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闻道远正在寝室和马稀稀聊天,忽然来了个戴“蛤蟆镜”的人。“哈!”那人
上来就亲热地给了闻道远一拳,“老同学,不认得我了。”“怎么会呢?”闻道远
笑了笑,“这不是邰开金吗?你怎么来了?”“哈哈!”邰开金又是两声怪笑,
“我是来看牛丽英的。”闻道远正琢磨不透,马稀稀好奇地说道:“你也认识牛丽
英?”邰开金道:“牛丽英是我对象,要不是恢复高考,她早就是我老婆了。”说
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
原来这邰开金自打被双桥中学开除以后,他家里就四处托人给他找工作,费了
不少力气,好歹给他在镇上的运输公司谋得一份开车的差事。邰开金吊儿郎当的,
但脑瓜子比谁都转得快,人称弹子脑壳。他先是开了几个月的长途客运车,嫌没什
么油水,弹子脑壳一转,揪住个机会开上了大货,津贴、补助等不说,他常常跑广
东一带,光给人带私货就赚了不少钱。有了钱他就开始想女人,谈一个,吹一个,
嫌人家奶子太小,说到底,他是忘不了牛丽英呢!借着出差的机会,他将车开到了
泠水师专。
他先到女生宿舍找牛丽英,牛丽英见到他像见到鬼,“哇哇”一顿乱叫。他不
慌不忙,嬉皮笑脸道:“看把你激动的,是想我了吧!”一旁的姜小茜等人道:
“你是谁啊?”他歪着脖子一笑,道:“我是牛丽英的对象啊!”姜小茜等人的眼
神飞快地在空气中交流。牛丽英道:“邰开金,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邰开金还
是笑,道:“牛丽英,你不会是想当女陈世美吧?你忘了我们在双桥中学读补习班
的时候,谁不知道你牛丽英是我的女人。”牛丽英唯恐邰开金再说出一点什么来,
毕竟自己有“短处”在他手里,她又急又气又怕,眼泪就流了下来。邰开金觉得差
不多了,拖了牛丽英的手就往外走,到了楼下,邰开金道:“牛丽英,我是真心喜
欢你,你就跟我好了算了。”牛丽英“呸”了他一口,道:“我有男朋友了。”邰
开金望着她,笑道:“你说的这个人是闻道远吧!”牛丽英的脸飞红,不等她反应
过来,邰开金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崭新的十元钞票塞到她手里,扬长而去。
他就这样来到了闻道远的宿舍。
坐了一会,邰开金要走,闻道远送他到校门口。邰开金道:“闻道远,我看得
出你才是真正的读书人,像牛丽英那样的猪脑壳也就只配跟我这样有文化的人在一
起,你是不会看上她的。”闻道远打一见到他就一头雾水,这会才算有点明白过来,
他邰开金是来试探自己和牛丽英的关系的呢!可自己和牛丽英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邰开金又道:“你也晓得的,牛丽英一身的肉都被我摸过,我不要她还有哪个要她
喽,算我有良心。而且我不是吹,我的这双手有电,一摸妹子,妹子就舒服,你们
那天晚上听到牛丽英那样叫,还不是舒服得叫。”闻道远听他说得不堪,心里一阵
一阵地难受,他想起那天晚上在酱菜厂的情形,她那样主动,原以为她是对自己有
感情,谁知她对谁都这样,不过是个轻佻之人,亏得自己还要对她负责任。这样一
想,他心里的负担减轻了不少。
第二天是星期天,闻道远起得晚,郑果打开水回来偷偷塞给他一封信。郑果道
:“牛丽英给你的,里面有二十元钱。”闻道远一惊,道:“什么二十元钱?”郑
果摊了摊手,道:“我怎么知道?”闻道远忙拆开信封,果然见到两张崭新的十元
钞票。
道远:
你好吗?我很不好。
邰开金来过了,他跟我们寝室的人说我是他的女朋友。听说他也去找了你,他
都跟你说什么了呢?我好害怕的。这二十元钱是他的,是他硬塞给我的,我不想要,
你能帮我还给他吗?不,是帮我狠狠地甩到他的脸上!
我在河边等你,你能来吗?
