么只有五个呢?”郑果道:“哦,还有一个周天鸿,刚刚还在的,大概是回去
了。他家就在市里面,骑自行车来回都不到半个小时。”马稀稀更正道:“恐怕不
止,他家住市政府,那地方我去过,离我们学校还有点距离,不过周天鸿的那辆自
行车不错,永久牌的,我一直就想买一辆,搞不到票。”何光荣道:“找周天鸿啊!
他家市政府的,听说他爸爸还当着大官,搞辆自行车票还不容易。”马稀稀沉默了
一会,忽然转向闻道远,道:“问你个问题,你是CY还是CP?”闻道远一脸惊愕,
道:“什么稀歪稀匹?”马稀稀道:“CY就是共青团,CP就是共产党。”闻道远道
:“那我是CY. ”马稀稀道:“没有关系,我们寝室只有周天鸿一个CP. ”闻道远
以为周天鸿一定年龄很大,一问原来才二十五岁,二十五岁就CP了,这个周天鸿真
是个人物。
这晚闻道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想起牛丽英,白天她说给自己写了封信,又说
没写,到底写没写呢?这问题像浮在水里的气球,按也按不下。牛丽英不像是会开
玩笑的人,她说写了就一定是写了,见他没收到,所以又说没写。可她给自己写信
做什么呢?除非是情书,这样一想,他又为没有看到那封信感到遗憾,自己长这么
大还从来没有收到过情书呢。不过,还是不看到的好,谁都知道她被邰开金摸过,
真要收到她的情书那也是一件很尴尬的事。忽然脑子里一阵电光火石,牛丽英既然
能给我写情书,说不定也愿意给我摸呢。妈的!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第二天没什么事,闻道远一大早起来正在寝室和大家聊天,忽然听到楼下那位
守传达室的大爷在喊:“嗡一道远!”他嗓门大,中气足,“嗡”声拖得又长又旋,
活像一架飞机从空中飞过。郑果道:“肯定是有女同学找你。”原来那大爷是个极
刻板的人,他守传达室,女生是从不准上楼的,若一定要找某个男生,报上姓名,
大爷就这样扯着嗓门在楼下拉腔走调地叫。闻道远慌忙跑到楼道里,隔着护栏探身
一看,果然见到牛丽英正仰着头站在那里。“嗨!”他招呼了一声。牛丽英道:
“你下来,我有事找你。”他就下来了。
“这么早?”他道。
牛丽英撅着嘴,眼圈红红的,一问原来是猫头鹰昨晚找过她。“他劈头盖脸地
将我训了一顿,还问我是不是在和你‘那个’。”
闻道远微觉不妙,道:“哪个?”
牛丽英扭着身子说道:“就是一就是谈恋爱啊。我听说这学校有校规,不准谈
恋爱,猫头鹰就是专门管这事的。你知道他为什么叫猫头鹰吗?”
“为什么?”
“就因为他像猫头鹰一样都是晚上活动啊。”牛丽英的眼圈忽然不红了,声音
变得神秘起来,“一到晚上,他就拿着一只特大号的手电筒——”闻道远插嘴道:
“对,我昨晚就见到了。”——“那你以后要小心点,被猫头鹰盯上了不是件好玩
的事,所有谈恋爱的学生都怕他,都只敢开展‘地下工作’,这学校还是有蛮多‘
地下工作者’的。嘻嘻!”
闻道远忽然“咦”了一声,道:“你刚来,从哪里听来这么多的事?”
牛丽英神秘地一笑。
闻道远想去校园四处看看,牛丽英说她可以给他当向导。“我早上已经和寝室
的女生一起看过了。不过,”她道,“我说出来你不要失望,这个学校其实小得很,
就两大块,我们现在住的这一片叫蕙园,往那边去一”指了指——“对,就是靠山
的那边,叫兰园,是我们上课的地方,总共也就两三栋教学楼。有一栋比较漂亮,
在山坡上,前面有一个长长的台阶,还有屈原的雕像。听说这个学校跟屈原有些关
系,出了后门就是泠水河,屈原在河里面洗过脚呢。”闻道远道:“可史书上从没
有屈原到过泠水的记载啊!”牛丽英想了想,道:“那大概就是屈原洗过脚的水流
到了泠水河。”闻道远不由得笑出了声。
“还有一个地方,”牛丽英道,“你闻到什么气味没有?”闻道远故意吸了吸
鼻子,道:“闻到了。”牛丽英道:“什么味道?”闻道远道:“洗脚水的味道。”
牛丽英娇憨地一笑,道:“你绝对想象不到,这学校居然有一个酱菜厂。”“酱菜
厂?”闻道远道,“你说学校有个酱菜厂,是校办的吗?”牛丽英道:“起先我也
以为是个校办工厂,一问才知道全不相干,你猜怎么着,原来是旁边的三元街办的,
就叫三元酱菜厂。走吧!我带你去。”说着自己在前面走。闻道远正犹豫,这时郑
果从楼上走了下来,闻道远道:“郑果,去哪里?”郑果道:“屋里闷,出来踏踏
春。”闻道远道:“那一起踏呗!”郑果道:“一起踏就一起踏。”闻道远便叫了
声牛丽英,牛丽英回头,郑果道:“原来你老兄踏的是这个‘春’啊!”
