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天以后的楚慕白就像打了鸡血,成天找闻道远商量诗社的事。一开始,闻道
远只管推,推过几次后他想,虽说自己和郑果之间有约定——两耳不闻窗外事,一
心只读圣贤书,不过,入诗社和读圣贤书倒也不矛盾,入就入吧!他生怕郑果反对,
将培根都扯了出来。“培根说的:诗是学问的一部分。”闻道远文绉绉地说完,郑
果道:“既然培根都这么说了,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郑果声明:他只
是“票友”,不负责任何具体事务。
闻道远倒是愿意做一些具体事务,别的尚好办,只是经费方面难以解决。听说
学生会有活动经费,和闻道远一个寝室的周天鸿刚刚当上学生会主席,闻道远与楚
慕白一合计,两人就一起去找周天鸿。周天鸿道:“巧了,我们学生会也正在商量
搞个文学社呢。”叫来他手下的几个人:新闻科的向大伟、哲学科的李海涛和元跃
进等,当即就开了个会。
从学生会出来,楚慕白对闻道远道:“周天鸿这个人有野心,以后我俩要防着
他一点。”闻道远不这样看,道:“周天鸿这个人是干大事的,小小一个诗社,他
能有什么野心。”楚慕白又道:“我看他是想当诗社社长,今天一下子就叫来那么
多人,搞得我们措手不及,说是开会,其实是给自己拉山头。”闻道远道:“不会
吧,他叫来的这几个人可都是有名的写手,尤其是向大伟,以前在报社做过记者,
文章写得好,还懂摄影。”楚慕白嘴一撇,道:“快别提什么摄影,不就是有台破
海鸥照相机吗?成天挂在脖子上到处晃,说是找风景,其实是哪里有漂亮女生就往
哪里钻。还有那个李海涛,追求他们哲学科的科花,情诗写了厚厚一摞,眼看着把
对方感动得鼻涕眼泪的,这时元跃进借给她一本《外国爱情诗选》——原来李海涛
所有的情诗都是从这本书上抄的。”这故事闻道远听过,不过依然觉得有趣,笑着
说道:“听说元跃进后来也追过这位科花,她就一句话,怀疑元跃进人品有问题。
元跃进今天能和李海涛坐在一起,还有说有笑的,真是没想到。”楚慕白忽然叹了
一口气,道:“我们和这些人一起办诗社,真可谓沆瀣一气。下次开会,一定要把
我们的人都带上。诗社是我们的,记住:我是社长,你是副社长。”闻道远“哦”
了一声,心想:自己倒是并不想当这个副社长,至于社长的位置,只要有周天鸿在,
楚慕白怕是要失望了。
下次开会,闻道远就很是为楚慕白捏了一把汗,不出所料,大家都觉得周天鸿
是个人物,就都投票选他当社长。周天鸿虚推了推,之后就走马上任了,他也看上
了闻道远当副社长。楚慕白忙乎半天,结果也只落了个副社长兼主编,他又气又恨,
背地里骂了周天鸿好多回。周天鸿有一次在会上道:“艾青有一句诗‘太阳向我们
滚来’,后来闻一多在一次讲演中就引用了这句诗:”艾青先生说太阳向我们滚来,
为什么我们不向太阳滚去呢?‘闻一多先生说得好,作为新时代的大学生诗人,我
们为什么不向太阳滚去呢?“说得大家都很激动,楚慕白也很激动,他想滚吧滚吧!
滚到太阳里去烧死你!
