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牛丽英很想找个人说说她和闻道远的事,她还真是缺少这么一个闺中密友——
一个既能听懂她的话,又能帮着分析出主意的人。
同寝室的姜小茜在这方面颇有经验,她有一个男朋友,或者叫未婚夫,因为据
楚慕白说,他和姜小茜在家乡是订过婚的。楚慕白在中文科,会写诗,尤其是情诗,
他自信打得动天上女神的心。姜小茜不是神,可也不是平凡女子,她漂亮、聪慧,
懂得女人的价值就是嫁个好男人。从前她觉得楚慕白是个好男人,才华自不必说,
人也风流倜傥,可此一时彼一时,进了大学她才发现,楚慕白的那点才华算不得什
么,风流倜傥也只是表象,好男人的标准原来是应该因时因地而制宜的。她借口学
校有“不准谈恋爱”的规章制度,和楚慕白只以老乡相称,至于他爱写情诗就让他
写吧,反正自己打定主意将来不嫁给他。
牛丽英的这点心思自然瞒不过姜小茜,知道一个人的秘密却不说,这是涵养;
知道一个人的秘密却又能和这个人分享,这便是老到。老到的姜小茜最终成了牛丽
英的“闺中密友”,在她看来,牛丽英有些傻乎乎,至多配做她的丫鬟,因为她自
己实在高贵娇美得像个小姐,旧时的小姐身边不都有个贴身的丫鬟么?
姜小茜有一天告诉牛丽英:楚慕白要起个诗社,看上了闻道远当副社长,他自
己当社长。牛丽英也喜欢诗,心想,闻道远当副社长,自己至少可以当个社员。这
想法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味道,不过,她是真的喜欢诗啊!一时间诗兴大发,
借来一本《徐志摩诗集》,抄抄写写,一首《我不知道云是往哪一个方向飘》就完
成了。
我不知道云
是往哪一个方向飘——
青春是梦中的船
我们在清波里摇
我不知道云
是往哪一个方向飘——
青春是梦中的虹
架起一座七彩斑斓的桥
我不知道云
是往哪一个方向飘——
青春是梦中的歌
在忧伤中缥缈
我不知道云
是往哪一个方向飘——
青春是梦中的鸟
飞翔中展露出绚丽的羽毛
我不知道云
是往哪一个方向飘——
青春是梦中的花
把大地装扮得无比妖娆
牛丽英很想要闻道远看看她写的这首诗。“你不要笑哦!”她道。闻道远起先
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说,看了两行,他明白了。她这是在模仿徐志摩呢——“我
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一我是在梦里,在梦的清波里依洄……”闻道远想,亏
她敢拿出来,傻是傻,不过倒也有几分可爱,像个跟人玩捉迷藏游戏的顽童,把头
藏了起来,以为别人看不见她,撅着屁股等人来找。闻道远使劲忍住要喷出来的笑,
只道:“还不错嘛!看不出你还会写诗哦!”牛丽英咧嘴一笑,又像是兴奋又像是
不好意思道:“我瞎写的。”闻道远道:“瞎写都写这么好,你要是认真写那就要
赶上徐志摩了。”牛丽英的脸忽然红了,低头说道:“你看出来了?那你帮我改改
呗!”
闻道远发现,给人改诗远比自己写诗要难。牛丽英的诗四句四句的,还押着韵,
她以为这就是写诗了,就是徐志摩了。百灵鸟也叫,麻雀也叫,可前者是唱歌,后
者是唧唧喳喳。闻道远帮牛丽英改诗,改完自己并不满意,可也只能如此了,麻雀
就是麻雀,别那么唧唧喳喳就行。
牛丽英却喜欢得很,而且据姜小茜分析:闻道远能帮牛丽英改诗,说明他对她
有意思。姜小茜要牛丽英作好一切准备等着他来追,可他总也不来,姜小茜便道:
“他不追你你可以反过来追他啊。”牛丽英正躺在床上发呆,见寝室里没有别人,
就掏心掏肺地说道:“我倒是想追他来的,读补习班的时候我就给他写过一封信,
谁知后来才知道他根本就没看到过这封信。”姜小茜道:“这就奇怪了,你这封信
是寄给他的还是托人带给他的呢?”牛丽英道:“都不是。我问他借了一本《唐诗
三百首》,还书的时候把信夹在书里了。”姜小茜又道:“这么说他打开书就能看
到你的信了。”牛丽英道:“我也这么想啊!可他说他没有看到。”姜小茜觉得闻
道远不像是会说谎的人,他说没有看到那就一定是没有看到,可信到哪里去了呢?