牛丽美
即日
闻道远看完信有些蒙,郑果道:“怎么啦?”闻道远就将牛丽英的信递给他,
道:“我不知道,你帮我看看。”郑果道:“不是情书我就看。”闻道远道:“不
是的。”郑果看完信,道:“牛丽英她喜欢你。”闻道远道:“你怎么知道?她信
里又没有写。”郑果笑了笑,道:“还要怎么写?”一会郑果拿本叔本华的哲学书
看了起来。闻道远道:“叔本华的东西我不喜欢,他是一个悲观主义者。”郑果道
:“可他的书不可不看。”说着念了一段,问闻道远怎么样,闻道远道:“扯淡!”
闻道远决定不帮牛丽英这个忙,要退钱她自己去退,跟郑果一商量,郑果道:
“当然,这钱是邰开金给牛丽英的,你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闻道远道:“牛丽
英真是的,要人家钱干什么?咦——”忽然心里产生了一个疑问,他看着郑果,郑
果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别说了,反正你把钱退给她,至于她要不要退给邰开
金,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闻道远于是要郑果陪他一起去河边找牛丽英。
夏天的太阳火辣辣的,树叶都打着卷,没有风,垂柳也失去了应有的姿态。两
人沿着河堤走,果然见到牛丽英一动不动地坐在一棵树下,手里拿块白手绢像是在
擦眼泪。郑果道:“你一个人去跟她谈吧!这种时候我要去了,我怕她会不好意思。”
闻道远道:“也好。”问他去哪里,郑果指着不远处的一条渔船道:“我去买两条
小鱼,到酱菜厂喂猫去。”
郑果说着三步两步就去了,回头看时,却见那两人一个还在不停地擦眼泪,一
个低着头,也不知道说话没说话。郑果不由得担起心来,闻道远是聪明,可有的时
候却缺少当机立断的气魄,常常容易被女人利用,牛丽英就是个例子。忽然,他看
见牛丽英跑了起来,闻道远只愣了一下,然后就撒开腿去追……郑果摇了摇头,买
了鱼来到酱菜厂。不多时,闻道远也来了。
“这么快?”郑果道。
“她跑了。”闻道远道。
郑果于是拉他到树荫下坐了下来。“我都看到了,她为什么要跑呢?”
闻道远叹了一口气,道:“我本想早点把那二十块钱退给她好完事,可刚一提,
她就哭,哭得我心里好乱,完了以后她又跑,待我追了上去,她劈头就说我不是个
男人,还说……哎!总之,没什么好话。”
“糟糕糟糕。”郑果连说道。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呢!她哭着求我帮她这一回,若不然,她就跳河。天哪!
当时她的脚下就是滔滔泠水,她真要那么纵身一跳,啧啧……”
“诡计!女人的诡计!”
“什么?你说这是牛丽英的诡计?她可不是什么有头脑的女人。”
“你真应该好好看看叔本华的书。他说,女人只有一桩事情——如何虏获男人
的心。无论是聪明的女人还是愚蠢的女人,她们总把一切都看做是控制、征服男人
的手段。就像雄狮有尖爪利齿、象与野猪有獠牙、牛有角、乌贼有黑烟样墨汁那样,
自然之神赋予女人防卫的武器就是掩饰的诡术。”
“你别把叔本华的话当语录背。他一生没结过婚,与狗为伴,他来谈女人,有
点形而上。再说,牛丽英大概还算不上是个女人,十八九岁的年纪,不过是个女孩,
哪有那么多诡计?”