诗社有个牛丽英这样的人还真不坏。这天开会讨论社名,牛丽英活泼得浑身像
通了电,话也多。自泠水泛舟后,她更加发奋地背唐诗,自感学问大增,她道:
“就叫‘原上草’吧!”唯恐别人不知道出处,将白居易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
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背了一遍。周天鸿发表看法,道:“好是好,不
过这是一首送别诗,诗社还未开张,莫非我们这些人就开始送别了?牛丽英,你再
想想。”牛丽英想也没想,道:“那就叫‘青青河畔草’吧!也有出处的——青青
河畔草,郁郁园中柳……”不等她背完,楚慕白忽然“哈哈”笑了起来,道:“怎
么你起的这些名字总跟草扯在一起?你那么喜欢草,不如就叫‘牛吃草’吧!”大
家笑了,且各自说了一个名字。
闻道远想起《离骚》里的两句诗“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于是
道:“听说我们学校的兰园和蕙园就是因这两句诗而得名的,依我看,诗社就叫‘
九畹’吧!”社长周天鸿第一个叫好,补充道:“我们诗社恰好是九个人。”众人
于是都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接下来就开始给每个社员取笔名。有人拍周天鸿的马屁,给他取了个“老大”,
不等周天鸿表态,楚慕白不答应了,道:“那谁是老二呢?”大家都知道楚慕白的
那一点心思,就都宽慰道:“论写诗,当然你是诗人,你最大,不如就叫个‘最大
’?”楚慕自一笑,道:“我不要做大,更不要‘最大’,我喜欢小,就叫我‘小
白’吧!”众人都说了不得,一个“白”字将古今三大名诗人都概括了进去:李白、
白居易、楚慕白。楚慕白既与古人齐名,也就顾不得让周天鸿当个把“老大”了,
倒是周天鸿自己不愿意,想了想,道:“叫我江鸿吧!”定了下来。闻道远早想好
了,给自己取了个“老农”。郑果也不劳大家费脑筋,说就叫“正果”吧,大家半
天才明白过来,说这哪是什么笔名,明明是个法号,郑果是想当和尚呢。新闻科的
向大伟叫“大象”,哲学科的李海涛叫“海风”,元跃进叫“一元”。只剩下两个
女生,楚慕白说历史上姓“姜”的都是美女,就给姜小茜取了个“美女姜”。姜小
茜直乐,问他历史上都有哪些美女姓“姜”,楚慕白便搬出先秦的庄姜和哭倒长城
的孟姜女。牛丽英不高兴了,嚷嚷道:“你们大家都有了,我还不知道叫什么好呢!”
楚慕白暂时丢开他的美女,转向牛丽英道:“鲁迅先生有句名言:”吃进去的是草,
挤出来的是奶。‘这写的就是你,我看你就叫’奶牛‘吧!“
诗社还未开张,大会小会倒是开了不少,社长周天鸿这天又召集副社长闻道远
和楚慕白碰头。“我想我们诗社应该请一位老师来当顾问,一来声势浩大,二来也
可以更多地得到校方的支持。更重要的是,我们不能为办诗社而办诗社,我们要得
到社会的认可,最好是能在社会上造成一定的影响,这些凭我们目前的实力是达不
到的。‘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我想过了,一定要请顾问。”接下来就开始
讨论请谁不请谁,其实周天鸿的心里早就有数,校长裘怀沙是市文联的副主席,又
是《泠水》刊物的顾问,再没有比裘校长更合适的人选了。就听周天鸿说道:“请
裘校长吧!第一,我们的诗社会引起市文联的关注;第二,我们也要办诗刊的,名
字我想就叫《九畹》吧!到时候,我们可以请裘校长将我们的优秀作品推荐到《泠
水》发表。”
裘校长今年四十有五,中等个,清癯的脸上总是挂着微微的笑,他的和蔼可亲
是出了名的,他的学问也是出了名的。他研究先秦文学,说《诗经》里的诗是只可
意会不可言传的,比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译成白话文就是“嘎!嘎!河洲
上有两只野鸭子在叫啊”——哪里还有什么诗味!他每周给学生上四个钟点的课,
因为说的都是古人的话,他的气质也就有些像古人。古而不老,不仅仅是年龄不老,
他的思想也是最与时俱进的。不用说,裘校长接受了诗社的邀请,且拨冗为《九畹
》诗刊作了一篇序,文风高古,且多含典故,众人似懂非懂,越发崇敬起来。
泠水赋
——代《九畹》发刊词
南楚边地,桐州旧府;层峦叠嶂之中,一河蜿蜒东去,是为泠水。
发源千峰万壑,汇涓涓细流;奔流旷野平畴,成汤汤之势。春寒雨骤,山洪怒