郑果先来两天,也四处看过了,关于三元酱菜厂,他道:“我倒觉得是学校一
道独特的风景呢!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酱缸,碉堡一样,威武得很。那天我跟厂子
里的一个工人师傅聊了聊,他告诉我,曾经有—个挨批斗的老师在一只酱菜坛子里
躲了三天。”三人一阵唏嘘。郑果还了解到一些情况,原来三元酱菜厂原本在三元
街,和泠水师专隔着一道围墙,“文革”的时候,全国到处都在“打、砸、抢”,
这道围墙也就被砸掉了,接着酱缸和厂房就自然都进了校园。那时候有句口号:
“工人阶级要占领上层建筑!”就这样,三元酱菜厂占领了泠水师专。“我听说这
两年校长去酱菜厂交涉了好多次,要他们搬回原来的地方,然后再把围墙砌起来,
可人家就是不肯搬,最后双方达成一致协议:由三元酱菜厂每年无偿供应泠水师专
三百斤酱菜,这事就算了了。”郑果说完,闻道远笑道:“看来我们天天都有酱菜
吃了。”
一会到了三元酱菜厂,一眼望去,果然见到几十口大酱缸,每一口都用红漆赫
然写上“三元”二字,有一幢两层楼的厂房,门口挂两个印有“三元”字样的灯笼,
黑不黑,红不红的,也像两口小酱缸。闻道远指着门上的对联要郑果和牛丽英看,
只见上联是:革命鼓点催战马;下联是:胜利豪情迎东风;横批:酱香满园。闯道
远道:“这副对联平仄都不讲究……”忽见一个高高瘦瘦的人远远地向这边走来,
那不是猫头鹰吗?一时间竟吓得失了声。牛丽英也看见了猫头鹰,忙拉他和郑果在
一口酱缸后面躲了起来。
闻道远觉得很沮丧,心想像猫头鹰这样的人怎么就成了自己的老师呢?两天后
中文科77级新生入学仪式上,猫头鹰负责讲校规校纪,讲到“不准谈恋爱”这一条,
他以不点名的方式批评了闻道远:“有的人一进校门就和女同学不清不白的,那天
我亲眼看见他们抱在一起说悄悄话,严重影响了校容……”会后路过三元酱菜厂,
他在一口酱缸边坐了下来,心里的沮丧转而变成了忧伤,因为他刚刚得知,他是这
一届泠水师专的状元,他应该上重点本科的,然而,他却进了这所“大酱缸”学校,
偏偏这个酱菜厂还美其名曰“三元”,莫非我就在这个地方“三元及第”么?——
想想真是讽刺。
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一回头,却见郑果抱只猫站在那里。“吓我一跳。”
闻道远道。“哈哈!”郑果道,“我看见你往这边走,叫你你没听见啊?”闻道远
摇了摇头,指着他手里的猫道:“哪来的?”郑果道:“捡的。漂亮吧?”只见那
猫儿一身毛乌黑,眼睛却是蓝的,倒是只极漂亮的猫。
“知道吗?”郑果道,“刚才我叫你你没听见,结果却被吴老师听见了——”
“吴老师?哪个吴老师?”闻道远一阵紧张。
“就是猫头鹰啊!那天我们和牛丽英一起躲在酱缸后面,他全都看见了,他刚
才叫住我就是问这事。”
“他说什么了?”闻道远道。
“他说一”郑果放下怀里的猫,站起来学吴老师——“看见老师不打招呼,还
躲,躲什么躲?我那天是没时间,否则你们一个也躲不过。我问你,闻道远是不是
在和外文科的牛丽英谈恋爱?”
“天哪!”闻道远叫道,“你怎么说?”
“我当然说没有。更好笑的是一”郑果笑了起来——“他居然怀疑我是你们俩
的‘情报员’。”
“荒唐!荒唐!”
“大家也都说荒唐,哦,不是说我当‘情报员’的事,是说校规校纪。刚才开
完会你走得早,没听见,大家都说,结了婚的可以来读书,没有结婚的却不准谈恋
爱,这算哪门子的校规校纪?再说,家里有未婚妻怎么办?和未婚妻在一起算不算
谈恋爱?”