“女子在十八岁时就已显成熟了——这也是叔本华说的。算了,我不跟你谈什
么叔本华了,说说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二十元钱。”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两个办法:一是你仍把原信原钱交给我,我大不了再做一回信使,替你退给
她,至于之后的事就跟你我都无关了;再就是你听她的,做一回真正的男人,帮她
把钱甩到那个什么邰开金的脸上,最好是再决斗一番。”
“扯淡!我跟他决什么斗?你是不知道这个人,就是个混混,牛丽英也真可怜,
怎么被他缠上了?我要不帮她就没人帮她了,怎么说我们也是老乡吧。再说事情也
不难,他再来的时候,我把二十块钱塞到他的口袋里就是了。”
“也好。不过,我还是劝你没事的时候读读叔本华的《论女人》,我看你这一
辈子怕是要被女人所累的。”
闻道远于是连说了两个“不会的不会的”。其实,他心里知道很会。
邰开金再来的时候依旧先去女生寝室找牛丽英。“你去找闻道远吧!我不想跟
你说话。”牛丽英道。邰开金看着她笑了笑,道:“好!那你等着!”说完甩门而
去。
路上碰到闻道远,他正要去食堂吃饭,邰开金就道:“吃么子食堂咯?今天我
请客,请你到外面撮一顿,我们兄弟好好聊聊。”闻道远笑了笑,道:“改日吧!
改日我请你。”邰开金脸一板,道:“改什么日,老子要想日,一天都等不得。”
闻道远不便多跟他纠缠,从口袋里掏出那二十元钱。
“牛丽英要我退给你的。”
闻道远说着就要往邰开金口袋里塞,邰开金恼了,将他的手一打,道:“老子
的东风大货就在你们校门口停着,你去帮我通知牛丽英,要退钱她自己来,我在车
上等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闻道远没想到会是这样,只好去“通知”牛丽英。
牛丽英气极,接过钱就往校门口冲,果然见到一辆东风大货,邰开金正斜靠在司机
驾驶座里抽烟。
“邰开金!”她恨恨地叫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邰开金吐了口烟圈,斜眼说道:“上来吧!上来再跟你说。”
“呸!我才不要上你的臭车。”
“臭车?你满世界去打听一下,如今能开上东风大货的又有几个?不是吹,我
现在的收人比国家干部还要多,你要跟着我——”看了看她手里两张簇新的十元钞
票一“我保证每个月给你二十块钱,再给你在广州买几身漂亮衣服。”
牛丽英就又“呸”了一口,一面道:“谁要你的臭钱!”一面就将手里的钞票
丢到对方的脸上。
“妈妈的,跟老子来这一套。”邰开金说着从车上跳了下来,不等牛丽英反应
过来,他一把抱起她就往驾驶座里塞。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纷纷围
过来看热闹。“看看看,看什么看?她是我堂客,读了大学就想甩了我做女陈世美,
你们要看就看清楚一点,她叫牛丽英,学外文的。”
人群里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人趴到车窗口去看牛丽英,牛丽英哪经过这
种阵势,又羞又怕,抱着头只知道哭。邰开金又道:“我每个月都来给她送钱,我
开车,辛辛苦苦赚点钱不容易,有想到她还要甩我。”
“你胡说八道!”随着这一声呵斥,闻道远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且上来就给
了邰开金一拳。
“哎呀!你敢打老子啊?”
“邰开金,你这样欺负一个女人,你不是男人。”
牛丽英这时也顾不得再害羞,从车窗里探出一张泪脸,伸手叫道:“道远,快
救我!”
“牛丽英,你下来!”闻道远道。
“敢!”邰开金说着一把把住了车门。
“邰开金,你这样做是犯法的,我们学校有保卫科,社会上有公安局,你要是
不想坐牢,你就让牛丽英下来。”
“哈哈!”邰开金怪笑两声,忽然凑到闻道远的耳朵边,悄声说道:“老弟,
我跟你无冤无仇,不想坏你的名声,你如果硬是要蹚浑水,我们最好找个地方单挑,
敢不敢?”
“单挑就单挑!”闻道远道,“不过,你先让牛丽英下来。”
邰开金倒也干脆,打开车门一把将牛丽英抱了下来,—会他和闻道远就都上了
东风大货。牛丽英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连问了好几遍。围观的人渐渐散去。邰开
金一踩油门,东风大货咆哮而去。
“去哪里?”闻道远道。
“找个地方吃饭去!”邰开金笑着道。
“什么?”闻道远险些从车座椅上弹了起来,“吃饭?我跟你去吃饭?”
