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黑的时候,孟宝国的夫人会出现在西亭路口。夏天是播新闻联播的时候,冬
天是播湖南新闻的时候。这时候旁人就会笑着提醒他:你最佩服的女人来了。
老孟家住在广电局职工宿舍。他离开广电局时是股级干部,按规矩只能住三室
一厅。如果他当年能升半级,就可以搬进南面的局领导的那幢楼了。一步输了,满
盘皆输。尴尬的经历让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们看他的眼光有些异样。老孟又不是个能
忍的,常常借骂老婆在阳台上破口大骂。幸亏老婆人缘好,到处给他补漏。要是依
老孟的脾气,恐怕在广电局没有立锥之地了。
孟宝国老婆姓余,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慈眉善目的样子,还长着一个硕大无朋
的屁股。孟宝国到底是由于审美观而找了这样的女人,还是由于找到这样的女人而
改变了审美观?这个无从考证。据说这种人生来能干,而且有一副好脾气。记忆中
孟宝国和她在一起生活几十年,从来没看她急过,每天都是一副满足而且平和的表
情。
老孟进屋不一会,女儿的电话也跟过来了。女儿告诉他们,不回来吃饭了。而
且祝贺父亲节日快乐。老孟一愣,问今天是什么节日?女儿嘻嘻嘻笑得空气都有些
发颤:父亲节啊。
老孟有一对儿女。男孩叫孟平,女儿叫孟佳。孟平在荷园宾馆当老总,孟佳在
县幼儿园当幼师。孟平高大威武,孟佳苗条俊俏。兄妹不仅长得好,而且从小就乖
巧懂事,很少让父母烦心。小时候,家里虽不宽裕,却也不会缺衣少食,但他们却
常常学穷孩子的样子,冬天剥杉树皮当柴烧,秋天捡橘子皮卖钱交给妈妈。唯一不
足的是两人都不会读书。高考连分数线都没上。在老孟的观念中,女儿上不上大学
其实无所谓,不过孟平是男孩,还是有个文凭好些。他曾经想花钱买个低分指标。
但孟平不同意。说读不得书,花钱进去还是读不得书,白白浪费钱。体贴父母到了
这个份儿上,你还有什么说的?
遗憾归遗憾,回过头来看,兄妹也没比别人混得差。兄妹的同学读了大学,也
有分得好的进了大城市的,也有分得差的回到县里教书。老孟有时想,如果孟平出
息太大,自己要见他一次都不容易,那还不如守着父母乐乐呵呵过一生。
孟佳基本每个周末都回来陪伴父母。孟平有了自己的家,工作也忙,自然回家
的时候就少些了。不过隔三差五托妹妹带回来大包小兜的东西。老孟总训斥他乱花
钱,但他总是口里答应得好,却屡教不改。
一会儿,饭菜就上桌了。主打荤菜早一向是乌鸡炖墨鱼,随着天气渐渐变暖,
变成了老鸭煲蘑菇。现在生活好了,即使在物质贫乏时期,余老师也会根据时令调
节饮食。吃得一家人红光满面。老孟有时抱怨吃得太奢侈了。余老师说,吃不穷,
穿不穷,不会划算一世穷。你见过哪个人是吃穷的?
“给老大留了没有?”老孟问。“留啦。好像我是个后娘似的。”余老师嗔道。
老孟就嘿嘿一笑。家里有好吃的给老大留一份成了惯例,会一直留到坏为止。女儿
曾经抗议过,说父母重男轻女,老孟也不分辩。余老师则悄悄告诉女儿,你以后找
了老公就知道了。
论年纪,其实老孟比女人还大些月份,但女人常常像个护雏的母鸡。每餐饭都
要给老孟夹菜。即使有客人在也不避讳。女儿有次忍不住说,妈妈,爸爸有手。女
人不以为忤,笑着说,你爸爸从来不会照顾自己。令客人大为感动。
家庭的幸福生活多少冲淡了老孟这些年时运不济带来的失落感。余老师说,人
哪,太得意并不好。如果你一帆风顺,说不定也会去包二奶三奶呢。
吃了饭,老孟嘴巴一抹,进了书房,摆开棋盘,对着棋书打谱。余老师给他端
来一杯热茶,嗔道,你每天跟自己下有什么味道?孟宝国说,你不懂,这叫打谱。
余老师说,你打你的,我给你捏捏脖子。老孟颈椎有些毛病。余老师叫他去做
理疗,老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直没治好,只好请余老师做家庭按摩师。按着按
着,两人就有了默契,很自然地朝床上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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