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下学期,牛丽英闹了个大笑话。
事情是这样的:邰开金从广州给牛丽英带了个电热杯,牛丽英每日用来煮水喝,
倒也省了打开水的力气。可她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有天晚上竟忘了拔插头,夜里水
烧干了,起了火,虽说后来扑灭了,损失也不大——只烧坏了半张桌子和几本书,
可到底让学校给记了一大过,并勒令其写一份深刻的检讨。
牛丽英的这份检讨就贴在学校的开水房。
正是打开水的时间,学生们纷纷拎着开水瓶往这边涌,和往常不一样的是,这
天大家打完水都不走,把个开水房给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原来都在“拜读”牛丽
英的检讨呢。按说一份检讨能有什么?谁也不是没写过,可牛丽英的这份检讨,却
很是让人有些“联想”。
“10月15日,由于本人在寝室擅自使用电热杯,从而引起了一起火灾。事后我
很痛心,细细分析事故的原因,第一,我麻痹大了……”
她是真的麻痹大“意”了!谁都知道她是写掉了一个字,可谁都愿意理解为她
那个地方大了。没几天,牛丽英成了师专的名人,她羞得很,终日抬不起头来,倒
是愿意和邰开金在一起。邰开金顺水推舟,一来二去地,两人正儿八经地谈起了恋
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久,楚慕白也演了一出闹剧。
这话得从姜小茜说起。自从她得知楚慕白拉着覃红冲出了小面馆,她便死活要
跟他分手。楚慕白后悔莫及,可聪明的他立即就看出了端倪,原来姜小茜是看上了
周天鸿呢。楚慕白气得很,一心要找周天鸿报仇。正好这天的外国文学课讲的是普
希金的诗体长篇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诗中一对情敌扔白手套决斗的场面引
起了他的兴趣。课后,楚慕白立即回到寝室,他有一双白手套,只是不那么白了,
翻箱底找了出来,看看也还凑合。他当即就冲进周天鸿住的寝室,对方正躺在床上
看书,他将白手套往他身上一扔,道:“今天晚上八点,酱菜厂见。”说完便走,
走到门口想起还需有证人,正好闻道远和郑果都在,就指着他俩又说道:“你,你,
也去。”众人直等他走后才反应过来,周天鸿拾起他扔的白手套,笑道:“小白在
演话剧呢。”郑果和闻道远也道:“可惜道具旧了点,人家连斯基扔的可是一双雪
白的手套。”
结果可想而知。楚慕自在酱菜厂没能等到周天鸿,就又冲进他的寝室,且上去
就打……殴打学生会主席,这还了得?也不知哪个多嘴的报告了保卫科,当场就把
他给带走了。事情后来被弄得很大,以致校方要开除他。周天鸿大人大量,出面做
了不少工作,结果还是落了个记大过一次且留校察看的下场。
楚慕白丢了夫人又折兵,未免灰溜溜的。这晚他在校园里散步,忽然有个重大
发现——凡是被美其名“园”的地方都没有自由。比如校园,自打人校以来,自己
何尝有过自由?又比如动物园,那些动物被人弄来装进一个个笼子里不说,还得每
天做出各种各样的姿态供人取悦。再想到大观园,贾宝玉和林黛玉也没有自由呢,
不能相爱,就连看本《西厢记》都要躲躲藏藏……回宿舍他问人借了本《辞海》,
关于“园”的解释是这样的:四周常围有垣篱,种植树木、花卉或蔬菜等植物或饲
养、展出动物的绿地。一句话,“园”就是或种植物或养动物的地方。植物亦传播
花粉,动物亦发情,他们这些做学生的倒不能谈恋爱,这实在是不通。
楚慕白决定离校出走,唯一让他放不下的是他正在编辑的新一期的《九畹》。
他给闻道远留下了一封信。道远:我远游去了!昔日李白出蜀,“仗剑去国,辞亲
远游”。我——楚慕白,虽无诗仙之奇才,却久慕先人之奇志。“仰天大笑出门去,
我辈岂是蓬蒿人。”
不要找我,如果还念及我们在诗社建立的友谊,请将《九畹》进行到底!