发,推山转石,浑然具撼天之壮;秋高气爽,水落流清,映月沉影,纡徐呈含蓄之
美。水抱石而出奇,山藏川则生媚。无江河之阔,有山溪之幽。大禹圣迹难觅,屈
子遗韵尚存。
屈子涉江,终成孤寂之旅;南人莫辨,难慰高洁之心。然则山民纯粹,芰荷为
衣,芙蓉为裳。傩面文身,娱鬼神之意;行歌坐月,传男女之情。终有屈子行吟,
成千古之绝唱;土著歌舞,留百代之遗风。
而今泠水河畔,兰蕙园青,莘莘学子,夙夜精勤。九住才俊,结社为诗;一本
新刊,《九畹》为名。欲承屈子之笔,探诗赋之精。发雏凤之清声,抒时代之豪情。
若博采中外,贯通古今,立意为高,执事以恒,或有风骚之华章,当出异日之屈平。
少年壮哉,有问天之志;老夫乐也,怀远游之心。欣然命笔,只为鼓鸣。
社员们也各自有大作发表。这是1978年5 月《九畹》创刊号,薄薄的几页油印
纸,谁知竟在校园里引起了轰动,尤其是小白的《泠水九章》,有人评论赶得上意
象派佳作了,楚慕白好生得意。
却说闻道远这日去校图书馆借书,门口碰到楚慕白正摇摇摆摆地从里面出来。
“来借诗集的吧?”楚慕白道。闻道远笑了笑,道:“我想来看看有没有艾略特的
诗。”就见楚慕白耸了耸肩,道:“怎么?也想玩意象啊?”闻道远忙声明道:
“不敢不敢!那谁玩得过你,你的《泠水九章》。特别是最后的那一句——‘你也
是一个问’——都被人当歌唱了。”楚慕白哈哈一笑,道:“可真正能读得懂的却
没几个,就像没几个人知道艾略特一样。哦,你来借艾略特?没有!我刚刚问过了。
这破图书馆,本来就没有几本书,‘文革’时又被红卫兵抄过,剩下的图书,说得
不好听,就好比八十岁的老太太,没几颗牙了。”闻道远又道:“那叶芝的、里尔
克的也行。”楚慕白道:“叶芝的有,不过也老早就被别人借走了。算了,你不用
去借了,现在整个图书馆的诗集,不管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一概没有。听说这要
归功于我们诗社,自打我们的创刊号问世,呼啦一下,大家忽然都想写诗。”
这时从图书馆出来两个女生,一个道:“我都来三次了,一本诗集都没借到。”
另一个道:“没想到借本诗集比排队买肉还要难。”一个又道:“都怪诗社那帮人,
现在要不会写诗,别人就会觉得你不正常。”楚慕白和闻道远相视一笑,忽听楚慕
白“嗨”了一声,道:“两位好像对诗社的人有些意见?”见两人瞪大了眼睛,又
道:“我们就是九畹诗社的。”当即聊了起来。闻道远借口还要借书,一头钻进了
图书馆。
果然一本诗集也没有。一会回到寝室,与郑果说起这些,郑果道:“自从我们
中文科起了这个诗社,现在各个科都想起自己的诗社。”闻道远嘘了一口气,道:
“这事我也有所耳闻,据说外文科那帮人为了给诗社起名字还吵了起来。崇拜雪莱
的要起个‘云雀’,喜欢济慈的说‘夜莺’比较好,而高尔基的研究者们则认为还
是‘海燕’更有气魄。众说纷纭,也不知道起个什么‘鸟’名。”郑果道:“这大
概就是所谓的‘百鸟争鸣’吧!”两人笑了一阵,闻道远又道:“我感觉诗歌即将
进入一个新的时代,或许还会产生什么新的派别,就像五四以后的新月派。现在就
连郭沫若都公开承认自己是‘标语口号’诗人了,诗歌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小白
的《泠水九章》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就是因为形式的晦涩、主题的迷惘。从
‘标语口号’过渡到一个新的诗歌时代,这中间怕是要有一个让人看不懂的过程。”
郑果想了想,道:“不过,要我说我倒是更欣赏你的《旅行者之歌》,听说裘校长
向《泠水》杂志推荐了你的这首诗,你很快就要麻雀变凤凰啰!”
下个月,闻道远果然摇身一变——《旅行者之歌》上了《泠水》,另外还有一
篇关于青年诗人闻道远的简介。这一下诗社砸开了锅,众人都羡慕不已,闹着要他
请客。
闻道远想请客,可他没有钱。这天,他摸着口袋里的几张毛票在校园里徘徊,
老远见到牛丽英在向他招手,他走了过去。“闻道远,”牛丽英直不愣登地说道,
“你是不是没有钱?我可以借你。”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的钞票来塞到他
手里。“这怎么好呢?”闻道远道。牛丽英“扑哧”一笑,道:“有什么不好的?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你打算在哪里请呢?”闻道远老记得郑果带他去吃过的那碗
三鲜面,道:“去河边的那家小面馆吧!”
