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又一天。没有太阳,空中还飘了几丝小雨。
五影打了雨伞,手里拿了件雨衣,站在她的菜地边上。
很快地,三月就到了。
三月接过五影送来的雨衣,笑着说,这菜地是我的福地,为了它,你还是甭买
房了。
五影说着好啊,转身走进菜地,提了一篮红红绿绿的菜出来。三月见是豆角、
黄瓜、西红柿,篮子是竹编的,十分精致,三月想起有一次和五影逛商店,五影当
艺术品买了这篮子。三月感动着,接过篮子,摸一摸鲜嫩的菜们,说,婶婶,跟你
说一个秘密。
五影靠近三月,让三月也到了伞下。
三月说,我……我怀孕了。
三月觉得五影的身子像是颤了一下,然后听到五影说,好啊,太好了!
三月从伞下抽出身来,将菜篮子放进车筐,说,好什么啊,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三月穿好雨衣,回头跟五影说再见时,发现五影满脸满眼的喜悦,像是仍沉浸
在那“秘密”里。她知道五影也曾怀过孩子,但那时五影不知为什么没要,后来想
要了,孩子像是生了气,再也没来过。
孩子生了气的话是五影说的,那个没存在过的孩子,似扰乱了她一生的生活,
她本有多次到省城或到村办工厂上班的机会,却都被她拒绝了,拒绝的理由令人哭
笑不得:选择了上班,孩子就可能被选择掉。
三月骑上车,前行了一段路,忽然又返回来,看着五影说,我明白了,可这回
是选择住房,不是选择工作!
五影的喜悦在脸上僵了一会儿,然后说,都一样,都是选择,我就是不想选择。
三月说,可不选择也是选择!
五影说,算了,不说我了,说也说不明白。刚才你好像说,来得不是时候?
三月叹了口气,说,我们厂快发不出工资了。
五影说,还有李坚呢。
三月说,李坚的厂也说不准。
五影说,还有我呢!
五影的口气坚定得不容置疑。三月笑笑,再次骑上了车子。
五影说,你什么意思啊?
空中的雨细密了许多。三月飞驰而去的身影愈来愈小。那件雨衣是鲜亮的桃红
色,有时衣角被风吹起来,就像三月长上了翅膀。
五影这里,伞的颜色也是桃红,靠了它,五影在雨中望了很久很久。
五影和三月再次见面,已是一星期以后了。
这回三月没有化妆,眼睛仍显得很大,下巴反尖了下去;身上的衣服也肥了许
多,像是穿的别人的。
五影正在浇地,水头儿猛得将宽宽的垄沟都快撑破了,打开一个畦子,哗一下
就满了,还得赶紧去改另一个畦子。
五影早看见三月站在菜地边上了,可她忙,总也顾不上。
三月就一直等。她看见五影的鞋子湿了,脸上的汗一串串地与垄沟的水汇合起
来,握铁锨的一双手,愈发地显黑了。
五影浇一个畦子,三月就数一个畦子,虽说畦子满得快,可五影作务的畦子太
多了,满了一个还有下一个,满了左边的还有右边的。
数啊数,三月终于没了耐心,呼哧呼哧跑到电闸那里,啪一下就拉掉了。
五影又忙了一会儿,才来到三月身边。她拿了把带靠背的布椅,递给三月。
三月接了,坐下去,觉出了累,也觉出了舒服,她说,站得我腿都要抖了。
五影说,你活该。
三月说,我心里也难受呢。
说着,三月的眼圈一红,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五影从口袋里拿出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抖搂开,递给三月。
三月认出,这手绢是从省城最大的一家商场买的,白底,红花,配了绿叶,简
单而又美艳。
三月拿手绢在脸上轻轻揩了两下,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仿佛是那花叶散发出
来的。
三月说,小区门口又新开了一家店,专卖手绢、毛巾、浴巾什么的,你一定喜
欢。
五影说,三月,你不用再劝我,我想透了,什么也是一样,天天守着,就不稀
罕了。
三月说,菜地你不也天天守着?
五影说,菜地不一样,菜地离天近,离地近,撒个种子就发芽,不死性儿。
三月说,店也不死性儿,天天都在变。
五影说,菜地的变叫人踏实,店的变叫人心慌。
三月说,既然踏实,你干吗还大老远跑到商场买块儿手绢?还有咖啡,还有抹
布,还有《缠绵往事》?
五影一直站在三月的对面,三月的身后,是大片大片的菜地,菜地的身后,就
是她们居住多年的大石村了。打这里望,大石村就像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子,而那
若隐若现的房屋,倒成了树林子的陪衬。
五影说,它们不过是个陪衬。
三月转过身,也随了五影的目光望去,见那大石村,房屋是低矮的,偶有楼房
也远不如她城里的楼房宏伟、漂亮。她说,你这个人啊,本想你会对我兴师问罪的。
五影说,做都做了,兴师问罪有什么用。
三月说,要是你答应买房,也许我就不会做的。
三月的语气有些撒娇,但她在去医院之前真的这么说过,五影一次次地打电话
劝阻她,她就对五影说,要是你答应买房,我就不去医院。
五影叹了口气,沉默下来,真的感到了歉疚似的。
三月不忍心道,其实你就是答应了买房,我也不一定听你的,完全是我自己,
我心里没底。
五影将手放在三月柔软的长发上,轻轻抚摸着,说,我明白。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