小白
却说闻道远看到这封信后着实吓了一跳,他先找到郑果,郑果也怕得很。两人
商议,不惊动任何人,一来怕别人看楚慕白的笑话,二来他一个留校察看的人如今
却闹什么“远游”,万一校方追究起来,那他就真的只能去远游了。两人推算了一
下楚慕白离开泠水师专的时间,估计走得还不远,只是不知道是坐火车还是乘汽车。
于是决定兵分两路一闻道远去火车站,郑果去汽车站,无论找着没找着,最后都回
到寝室会合。
闻道远先去了候车室,没有;就又去了售票大厅,也没有。他想小白也许进站
了呢,自己何不到站台里面去找找?他于是去买站台票,售票员要他出示当日当次
的火车票,他完全不知道这规矩,一急,眼泪都要出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正在以
游龙般的速度进站,他忽然看到一个穿制服的乘警,上去抓住他的手道明了原委,
乘警一挥手,他立即就冲了进去。
火车快开了,这是一辆北上的火车,闻道远从车头跑到车尾,又从车尾跑到车
头,且边跑边探头往一扇扇车窗里看,口里不停地喊着小白的名字……他不知道火
车是什么时候开走的,他想他是找不到小白了,也许郑果能找到。乘公交车回到寝
室,却见郑果正一人坐在那儿发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没戏。两人
又都没有吃饭,闻道远道:“去小面馆吃面吧!”郑果道:“好。”
到了小面馆,一进门,两人就傻了,那不是楚慕白吗?——只见他坐在靠窗的
一张小桌子前,正大口地吸着面,桌上还有几碟撒了麻油和葱花的凉菜。开什么玩
笑?两人立即有一种被他耍弄了的感觉,齐齐叫了声“小白!”冲上去就要揍他。
楚慕白哪里想到,一边躲闪一边说道:“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原来楚慕白既没有去火车站,也没有去汽车站,他既然要学李白“仗剑去国,
辞亲远游”,那么他首选的出行工具自然是一叶扁舟。他来到泠水河边,谁知正是
枯水季节,河里的水位退得连渔船都不能下河打鱼了,人都在裸露着石头和泥沙的
河床上行走。楚慕白也下去走了走,心想冬天河里结冰的时候,人如果在上面走,
常常容易出现冰裂,“哧溜”一声就掉进了冰窟窿。如果退水的时候也留下一些
“水窟窿”就好了,他希望自己掉进去,再也不要出来。他是真的有想死的心,他
死了,姜小茜就会后悔,甚至伤心,甚至殉情。可是,万一她不呢?这样一想,他
便觉得连死都没有意义,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十一月的风刮得也像凄厉的哭声,他缩着脖子一个人又回到岸上,这时,月亮
出来了,他又冷又饿,想到自己留下的那封“远游”信,学校是断然不好意思回的,
还是找个地方先填饱了肚子再说,这样,他便来到了小面馆。
楚慕白说完他的这段经历,闻道远和郑果也你一言我一语地,从看到他的信两
人怎么样害怕怎么样替他保密,到两人又怎么样分头去火车站和汽车站找他等等,
说得对方唏嘘不已。这时覃红过来了,看着楚慕自故意问道:“他们俩欺负你了?”
楚慕白使劲摇头,竟摇出两行眼泪。“患难见真情啊!”他道。覃红懂事地在他肩
上拍了拍,道:“那就请客吧!今天这一顿算我的。”说完亲自点了几个菜,又说
了会话,才离开。
一会吃喝完,楚慕白要闻道远和郑果先走,两人好生奇怪,道:“莫非你还要
去远游?”楚慕白笑了笑,道:“不游了。”闻道远就又道:“那就跟我们回寝室
去吧!时间也不早了。”楚慕白道:“还是你们先走吧!我跟覃红还有些话要说。”
说着就大声叫覃红送客。覃红摇摇摆摆地走来,道:“好走啊!下次再来。”
两人就这样被“请”了出来。闻道远的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疑问,谁知郑果也有
许多问题迫不及待地要问他,就听两人同时说道:“小白是不是和覃红好上了?”