牛丽英看着他,忽然道:“原来你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呢!”闻道远不解,道
:“凑什么热闹?”牛丽英道:“别装了!你是冲着面条西施去的吧?”“面条西
施?”闻道远反问道,“什么面条西施?”牛丽英道:“总务科科长的侄女覃红啊!
现在全校的男生都被她迷住了,小面馆的生意好得不得了。”闻道远倒还记得这个
覃红,笑道:“原来是秀色可餐啊!那更得去了。”牛丽英小孩似的撅起了嘴。
周末是个雨天,小面馆的生意难得的冷清,闻道远等一行进来的时候,覃红正
望着门口发呆。“你来了啊,小老弟!”覃红也不知是记得还是不记得他,只管招
呼道。闻道远开始点菜,覃红不停地介绍这介绍那,完了以后道:“喝酒不?有新
来的包谷烧。”闻道远知道这包谷烧的厉害,吓得连忙摇头,众人也都说:“搞不
得!搞不得!”独楚慕白高声叫道:“包谷烧好!我们是什么人啊?——是写诗的
人。写诗的人不喝酒,那这世界上还要卖酒的干什么?”楚慕白自以为说得幽默,
其实他的那点小心眼谁都明白,他的《泠水九章》没能上《泠水》,反而是闻道远
出尽了风头,他今天有心要和闻道远闹闹别扭。这时周天鸿站了起来,道:“包谷
烧度数太高,我看就算了,不如我骑车回家拿几瓶啤酒来。”说着就要走,姜小茜
一把抓过他座位后面的雨衣披在他的身上。
闻道远也起身去隔壁的小卖部买瓜子,回来却听见姜小茜和楚慕自在斗嘴。楚
慕白道:“啤酒我喝过的,不好喝,一股子潲水味。”姜小茜道:“你是属猪的吧!
喝啤酒都能喝出潲水味来。”楚慕白又道:“周天鸿家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啤酒?听
说他爸爸是当官的,肯定是别人送的。”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闻道远忙说道:“隔壁小卖部扎两根羊角辫的营业员有意
思得很,她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是诗社的,拿了一本她写的诗只管要我看,别说,
还真有几首不错的。哎呀!这年头,一不小心就冒出个诗人。”
向大伟道:“这一点也不奇怪,有人说,你往人群里丢一块石头,百分之百会
砸中一个诗人的脑袋,因为被砸中的这个人一定会‘啊’地叫一声。”
众人大笑不止,都道:“是啊是啊,现在是什么人都写诗。”
元跃进道:“我们班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人都在偷偷写诗。”
李海涛也道:“这算什么,我有一个侄儿,还在读小学,他告诉我他们班人人
都在写诗。更有趣的是,他们的小学语文老师给他们教授写诗的秘诀,说是一篇文
章不用打标点,无论从哪儿读都能朗朗上口,一首好诗就写成了。真是扯淡!”
郑果道:“也不完全是扯淡,人家小学语文老师教授的是回文诗呢!”
大家就又笑了一回。
忽然楚慕白大叹了一口气,道:“人是环境的产物,跟着诗人就是诗人,跟着
巫婆就跳大神。什么人都写诗,可真正的诗人又有几个呢?远的不说,眼下就我们
诗社这九个人,只怕也未必见得个个都是诗人呢!”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闻道远忙招呼大家嗑瓜子,一边将话题岔开道:“有一
首咏瓜子皮的诗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有?”众人齐摇头,道:“咏瓜子的诗我们都闻
所未闻,更别说瓜子皮了。”闻道远道:“袁枚的《随园诗话》有这样一段记载—
—有个叫龙铎的人,十二岁时,杭州老宿朱桂亭先生命即席赋瓜子皮,龙铎应声日
:”玉芽已褪空余壳,纤手初抛乍有声。莫道东陵无托意,中间黑白尽分明。‘天
鸿回来了——“
周天鸿手里提一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正从外面走来。“这么快?”众人道。周
天鸿笑了笑,道:“今天运气好,搭便车来的。”一边说着一边将挎包里的东西往
外面拿,除了啤酒,还有一只烧鸡和两瓶罐头,众人欢呼不已。姜小茜娇嗔地盯了
他一眼,道:“你把你爸爸的好东西都拿来了吧?”就听楚慕白的鼻子里发出“哼”
的声音,并扬声叫道:“服务员!服务员!”