“说得好!这些问题应该上报我们的学生干事。”
“你别急着叫好,还有一个问题你可能会更感兴趣,”郑果笑着道,“有人提
出,如果和未婚妻一起考进这所学校,两人也不准谈恋爱吗?”
闻道远连忙声明牛丽英不是他的未婚妻,这个问题他一点也不感兴趣,说完他
就起身去抱猫。“它有名字吗?”闻道远问道。
“好像没有。听说这以前是一个教授家里的猫,后来这个教授全家都被下放到
农村劳动改造,就将猫送了人。谁知这猫不喜欢它的新主人,没两天就跑回学校来
找教授,久而久之,就成了野猫。”郑果道。
闻道远叹口气,道:“一只猫,没想到也这样命运多舛。不如我们给它取个名
字吧!”
两人于是抱头想了许多名字,终不满意。闻道远道:“算了,我俩瞎操心,这
猫的老主人——那个被下放的教授,大概也要落实政策回家了。”
两人后来又讨论起学习方面的事,郑果道:“最近学校成立了这个会那个会,
这个社那个社,我统统都不参加,因为这些东西在我看来都是虚幻,都没有什么实
际意义。”
闻道远听完郑果的一席话,心想,别看郑果比自己还小一岁,却是最有思想和
见地的,于是暗暗视郑果为知己,就也谈了自己的一些想法,郑果知道他是个淡定
的人,更是视他为知己,两人一起约定: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下周选班干部,闻道远淡漠得很,就这样却还成了个中心人物。大家都知道他
是这一届的状元,就都选他当学习委员,名单报到科里面,谁知竟没有通过。一时
间各种传闻都有,有人打听到,原来事情坏在吴老师身上。在77级中文科学生干部
任命的讨论会上,身为学生干事的吴老师对闻道远的任命提出了两点反对意见:一
是闻道远的母亲出身地主,虽说现在政策放宽了,可到底还是应该谨慎些;二是闻
道远一来就和女生不清不白,有谈恋爱的嫌疑。羊肉没吃着,惹了一身臊,闻道远
又委屈又迷茫,接连几天都无精打采的,饭也吃得少,郑果见他这样,劝了好几次。
“何苦呢!你又不是真的想当那个学习委员。”郑果道。
“可我就是想不通,说我母亲出身不好我认了,说我和女同学不清不白就没有
道理。”
“唉!”郑果叹口气,又道,“谁知道你怎么把吴老师给得罪了,听说我们的
毕业鉴定都要他写的。”
“那又怎么样?”闻道远跳了起来。
“怎么样?”郑果道,“到分配的时候,人家用人单位首先就是看你的毕业鉴
定。”
“我就不信,他猫头鹰能把白的写成黑的。”
“可猫头鹰本来就是黑白颠倒的。”
两人一起去河边散步,路过一家小面馆,郑果道:“我请客,这家的三鲜面好
吃得不得了。”说完拉着闻道远就进去了。门口卖筹的妹子笑着招呼道:“来了。”
这妹子叫覃红,是泠水师专总务科科长的侄女,下过放,且嫁了个当地的农民,后
来为了回城,又离了,所幸没有孩子。她现在的这份工作是她叔叔托人给安排的。
闻道远不敢正眼看覃红,因为她实在是长得有些漂亮——两根齐腰的大辫子,刘海
大概是用火钳烫过,似卷非卷,一双大眼睛就在刘海的掩映下云遮雾罩的。
一会面端了上来,两人正吃着,覃红过来了。郑果道:“你不老老实实站在那
里卖筹,小心挨你们经理骂。”覃红道:“你管我搞什么!我又不是没长眼睛,门
口来人还看不见。”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覃红便扑闪着一对美目转向闻道远。覃
红道:“这个小老弟有心事啊?愁眉苦脸的,都大学生了,还愁什么愁,要换了我,
保证睡着了都笑醒。”这时有人要买筹,覃红在闻道远肩膀上拍了拍,便去了。
“这妞对你好像格外好些。”郑果道。闻道远经覃红这一拍,魂魄早已不在自
己身上,又听郑果这样一说,就更加不自在起来。“哪有的事。”闻道远道,“我
看她对谁都一样。”后来果然见覃红又去别的桌子跟人说说笑笑拍拍打打的,闻道
远一时没了兴致,和郑果两人一起出了面馆。路上,郑果问闻道远是不是有点喜欢
覃红,闻道远要他别胡说。“我不喜欢她这样的,不过,”他道,“她说的那几句
话还不错,就是!‘都大学生了,还愁什么愁’,我行得端走得正,我就不相信一
个猫头鹰能把我给吃了!”说完故意大声地笑。郑果道:“今天这客算是没有白请,
你开心就好。”说完也故意大声地笑。闻道远又道:“下次我请你,三鲜面真他妈
的好吃,有了这碗面,我开始觉得泠水师专有点意思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