闻道远认为这两人根本就不配,是小白胡来。郑果摇头,道:“你说他们不配,
不就是因为看覃红是个卖面的吗?昔日卓文君还卖过酒呢!”闻道远道:“覃红和
卓文君完全两码事。”郑果道:“一码事,都是漂亮女人。小白要的就是漂亮女人。”
闻道远又道:“覃红比小白大,还离过婚。”郑果也道:“卓文君也不过是个寡妇。”
两人争了一气,末了,郑果道:“我俩何必咸吃萝卜淡操心?配不配的,他小白心
里最清楚,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小白给姜小茜写了那么多的情诗都没能得到她的
赏识,而他只给覃红当过一回‘画家’,他就获得了覃红的芳心。”闻道远遂想起
楚慕白的那首《画你》——画你的眉,画你的鼻,画你的樱桃口……但我不敢画你
的眼睛,因为我怕你看穿我的贼心。
闻道远道:“不过,我听说这首诗不是为覃红量身定做的,小白见到每一个他
觉得漂亮的女人都会背给对方听。有时候不小心,同时有两个女人,他正在给这一
个背诗,那一个听到了,嚷道:”这不是写给我的诗吗?‘“郑果笑得不行,道:”
但愿他不会再在覃红面前犯这种低级错误。“闻道远道:”这就难免了。不过,小
白好歹有个崇拜者了,以后不管他写什么,覃红都会五体投地。“郑果道:”我倒
是觉得,小白有个地方蹭饭吃了。“说到这,两人就都有些羡慕楚慕白的好口福,
都道:”便宜这小子了。“
这事很快就在校园里传开了,覃红家里翻了天。她那位当总务科科长的叔叔把
桌子拍得山响,且骂道:“你—个离过婚的女人,名声本来就不好。现在又勾搭上
个什么下流诗人,你以为人家真跟你好啊?是玩你,玩得你将来哭都没有地方哭。”
覃红先就哭了,边哭边说道:“离过婚怎么了?到底我不过是你们的侄女,我要是
你们生的……”不等她说完,她叔叔气得指着她的脸道:“你要是我生的,我宁愿
你在农村修一辈子地球,我也不愿意你白被别人玩!我这就去找中文科的吴干事,
那个下流诗人不是在留校察看吗?这回我要他彻底卷铺盖走人!”说着就要出门。
覃红先他一步冲到门口,道:“你要是去找那个猫头鹰,我就一头碰死!”当即就
往门上撞,她叔叔费了好大力气才扯住。
事情到这儿却并没有结束,覃红有一天得知,猫头鹰正在打报告要求学校开除
楚慕白。覃红又气又急,抬腿就往猫头鹰办公室冲。“这事跟楚慕白无关,”她道,
“是我追的他。”猫头鹰立刻问道:“那你是怎么追的呢?”覃红道:“我请他吃
饭喝酒。”猫头鹰又道:“就这么简单?喝了酒他就没什么反应?”覃红冷冷地一
笑,道:“有!喝完酒他就给我背诗。”猫头鹰忽然把桌子一拍,吼道:“覃红,
你不老实,我要开除他!”覃红眼泪双流,且边哭边求道:“求求你不要开除楚慕
白,我愿意跟他分手,我也可以不在小面馆做事了,我搬到离师专远远的地方去,
我甚至愿意回农村去。”说完号啕大哭,引得隔壁办公室的老师都跑过来看热闹,
覃红的叔叔闻讯也赶了来。猫头鹰不看僧面看佛面,高抬贵手,一场风波才算过去。
这以后大家说起覃红就“啧啧”声一片,楚慕白更是感动,成天有事没事地往
小面馆跑。不久,他辞去了诗社的职务。大家又说,小白不在诗社当副社长了,改
去小面馆当馆长,就都叫他白馆长。“白”含有“白吃”的意思,因为他老在小面
馆白吃白喝的。
牛丽英也退出了诗社。她更有意思,太阳一出来就戴副墨镜,衣服的款式越来
越新,身上还不时飘出好闻的香水味。她时髦得很,似乎也知足得很。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