覃红答应着跑了过来。
“拿包谷烧来!我今天非包谷烧不喝!”楚慕白道。
一会包谷烧上来,楚慕白给自己满上一杯,又给闻道远满上一杯。闻道远道:
“我声明,我可是滴酒不沾。”楚慕白嘴一撇,轻蔑道:“你是男人不?”闻道远
被将在那里,半天才说道:“我就喝一杯,再有第二杯——”脖子一拧——“打死
我也不喝!”说完龇牙咧嘴地灌下一杯包谷烧。众人笑,楚慕白还要闻道远喝,众
人只等着他脖子一拧,就齐声替他说道:“打死我也不喝!”
楚慕白转身又要跟周天鸿喝。周天鸿摇了摇头,道:“谁不知道你楚慕白是李
白转世?喝酒,我可不敢跟你比。”楚慕白傲兀地一笑,道:“那比什么?比诗吗?”
周天鸿道:“比诗就更不敢了。”楚慕白道:“那就还是比酒吧!”说着仰脖喝了
一杯。“该你了。”他道。周天鸿正为难,姜小茜站了起来。“楚慕白!”她叫道,
“有种你就跟我喝!”说完端起周天鸿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
楚慕白落了个没趣,忽见覃红在一旁朝他递媚眼。“覃红!”他道,“我有首
诗要送给你。这首诗是我专门为你写的,所以——”将覃红拉到一旁——“我只想
读给你一个人听。”覃红笑。楚慕白又道:“你知道的,我是一个诗人,可是见了
你,我就只想把自己变成一个画家。这首诗的题目就叫《画你》——画你的眉,画
你的鼻,画你的樱桃口……但我不敢画你的眼睛——”忽然停了下来。覃红道:
“完了吗?可你为什么不敢画我的眼睛呢?”“因为,”楚慕白乜斜着一双眼睛望
着她,“我怕你看穿我的贼心。”覃红“咯咯”地笑。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从小面馆出来,周天鸿提议先去河边散步,走了一段,
忽然发现楚慕白没有跟上。“只怕还在小面馆,我去看看。”闻道远道。周天鸿要
陪他一起去,被姜小茜拦住了。“人家有牛丽英陪,你凑什么热闹?”姜小茜说着
就将牛丽英往闻道远面前推。
小面馆正在打烊,几个服务员一边扫地一边打打闹闹的,见两人来,其中一个
道:“找人啊?”闻道远道:“嗯哪。”几个服务员就都笑了起来,又一个道:
“那儿呢!”努嘴朝一个角落。闻道远顺着她嘴的方向看去,原来那儿有一个杂物
间。“这家伙一定是喝醉了,被当做杂物抬了进去。”闻道远笑对牛丽英道。两人
正要敲门,忽听里面有人说话。“覃红,你好漂亮的。”“你哄我呢。”“我不哄
你,我要亲你……”牛丽英先听不下去了,敲着门壮声道:“小白,你出来!”只
听里面一阵慌乱,又连敲了十几下,门“嘎吱”一声从里面开了,楚慕白拖着覃红
的手冲出了小面馆。
两人立即去追,一口气追到了酱菜厂。这地方一到晚上连盏路灯都没有,黑漆
漆的倒也神秘,闻道远就指着那些大酱缸问:“牛丽英,你看这里像不像个八卦阵?”
