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晃就到了大二下学期。有一天,这两人在校园里碰上,聊了起来。
“闻道远现在见了你,肯定肠子都悔青了。”
“为什么呢?”
“你现在这么漂亮,这么时髦,还这么有女人味。”
“那你的覃红有没有女人味呢?”
“她一身的面条味。”
牛丽英“咯咯”地笑,道:“我看,你还是喜欢姜小茜一些。”
“姜小茜,”楚慕白转着脑袋故意问道,“姜小茜是谁啊?我不认识。”
“别装了!不过,你还是不要喜欢她的好,她快成周天鸿的人了,两人天天在
一起排节目,还能不擦出一点火花来?”
牛丽英说的“排节目”其实就是由诗社和话剧社联合承办的“新年诗歌朗诵会”。
公演这天,楚慕白忸怩得很,又想看,又怕看,最后被马稀稀一把给拉了进去。两
人开始找座位,转了一圈,正好碰到闻道远和郑果两人也在找座位,楚慕白道:
“咦?你们俩没参加演出啊?怎么跑这儿来跟我们抢座位?”闻道远道:“诗社的
人,只有周天鸿和姜小茜参加了,一个是导演,一个是报幕员,其他的演员绝大部
分都是话剧社的那帮人,所以,没我们什么事。”郑果道:“怎么没你的事呢?你
的《旅行者之歌》,今天可是压轴戏,二十多个人集体配乐诗朗诵呢!”闻道远道
:“周天鸿今天好像还要朗诵叶挺的《囚歌》。”就听楚慕白“哼”了一声,道:
“就他爱出风头。”
四人坐定,这时还有一些人在东张西望地找座位,喇叭里一遍一遍地广播着剧
场纪律,兼不时发出刺耳的声音。几个穿白衣蓝裤肩上斜挎红绶带的女生不停地走
来走去的,楚慕白跟其中的一个熟,拖住她问道:“怎么还不开始啊?”女生道:
“还在等市文化馆的领导呢。”正说着,只见裘校长领着五六个领导模样的人鱼贯
而入,喇叭里响起欢快的音乐,有人带头鼓起了掌,裘校长并各位领导也做拍手状。
这时,大幕开启,姜小茜身着一袭白色旗袍,脖子上绕根红纱巾,款款地走到了舞
台中央——“迎新年诗歌朗诵暨颁奖晚会现在开始——”底下又是潮水般的掌声。
“看,看,这个女人,这个女人——”马稀稀指着姜小茜要楚慕白看——“真是迷
人呢!”楚慕白一肚子的火,忽然就给了马稀稀一拳。
接下来是领导讲话,市文化馆的李馆长手捧—个小号的搪瓷缸走了上去。李馆
长道:“这是一次很好的活动,我们市文化馆特别为本次活动定做了一批奖杯一”
掌声起,李馆长在掌声中举起手里的小号搪瓷缸。之后裘校长讲话,照例对搪瓷缸
表示了隆重的鸣谢。至此大家才搞清楚,原来李馆长等是来做评委的,本次活动将
评出一等奖一名,二等奖三名,三等奖五名。
演出开始。第一个上场的就是周天鸿,他紧握拳头,步履蹒跚做脚镣手铐状,
白衬衣和那张英俊十足的脸上是道道鲜明的血痕一
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
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
一个声音高叫着——
爬出来吧!给你自由。
周天鸿太棒了!一些崇拜他的女生开始抹眼泪,马稀稀则还注视着台侧的姜小
茜。“看,看——”他又要楚慕白看——“她也哭了,她哭起来也是那么迷人呢!”
姜小茜再上台的时候声音果真有些颤抖——“周天鸿同学朗诵的这首《囚歌》激起
我们对革命先烈的无比崇敬。而接下来的《再别康桥》,我们将领略到徐志摩先生
飘逸浪漫的绝世风采——”
“徐志摩先生”出场了——袭青灰色长袍,背头,扑了白粉的脸上架副黑边眼
镜——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忽然全场爆笑。原来这位伪徐志摩先生普
通话里有很浓的地方音,“来”他念“雷”。他又特别认真,满脸都是肃穆和庄重,
他越是这样,大家越觉得好笑。在大家的笑声中,伪徐志摩先生用他特殊发音的普
通话将诗歌推向高潮——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雷”;“雷啊!雷啊——”
剧场里“雷”声一片,伪徐志摩先生报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鞠躬,然后一转身——
他本来想做一个飘然而去的姿态,谁知刚一迈步就摔了一跤,原来是长袍太长了,
绊住了脚。“雷!雷!”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谁也不知道伪徐志摩先生是什么时候下去的,只见绛红色的幕布闭了又开,开
了又闭,几十个男女演员像手捧红宝书一样一人捧着本黑皮簿子呈扇形打开,高音
喇叭里响起轻快的音乐,这时姜小茜出来了——“最后一个节目《旅行者之歌》,
作者:闻道远。”
曙色微明,
我背上行囊旅行。
远山一弯晓月,
天空几颗残星。
母亲说我生来就不安分,
生命的动力迫使我追寻。
青春在血管里燃烧,
我要游遍天涯海角上下古今。
我也留恋家园。
却不愿意篱笆圈住我的人生。
我也爱父母双亲。
不受羁绊的心催我远行。
朗诵是在贝多芬的《田园交响乐》中结束的——“只有把漂泊的游子问遍,才
能点亮回家的路灯。只有访遍所有的村落,才能找到自己的家门”……之后是雷鸣
般的掌声,闻道远蒙头蒙脑的,忽然听到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原来是开始颁奖
了,他意外地得了个最佳创作奖。他上台领了奖杯下来,楚慕白揶揄道:“搪瓷缸
啊,怎么不发个夜壶?”
