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洗完脚,老孟红光满面走出按摩室,心还在怦怦跳。刚被小姐按在躺椅上的时
候,老孟有些本能的拒绝,可他看见孟佳示意的眼神,生怕弄出让人笑话的事来,
只好忍了。洗脚桶里不知放了什么中药,气味沁人心脾。女孩的手既绵软又柔韧,
一搓一捏,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他转了转脖子,感到轻松自如。他暗想,老婆
毕竟还是业余水平,和这里的专业水平不可同日而语。更奇妙的是,随着身体的放
松,心情舒畅起来。老孟觉得那女子的手和搅咖啡的钢勺差不多,轻轻搅拌着,他
心里的泡沫就慢慢沉淀了。
孟佳早等候在外室。她问老孟,老爸,感觉如何?老孟说,我以前只知道盐是
香菜的,没想到盐能烫背;我以前只知道中药是喝的,没想到中药能做洗脚水。孟
佳说,您想不到的事多呢。又问老孟,饿了吧?我们去吃饭。便引着老孟,走过几
条铺着地毯的走廊,来到一间包厢。圆桌上摆了鲜花,餐具。餐具金光闪闪,透着
一股富贵之气。老孟想叫孟佳别浪费,一看旁边笑容可掬的服务员,只好将话憋回
去了。
孟佳问父亲喝什么茶。老孟说随便。孟佳开玩笑说,“随便”是什么茶,我怎
么没听说过。就对服务员说,来两杯大红袍。
老孟随手拿起桌面上的牌子一看,上面标着饮料价格:王老吉30,椰奶30,汇
源果汁50……将牌子翻过来:碧螺春100 ,铁观音100 ,龙井100 ,大红袍150 …
…宾馆价格高一点可以理解,问题是高得太离谱了。老孟憋了半天的话脱口而出:
太奢侈了。
孟佳对服务员眨眨眼,笑道,晕,您怎么能拿您当年当经理的水平来衡量现在
呢?老孟想起当年提着塑料提包、坐着公共汽车去谈业务以及接待客人吃涮羊肉的
情景,不禁生出今夕何年的喟叹。他觉得自打他进入这个宾馆以来,就进入一个强
大的魔力场,这个魔力场里一切都变了形,物质甚至精神的概念都不一样。
一桌花团锦簇的菜肴摆上来了。老孟有些不忍心破坏这些艺术品一般的图案,
没吃肚子就饱了。他没记住吃过的菜名,倒记住了那些器皿。除了金光闪闪的容器,
还有木瓜、椰子壳做的容器。老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吃的,只看见桌上堆满了贝壳
类骸骨。
中途,有个领班模样的男子满脸堆笑走了过来,问伯伯还认得我吗?老孟端详
半天,摇摇头。男子说,我姓杨,和孟总是发小。他给老孟倒了一小盅酒,自己倒
了满满一杯,说伯伯随意,我干了。样子甚为卑恭。
宾馆这些人的毕恭毕敬让老孟有种尊严感,愈加生出作为有出息子女的父母常
有的自豪感。
男子走的时候,还叫人拿出一个绸缎包着的匣子。说,听说伯伯棋下得好,晚
辈无以为敬,一点心意,请伯伯笑纳。
老孟嘴里推辞着,心里却突突乱跳。孟佳说,哥哥的朋友送的,您只管收下。
男子走后,老孟打开盒子一看,是一副特大号的牛骨头象棋,比宋老的那副还大。
心里乐得跟做新郎那会差不多。
老孟问,这人是谁?孟佳说,您还记得我和哥哥小时候剥树皮的事吗?老孟点
点头。孟佳说,常常和我们一起的有个外号叫杨瞟子的小孩。杨瞟子仗着个子大,
常常欺负哥哥,那次为争杉树吵架,这家伙居然拿刀吓唬哥哥。正巧被您碰上了,
您猛夺过刀,对着杨瞟子就砍,杨瞟子吓得哇地哭了。刚才那人就是杨瞟子。孟佳
说完,咯咯咯笑了起来。
老孟说,我那次是吓唬他的。怎么他的样子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孟佳说,都
过去几十年了,一个小孩您怎么还会记得?哥哥说,别看您平时总板着脸,他有些
怕您,不过那次他第一次体会到您的慈爱。
老孟嘿嘿一笑,问,我总板着脸?孟佳撒娇说,是的,不过我从不怕您。哥哥
这件事对我说了多次,可见这件事对他影响多深。
老孟说,他怎么会用一个小时候欺负他的人?孟佳说,哥哥的气量大着呢。老
孟点点头,男人就是要有气度。孟佳说,可您为什么常常发牢骚呢?老孟顿时语塞。
见父亲有些尴尬。孟佳赶忙转换了话题,您还不知道吧,哥哥最近忙得昏天黑
地。听说省里要验收一批宾馆,这样的机会他怎么会错过?他野心大着呢,想升级
到五星级宾馆。老孟说,这不叫野心,叫雄心。
孟佳说,一样一样的。为了这个目标,没日没夜找关系,跑门子……老孟说,
你去告诉你哥,可别乱来。孟佳嚷起来,什么叫乱来,您说清楚点。