牛丽英经过刚才的一番奔跑,喘气说道:“你说像就像。不过,要真是个八卦阵,
那小白他们藏在里面我们是找不到的。”闻道远道:“除非他们躲在酱缸里,那还
不变成酱菜——哦——酱肉了。”牛丽英道:“你好坏的。”打了他一拳。他立即
感觉酒往头上涌,趔趄着走了两步,牛丽英去扶他,他推了两下,牛丽英道:“你
喝多了,难受吗?”闻道远结结巴巴地说道:“不难……难……难受。”牛丽英道
:“到底是难受还是不难受?”闻道远笑,忽然发现前面有两团黑影,问牛丽英:
“你看那是不是两个人?”牛丽英使劲地看,也道:“我看是。”闻道远笑道:
“看我去抓他们个现行。”
两人于是佝腰驼背做匍匐状,近前才发现原来是两个倒扣的大箩筐,闻道远一
屁股坐在一只箩筐上,连道:“不好玩,不好玩。”牛丽英却高兴得很,小孩似的
围着箩筐转,忽然绊着闻道远的一只脚,跌倒在地上。“看,摔着了吧!还说我喝
多了,我看你才喝多了呢。”闻道远说着就伸手去拉她,谁知她却拉着他的手不放。
“道远!”她叫道。闻道远一阵心跳加快,道:“快起来!快起来!”一使劲,对
方便到了他的怀里。
“你好坏的。”她又打了他一拳,然后就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我怎么坏了?”
“你占人家的便宜。”
“我可以占你的便宜吗?”
她立即捉住他的一只手往她胸前靠。“我要你占我的便宜,我要你占个够。”
她道。他开始摸她,起先是隔着衣服,在她的暗示和配合下,他的手很快就伸进了
她的内衣。内衣有些紧,她告诉他右边的腋下有一排小扣子,教他一颗一颗地解,
解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她问他:“你喜欢我吗?”他想说“喜欢”,却说不出来了,
他的手逡巡着移到了她的胸前,天哪!什么东西这么舒服啊?他轻微地“啊”了一
声,全身一紧,片刻之后便瘫软了下来。“你怎么了?”她道。“我做坏事了。”
他说完,一阵羞愧。半日又道:“我会对你负责的。”黑暗中她轻腻地笑,道:
“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应该是一喜欢吧!”他道。她忽然哭了起来,抽抽搭
搭道:“什么叫‘应该是’?你明明就不喜欢我,你只是想占我的便宜。”她羞愤
难当,推开他,边走边扣着内衣的扣子。
“牛丽英。”
“你走开,不要理我。”
“你别这样,我不知道怎么样对你,我心里也——也怕得很。”
“怕?你怕什么?”
“很多,一下子也说不清。反正——反正我会对你负责的。”
“那你准备怎么负责?”
“就是一就是不让你吃亏呗。”
牛丽英终于又笑了。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快到女生寝室的时候,牛丽英道:
“我们分开走吧!”闻道远道:“你还不是怕。”牛丽英狡辩道:“我是怕你怕。”
闻道远便挥了挥手,一阵夜风吹来,他只觉得裤裆里凉飕飕的,一时间又窘得很,
慌忙和牛丽英敷衍了几句,掉头冲进了男生寝室。他先去厕所脱了内裤,胡乱洗了
几把,并顺手晾在了走廊的晒衣绳上。这一切做完,他还惊魂甫定,低头红脸回到
寝室。周天鸿和郑果早回来了,周天鸿问他找到楚慕白没有,他说找到了,故意没
有提覃红一节。三人又说了会话,然后就各自睡了。
这一夜闻道远睡得很辛苦,早上醒来内裤又是湿漉漉的一片,他想:“糟了!”
他就两条内裤,昨天那条只怕还没干呢。他像是做了天大的坏事,偷偷摸摸地去到
昨晚晾内裤的地方,左找右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他又想:“糟了!糟了!”昨晚风
大,那内裤只怕是早就被吹到爪哇国去了。可他还是不甘心,挂空裆又跑到楼下去
找。昨夜是东南风,因此他先去南边找,再从南边绕到北边,东西没找着,却看见
牛丽英在不远处的小草坪里走来走去。他叫了她一声,她木在那里,片刻后忽然撒
腿就跑,他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她这是怎么了?