两人分析了一阵,没什么答案。
姜小茜忽然凑到牛丽英耳朵边不知说了句什么话,只见牛丽英推开她,道:
“你好流氓的。”姜小茜笑了笑,道:“你不要冤枉我,我是在教你怎么样吸引闻
道远。其实,你可以的。”牛丽英不好意思道:“我怎么可以了?”姜小茜就在自
己胸前比画着道:“你这里有本钱啊!”忽然眼睛一转,道:“给我看看好不好?
有人说你那地方是假的,垫了海绵。”牛丽英急了,道:“谁垫海绵了,无聊!”
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脱衣服,纽扣刚解到第二颗,里面的肉就迫不及待地往外挤,至
胸罩解开,一对奶子喷薄而出。姜小茜上去摸了一把,道:“是真的哎!”牛丽英
一时忘形,连“奶牛”的外号都说了出来。姜小茜不服气,道:“我的没你的大,
不过形状比你的好看。”说着也脱了衣服,两人一起挤在一面小镜子前比了起来。
“人家说我这是两颗水蜜桃呢。”姜小茜骄傲地说道。牛丽英平日里总是慢半
拍,谁知这种事情反应却快得很。“哪个人家?”她道。“是楚慕白吧?”姜小茜
脸一板,边穿衣服边说道:“别胡说!我跟楚慕白就是普通的老乡关系。”牛丽英
觉得姜小茜不老实,也讪讪地穿起了衣服。半日,姜小茜道:“牛丽英,我实话告
诉你,我和楚慕白以前是好过,但我们没有那个,我有分寸的。”牛丽英道:“什
么分寸?”姜小茜道:“分寸就在你自己的裤腰带上。男人,你既要给他甜头,又
不能给得太多。”忽然神秘地一笑,凑到牛丽英耳朵边悄声说道:“你如果真的喜
欢闻道远,你就要给他一点甜头。但是——”拍了拍她的腰,“小心裤腰带扎紧一
点!”
第二天是星期天,早饭后两个女孩正说着话,楚慕白来了。这学校有意思得很,
女生不能进男生寝室,可男生进女生寝室倒也方便,除了门口守传达室的大妈爱问
东问西。“没劲没劲!”楚慕白进门就嚷道,“这位大妈太没劲了,我来了这么多
次,她早就认识我了,可回回来还要问我和姜小茜什么关系,回回我都说‘老乡’,
今天我想不如干脆告诉她‘未发生关系’算了,省得她老不放心。”姜小茜道:
“你敢!”楚慕白“嘻嘻”笑了两声,压低声音说道:“那就说‘已发生关系’好
不好?”姜小茜懒得理他,问道:“你又来干什么?”楚慕白道:“去划船吧!刚
刚我在河边租了一条船,今天天气好,最适合划船了。”忽然“咦”了一声,假装
惊讶地说道:“小茜,你今天好漂亮的,出水芙蓉一样。”
楚慕白立即就要拉姜小茜走,姜小茜道:“别拉拉扯扯的,要去我也不会单独
和你去,两个人划船有什么意思,人多了才好玩呢!不如让牛丽英去叫上闻道远,
我们四个人一起,又热闹,又不至于被人说闲话。”牛丽英立马拍手赞成。楚慕白
道:“也好,我正要跟闻道远说说诗社的事,我想让他来当个副社长呢,他倒不愿
意,鬼晓得他在想什么。小茜——”转向姜小茜——“我给你也封了个头衔:社长
助理。”姜小茜白了他一眼,道:“别扯我,我才不入你那个什么诗社呢!”楚慕
白道:“你必须入。你这样的佳人都不入,我起诗社干什么。诗社既要才子,也要
佳人。”
三位才子佳人笑着出了门。一会见到闻道远,他正要和郑果一起去打羽毛球,
姜小茜的一双美目就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道:“你们俩谁会划船?”闻道
远在乡下赛过龙舟,老实道:“我会一点。”姜小茜道:“那好,我们的命就都交
给你了。我不会游泳,万一翻了船,你要第一个救我哦!”丢了个媚眼。
姜小茜对闻道远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要说是喜欢吧,她觉得他老实了一点,
也迂腐了一点,一个新科状元,却全没有古装片里的状元郎那种长袖一甩的潇洒劲
;要说不喜欢呢,她又喜欢和他说笑,逗他玩,看他红脸发窘不知所措的样子。她
完全没有顾及牛丽英的感受,因为她觉得牛丽英实在是太蠢了。
牛丽英蠢归蠢,可在闻道远的问题上却也敏感得很。她有些气姜小茜,一会上
了船,她故意不理她,反而和楚慕白说得火热。
“你觉得怎么样才能写一首好诗呢?”她道。
“这个问题嘛,”楚慕白神秘地一笑,“我也曾经和著名诗人郭小川一起探讨
过。”
“郭小川?”