一行人笑着出了剧场,马稀稀有事,先走了。郑果道:“我要去酱菜厂看我的
猫,你们去不去?”楚慕白也见过那猫几次,道:“它只怕是你前世的情人变的,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过,你和你的情人要注点意,现在的酱菜厂可不是什么约会
的好地方,装了好几盏路灯呢!都是猫头鹰出的好主意。”一会到了酱菜厂,果然
亮得很,除了那几盏路灯,厂房的屋檐下还挂了一溜红灯笼,很是喜气。闻道远忽
然想起了一年多以前的那个晚上自己和牛丽英在这里发生的一切,脸上的表情风云
变幻。这时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鞭炮声,震耳欲聋,郑果大着嗓门道:“过了今天晚
上就是80年代了!”
三人于是都变得很兴奋。楚慕白戴了一块梅花表,抬腕一看,时针正指向十二
点,他连“啊”了三声,诗人的激情又开始泛滥——“我的80年代啊!”他爬到一
只酱缸上,手舞足蹈,忽听“咕咚”一声,整个人就掉到了缸里。郑果反应快,忙
伸手去拉,闻道远则笑得肚子疼,对郑果道:“我们把小白拉出来直接送覃红的小
面馆算了,上好的酱肉,一百多斤呢!”
1980年的第一天就这样意外地开始了,三人后来果真去了覃红的小面馆,覃红
做东请他们喝酒,都很高兴,就都喝得有点高。郑果看着天上的月亮还背了一首诗,
是杜甫的《月夜忆舍弟》——戍鼓断人行,秋边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郑果道:“过了今年夏天,我们就‘有弟皆分散了’。”
三人于是都陷入了沉思。半日,楚慕白道:“你们俩想好毕业分配去哪里没有?”
闻道远摇摇头,道:“十年动乱,全国各行各业都需要人才,我们又是恢复高考后
的第一届大学生,工作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楚慕白道:“可好工作就有问题,就
得有关系。听说周天鸿的事没有?”闻道远点头道:“听说了一点点。”楚慕白
“哼”了一声,道:“我一直以为他会和姜小茜好,谁知他早有未婚妻的,是省里
一个大官的女儿,姜小茜真傻,周天鸿会要她?我可是听说他那位准丈人已经在市
委给他安排了一个工作,这样的事我见多了,像他这样有关系有背景的,先给某某
领导当当秘书,然后下放到地方锻炼两年,等资历攒够了,再往上一调,立即就成
了‘长’字辈,前程一片锦绣啊!不过——”
楚慕白顿了顿,又道:“不瞒你们说,覃红的叔叔正在帮我活动留校。更好笑
的是,她叔叔居然要我一毕业就跟覃红结婚。”闻道远道:“结婚就结婚吧!你也
老大不小的了。”楚慕白叹口气,道:“就是有些不甘心,好不容易读个大学,以
为可以轰轰烈烈一番。想当初,我们一起写诗办诗社,何等得意,结果我却半途而
废,唉!”闻道远道:“可我们都走了,你却能留下来,诗社就看你的了。”楚慕
白立即又变得很兴奋,道:“对啊对啊!现在全国各个高校都在写诗办诗刊,北京
的一批地下诗人也已经转为公开,像北岛啊、芒克啊等等,他们创刊的《今天》就
像火种一样在各个大学里传送。我想如果我能留校,我一定将我们的《九畹》也变
成这样的火种,不!是火炬。”楚慕白说着豪迈地做了个手势。两人又说了些关于
毕业分配的事,只郑果久不说话,问他毕业后去哪里,他高深莫测地一笑,道:
“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三人又喝了一阵,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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