原来牛丽英也一夜翻来覆去地没有睡好。早上起来,她来到离男生寝室不远的
小草坪,听到闻道远叫她,她是又惊又喜又怕。惊的是闻道远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
来的,自己两只眼睛居然都没看到他;喜的是闻道远到底是冒出来了,而且还主动
叫她;怕的是闻道远虽然冒出来了,可自己这么一大早就跑到这儿来等着他,他会
不会看不起她?这一惊一喜一怕,让她的心里如有千万只小鼓在敲,她不知所措,
忽然就跑了……
闻道远看着牛丽英的背影出了一阵神,然后就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内裤,一块
五一条呢!他的口袋里正好有一块五,昨天请客剩下的,是牛丽英的钱。他回寝室
穿上内裤,猛然想起一句老话——借钱买衣服,浑身是债。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连好些天闻道远都不敢去见牛丽英,可怜牛丽英左等右等,直感觉自己被人
玩了。她的闺中密友姜小茜也乱了方寸,出主意道:“去找他!指着他的鼻子狠狠
地骂他‘臭流氓!’”牛丽英哭,泪眼婆娑地要她陪她一起去。正好这天诗社有活
动,完了以后姜小茜要牛丽英先去酱菜厂等,一会她押着闻道远也到了。
“闻道远,”姜小茜先发制人,“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某年某月某晚,是谁
说过要对牛丽英负责的?”说着就将牛丽英往他面前推。
牛丽英只知道哭。
姜小茜又道:“牛丽英,你不要光顾着哭,你不是有话要对他说吗?快说啊!”
“我——我想——算了。”牛丽英抹着眼泪说道。
“什么算了?”姜小茜道。
“我不要他负责了。”牛丽英道。
闻道远愕然,姜小茜莫名其妙。
牛丽英又说道:“是我不好,真的。我一直偷偷地喜欢闻道远,想跟他好,但
是我配不上他,我不怪他,那天晚上的事就算了。”说完又哭。
闻道远至此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的心里好一阵感动,红着眼圈对牛丽英道
:“你不要这样说,我是真的要对你负责的,我准备给家里写一封信。”
“你真的会给家里写信?”牛丽英抬起泪光闪闪的一双眼睛惊喜地问道。
牛丽英想得很简单,两人是一个地方来的,彼此的父母都熟悉,虽说闻道远的
父亲是镇政府的干部,可他母亲出身地主,这就减了不少分。而且,闻道远读大专,
她也读大专,自己并不比他矮半截。她想象着闻道远的父母接到信后一定很高兴,
特别是他母亲,说不定正盼着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呢,要知道,她牛丽英可是根
正苗红啊!牛丽英破涕为笑。走的时候她钩着姜小茜的手问自己今天的表现怎么样,
姜小茜一顿表扬,之后诧异地发现牛丽英变了,变得也有几分心计了。
闻道远却为这封信伤透了脑筋,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想不写都不能了。他
吸取前几次跟父亲通信的教训,先汇报思想,很是将自己美化了一番,完了以后才
极小心地写道:“近来学校有男女同学自愿结成学习伙伴,互相鼓励,互相帮助,
不仅思想上有很大提高,学习方面也突飞猛进。不像我,每日里青灯孤影,唯有顾
影自怜。我日渐消瘦,兼记忆力衰退,尤其是英文单词记不住。我想,我是不是也
应该有一位学习伙伴呢?望父母大人支持!写完后他反复读了几遍,又补充道:我
不是想谈恋爱,不过,如能由学习伙伴过渡为将来的亲密爱人,也不失为人生一大
幸事!纵观古今中外,真正长久而浪漫的爱情,其真谛就在于志同道合。司马相如
与卓文君,鲁迅与许广平,马克思与燕妮……”他惴惴不安地将信寄了出去,之后
又在心里默诵了几千几万遍,直到真的以为这信理由充足,情真意切,父母大人一
定宅心仁厚,垂体下情。谁知两位高堂明察秋毫,来信道:“书山有路勤为径,学
海无涯苦作舟。学习从来就是艰苦的,就是需要独立思考,还怕什么‘青灯孤影’?
苏秦悬梁刺股,匡衡凿壁偷光;鲁迅将别人喝咖啡的时间用于写作;马克思五十五
岁还学俄语。休要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你明明是不思上进,还跟我来什么‘古今中
外’?什么相如文君,无非是贪欢思春!你新时代的大学生,多年蒙受党恩,理应
好好学习,奋发上进,做真正合格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
闻道远傻了,一方面怪父母亲不通情理,一方面又觉得对牛丽英没个交代。偏
偏牛丽英还一天三遍、四遍地问,到实在问急了,他只好说了实话。牛丽英一万个
没想到,成天见了他就哭,弄得他更不好受,就又开始躲。正好学校出了一档子事,
一对恋人搞“地下工作”被猫头鹰逮了个正着,据说地点就在酱菜厂。闻道远吓出
了一身冷汗,庆幸自己那天没被发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发誓一定要和牛丽英
划清界限,从此只把她当老乡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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