牛丽英显然被镇住了,她不知道楚慕白是在吹牛,不过,也不完全算是吹牛。
楚慕白原名楚建国,因为仰慕诗人李白,自己去派出所改了名。他是辰州县人,做
过几年辰州县文化馆的干事,因职业的方便,又喜欢写诗,他先是结识了省里的几
个二流诗人,其中有一位据说与郭小川交情甚好。楚慕白请这位二流诗人喝酒,喝
到好处时就问他要郭小川的地址,之后他给郭小川写了一封信,信中便提到牛丽英
向他提的这个问题。他一直没有等到郭小川的回信,不过也没有退信,因而他相信
郭小川是一定收到了他的信的,冥冥中,他觉得自己与郭小川有了某种联系。1976
年10月,郭小川意外死亡,楚慕白写下一篇悼亡诗,从此,他与著名诗人的友谊就
万古流芳而死无对证了。
牛丽英半天才醒过神来。“那,那郭小川都跟你说什么了?”她神情肃穆地问
道。
“他说,”楚慕白也端庄着一张脸说道,“小楚同志写的诗就是好诗!”
语毕,忽听他“啊——”了一声,大家道:“小楚同志有好诗了!”又听他
“啊啊——”数声,就没了。大家笑,又道:“小楚同志的这首‘啊啊’诗是好诗。”
“听说你要起个诗社?”郑果道。
“是的。”楚慕白说着得意地甩了甩头,“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三年自然灾
害和‘文化大革命’,又备受‘四人帮’的毒害,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上大学的机会,
还不得轰轰烈烈一番。‘李杜文章在,光芒万丈长。’——我想最轰轰烈烈的事情
莫过于起诗社。学校现在天天给我们灌输‘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我是为中华之
崛起而写诗!”
“可是,”牛丽英道,“你写的那些诗大多是情诗,跟中华之崛起好像没有什
么关系哦。”
“这就是你的无知了。《诗经》的开篇《关雎》写的就是爱情——‘关关雎鸠,
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汉乐府民歌中的《上邪》也是吟咏爱情的诗歌。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类自从有了诗,就有了情诗。情诗最能表现含蓄优美的中国古
典美学特征,我写情诗就是对传统诗歌文化的认同和继承。”
郑果道:“说到情诗,不知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李白似乎乏善可陈,杜甫也就
只有那首:”香雾云鬓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终究不
如他那些忧国忧时之作。“
楚慕白因多读了几句李白的诗,自负地笑了笑,并道:“李白有情诗,他的《
怨情》就是——美人卷珠帘,深坐蹙娥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闻道远一边摇着船一边也加入了谈话。“古典诗中,最好的情诗我认为应该是
李商隐的。只可惜金圣叹选批唐才子诗七言律中不选他的情诗,说是‘淫亵之词,
一例不收’,反而选了李群玉的那首赠妓之作,我很是有些不明白。”
郑果笑着说道:“中国古代是以男性为中心,讲究的是男尊女卑,男人写‘情
’,可以痴情,可以纵情,最好的态度是调情,李群玉的情诗就正好迎合了这种心
态。而李商隐则不同,他把‘情’写得太神秘,甚至神圣,无形中抬高了女人的地
位,自然就要受到批判啰。”
闻道远连连点头,道:“虽是歪理邪说,却也有几分道理。”
“有了!有了!”楚慕白忽然站起来道,“我有一首好诗了!你们听——”
泠水九章
蠕动着的一条河,
穿过亘古的黑夜,
在潮湿的花雨中泛起清波。
河湾是处子的闺房,
星星点点的渔船,
把关人斑扑上了仕女的面庞。
码头,真的是前清的吗?
有什么稀奇,码头上的月,
还照在秦代的城墙上。
苍老的石拱桥,
牛车在风雨中缓缓驶过,
低沉的叹息声是历史不堪的沉重。
发丝稀疏的老柳树,
拥别了问津的行人,
在深秋的寒风中摇头。
明灭飘忽的渔灯,
水雾绽放出朵朵梅花,
接引江上往来的魂灵。
河岸上攀援的藤蔓,
一如乌油发亮的发辫,
在硕大的肥臀上生长。
渔夫与石像问答,
烟圈吐不出世道的清浊,
桨声中渔船在上下穿梭。
河道在大山中盘桓,
与我一样的迷惘,
泠水啊,你也是一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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