“你以为我找你打架啊?不是我吹,像你这样的身板,我一只手就把你举起来
做铁饼甩。”
“那不一定。反正我今天是豁出去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算了咯!你拔个么子刀,我看你是关老爷面前耍大刀。莫啰唆,吃饭去,你
们学校附近我不熟,你点个地方,好一点的,随你剁,老子有的是钱。”
闻道远将邰开金领到了小面馆。那邰开金一路上做好挨“剁”的准备,谁知竟
是这么个破地方,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骂骂咧咧地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两斤
包谷烧。“打架你不是我的对手,喝酒你敢不?”邰开金道。
闻道远立即感觉到头皮一阵发麻,这时覃红拿了两个碗口粗的酒杯上来,像是
要给自己壮胆,他大声道:“喝就喝!哪个怕哪个?”一边吩咐覃红倒酒。覃红妩
媚地看了他几眼,又在他背上拍了几下,等她一走,邰开金道:“哎呀!你蛮有艳
福味,到处都有妹子喜欢。不过,她这样的我就不喜欢,只一张脸,女人嘛,还是
要像牛丽英那样,一身的肉比豆腐还嫩。”
“嘭”的一声,闻道远忽然给了邰开金一拳。
“你打老子做么子咯?你有喝醉吧?”
“老子就是要打你,看你还胡说八道!”
“老子尿都笑出来了。”
闻道远懒得理他,兀自干了几杯。忽然一阵恶心,他连忙对邰开金做了个手势,
捂嘴冲了出去。“哇”的一声,一口浊物从胃里射出,又连吐数口,他还怕不干净,
将食指伸进喉咙,直到把胃汁都抠了出来。他觉得舒服一点了,想想还能喝,大不
了再吐,再喝,就不信喝不过他邰开金。夜风吹来,他打了个激灵,抖擞精神重新
回到了桌子边。
“还喝不喝?”
“喝!”
又是一通豪饮。闻道远起初还觉得这酒喝下去火烧火燎的,渐渐地,五脏六腑
都失去了知觉,唯有脑袋里像装了个转盘,转得他晕晕乎乎的。邰开金也有了五分
醉意,拍着闻道远的肩膀道:“闻道远,我真他妈的太喜欢你了,不如我们就做个
兄弟吧!你也不要小看我,这个世界上有两种聪明人,一种是像你这样的,会读书,
将来可以做大学问;一种就是像我这样的,会做事,会赚钱。我告诉你,我这一辈
子肯定是要赚大钱的。”
闻道远哧哧地笑。
邰开金又道:“不过,你比我会逗妹子喜欢,起码牛丽英就喜欢你。”
“你莫乱讲。”
“我才有乱讲哩,她在读补习班的时候就给你写过情书,我都看过。”
闻道远脑袋里的转盘急速旋转了几圈,忽然“嘭咚”停在一个点上,他想起来
了,牛丽英是给他写过一封信,她自己说的,他没看过,邰开金倒“看过”了,这
就怪了。
“你在哪里看的?”他问道。
邰开金后悔说漏了嘴,连忙喝酒掩饰,他越是这样闻道远越是怀疑,架不住他
再三再四地追问,邰开金道:“还不是牛丽英她自作聪明,借口还你书,把信夹在
书里,结果你当时有翻书,被我翻到了。还好,有么子见不得人的话。”
“你——你偷看别人的信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好好好,我犯法,你总不至于现在要把我送到牢房里去吧。今天你我兄弟在
这里喝酒,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喜欢牛丽英,你喜不喜欢她?你要是也喜欢她,
朋友妻不可欺,从今往后,我邰开金保证不再打她的主意。”
闻道远的心里很乱,究竟自己喜不喜欢牛丽英呢?她固然撩人,却也不是什么
美人,俗了点。倒也单纯,其实是有点蠢。可是一她真的是撩人啊!这头奶牛!他
想起那天晚上在酱菜厂,他想他是喜欢她的,可又一想,自己并不是第一个和她那
样的男人,况且邰开金一张臭嘴到处“呱呱呱”的,全世界都知道他摸过牛丽英,
自己莫非还要喜欢她?不如就让她和邰开金好去吧!他于是立即表明态度,只是有
两个条件——就听他对邰开金说道:“第一,你要对牛丽英好;第二,从今往后再
也不准提摸过她之类的话。两件事,你如果做不到,你就不是男人,我也不会拿你
当兄弟。”邰开金指天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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