老孟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孟佳选了几个大的虾子,剥了壳,蘸了点芥末,放进父亲碗里。她告诉老孟,
假如荷园宾馆升级,哥哥可以享受副处级待遇。
老孟呵呵一笑,这小子,比他父亲有出息。他父亲混了一辈子还是个正股级。
孟佳说,您是生不逢时。其实,哥哥的最终目标还不是搞企业。他的下一步打
算是弃商从政。老孟赶忙问,有眉目了吗?孟佳说,李县长亲口给他说了,只要他
将宾馆升级,就调换他的岗位。老孟问,哪里?孟佳故作神秘地说,暂时保密。
老孟瞪瞪眼问,你对老爸还保什么密?孟佳说,其实不是保密。因为还有些麻
烦。老孟问,什么麻烦?孟佳说,荷园宾馆升级从硬件方面来说应该没问题,关键
是县里能不能升格为市。上面有不成文的规定,县里一般不能搞五星级宾馆。
老孟心里一沉,半天没有做声。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又像越来越糊涂了。
老孟感觉事情有些蹊跷。牵扯到李县长,这顿饭似乎有了鸿门宴的味道。他问
孟佳,你炒股赚了多少钱?孟佳说,反正一餐饭还是请得起。
老孟说,我怎么听说炒股的都赔大了,你怎么就赚了?孟佳嘻嘻一笑,我就是
传说中的“股神”啊。
老孟苦笑一声,他越来越觉得这是一个圈套,可又觉得没那么巧。脑子里一团
乱麻。
孟佳擦擦嘴,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孟。看得老孟心里发麻。服务员拿来账单,孟
佳准备掏钱的时候,服务员说,不用了,孟总打过招呼了,您在这里签个字就可以
了。老孟脑中灵光一闪,把整个过程照亮了,“高手!”他心里蓦地冒出这个词。
看似闲棋,却是步步杀招。真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简直是一剑封喉。他们
想“招安”我?未必我就是宋江。
老孟失神地跟着孟佳走出宾馆,脑子里还在翻滚不已。出门的时候服务员毕恭
毕敬地给他们鞠躬:请慢走。此时孟佳接到一个电话,神采飞扬地说,放心,搞定
了。说着不经意看了看父亲。
老孟顿感颓然,软脚蟹一般跟在孟佳身后。老孟看见明晃晃的阳光,身上却感
到有些寒意。事情明摆着,就算是有人算计他,他又能如何?说白了,他和那些老
头坚守的也只是一种意念而不是一种信念。老孟脑袋中猛地冒出个怪诞的念头:如
果自己被敌人抓了,对方用儿女来要挟,他会如何选择呢?答案只有两个:一、死
;二、招供。没有第三种选择。
所以说到底,他只能被招安,只能做宋江。理虽如此,老孟心里还是不舒服,
像脚上长了个鸡眼,表面看不出,只要一碰就隐隐发痛。
马自达经过西亭的时候,孟佳减缓了速度,老孟抚摸着绸缎面子的棋盒良久,
最后说,算了,回家吧。
下了车,老孟觉得有些头晕。孟佳想送他上楼。老孟说,你走吧,别管我。孟
佳很轻松地扬扬手:886.老孟突然明白了,他心里的鸡眼原来就是孟佳他们做这个
局的心态,他们那么自信,完全是胜券在握的架势,说白了,他们完全不把他老孟
当回事。
老孟感到血一下往头上涌,走路有些踉跄。胃里那些蛤蚧鲍鱼在酒的刺激下似
乎都复活了,不停地往口里蹿。余老师看见他的脸色大吃一惊,问他也不做声,进
门就往床上一倒。
老孟醒来的时候天完全黑了。余老师试探着在他身上揉揉捏捏,老孟叹息说,
我们老了。真的老了。余老师轻轻说,既知老了,就少操些闲心。老孟似乎没听见,
兀自还在嘟囔:老了,老了……余老师看见老孟说这话的时候两眼是红的。
西亭的棋迷照旧在天晴的时候聚集在一起。老孟却不再露面。
吉阳县撤县建市不久,吉阳市棋协成立,每年拨给10万经费,这让他们可以组
织棋赛了。棋协主席宋老下令要举办一次大规模的棋赛,还要请胡荣华大师来吉阳
讲课。这样大的事件也没看见老孟露头。棋迷们不习惯没有老孟的西亭,连宋老也
是如此。他女儿出国去了,这个消息他想等老孟来才宣布,可老孟一直不来,憋得
他很难受。
“天气真好啊。”宋老常常假装手搭凉棚在西亭的石阶上张望。老舒、老盛他
们都知道,宋老其实在等待老孟的身影。他们还常常出现幻听,只要有粗嗓门的声
音传来,都忍不住转过头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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