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天晚上我俩欢喜得一夜未眠,我们幻想着把LV换成钞票的情形。如果我们用
这钱还了一年房贷,那就把省下的工资安个热水器,再买台电脑装上宽带,我还琢
磨着去日本料理大吃一顿,她也想着去迈凯乐买条裙子。燕子逗我,没想到你一个
初恋能创造出这么多价值,当初你要是多恋几个这样的咱不是发财了。我说,真要
那样的话这会儿就没你什么事儿了。她一翻眼皮,这包不会是冒牌货吧。怎么可能,
黄莺可不是那样人。
第二天一早我就和燕子去友谊商城找我同学。他开门就说,知道不咱们班的大
歌星黄莺回来了,几个同学还嚷嚷找时间一块儿聚聚。我说,是吗?没听说。他说,
你不看报纸?我说,我只看看球报。放心,她要是想联络同学第—个就是你。他看
看燕子把话岔开说,那事我帮你问了,LV专柜的负责人说怕是不行,因为是贵重商
品进进出出都有极明细的单据,再说本市就这一家代理商,走货量也不大所以才不
好办。燕子说,这是我表妹从外地捎来的,我用它显得太张扬,同事和家长看了也
不好,留着又是闲家用,要不就便宜点儿,给、给一半钱也成。这个实在不好办,
既然是别人送的就留着用吧,搁咱自己还真舍不得花这份钱。燕子见再磨叽也没啥
戏就把包递给他说,那你帮我看看,我表妹小我怕她花大价钱买个瞎东西。这个我
哪懂。正有个女营业员朝这边过来。喂,小李你给看看这个包,她是LV专柜的老营
业员。小李很专业地用手捏捏挎包的皮面,又打开里边扒着接缝处看看,还把挂在
包上的标签又相谋相谋,最后给出两字结论,正品。我不无得意地对燕子说,你表
妹那眼光还有错?
包没处理掉燕子明显的沮丧,她堆坐在床上不看电视也没摆扑克牌,就那么翻
来覆去摆弄那个包,此时在她的思维意识里这已不再是个简简单单的挎包,而是一
个具体数字,是一笔钱的化身,可此钱非彼钱,你不可能举着个包去银行还房贷,
也不可能拿它到商场里和人家兑换电脑、热水器。什么时候银行和商场能开展相互
贸易这项业务就好了。我说过两天黄莺要和我们坐坐,你看在哪里更合适。这个怕
是不用你操心吧,人家那么大一歌星。我说这次一定要由我来安排,人家送了我们
这么贵重的东西。她说,不就一顿饭嘛在哪儿不成。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家大老远
过来,哪好潦潦草草就打发了,可别让她觉得我们抠里抠唆的。那你想怎么样?当
然要高档一点,像什么富丽华、希尔顿、万豪之类。噢,你说这些可都是星级宾馆。
包没弄出去燕子一点情绪都没有。我说,像黄莺这样的大明星,在一个小饭馆吃面
条,第二天就得让狗仔队上了娱乐头条,我们无所谓人家可丢不起那个脸。如果在
大地方被拍到我们还能借光跟着上上报纸。
燕子听说上报纸又焕发了精神头,其实她也想见见黄莺,谁对歌星没有好奇心,
这也是和亲朋好友闲聊时一个体面的炫耀。
燕子说,那咱现在就出去考察考察,听说这些地方都得事先预约,再说也得先
去摸摸行情,比比哪家又气派又便宜。提前做准备没坏处。
第二天把我俩累屁了,差不多把全市上讲究的就餐场所都参观一遍。进这种地
方我挺憷头,一看见门口倍儿直的保安就不愿往里迈步。燕子比我从容多了,她挽
着我的胳膊眼睛眨都不眨保安就大步流星往里走,就像真有人在里边等她吃饭似的。
我们越过一个又一个保安,踩上一块又一块地毯,看了一本又一本菜谱,见了一个
又一个领班。妈的,一个比一个宰人。一罐饮料就跟你要一箱饮料的钱,一盘肉就
跟你要半口猪的钱。怎么算都得燕子一个月工资。哈,一个挎包是我一年工资,一
顿饭是燕子一月工资。当我们在家里掰着脚指头算计时,社会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发
展到了这种程度。要说气派是真气派,进去有人给你拉门,出来有人给你推门,地
毯上的印花娇嫩得如醉如痴,踏在上面软软的,温馨之气从脚后跟儿一直钻到心里。
这么好的东西用脚踩都是一种罪过,踩得人心疼,真想就地躺下来睡一觉。为什么
会这么柔软,纯羊毛的?我情不自禁蹲下来用手感觉。燕子使劲一提溜我说,干什
么快起来。周围的壁雕和油画把大堂烘托得像宫殿,头顶的吊灯更像人们白昼里的
一个美梦。那灯光又灿烂又体贴,把一个个裹着红旗袍的小姐变成一个个仙人。小
姐们笑容可掬持之以恒,站在那儿笑,走动起来还笑。与你讲话时笑,不讲话时也
在笑。
这些我都在电视里见过,当遥不可及的画面一下子转换成身临其境,我的身体
就不那么听大脑支配了,大脑让我先迈左腿,左腿就是不听话。燕子比我强,她总
能把握住问题的关键,能不能给打个折?一个充满微笑的回答,我们十桌以下不打
折。
到家时天都黑了,我和燕子双双腿肚子朝前一头拱在床上。我说,咱谁饿谁就
嚼袋方便面,别再点火了。燕子说,我现在连吃方便面的力气都没有。
经过权衡我们决定在黄鹤楼请黄莺,一方面是那儿离市区远不易被人打扰,再
有同样档次一桌席,那里价格要比其他地方低两百多块。两百块不是个小数,我们
不能不精打细算,像我们这样收入微薄还肩负着房贷的人,你们完全能想象到我们
的生活状态,对我和燕子为省点钱而跑断腿的行为也能理解吧。
菜单我们都想好了,三个人菜不必多,就四个硬菜,酒要好一点的洋酒。看着
即大气随意又不铺张。这样算下来也得一千多,燕子这月工资是逃不掉的。这个钱
手头还有,呵,她刚发过工资。一切安排妥当我给黄莺发了条短信,告诉她我已在
黄鹤楼定下位子,周二晚上六点钟将偕夫人在那里恭候她。几分钟后她给我回过来
一个字,好。我发现燕子好像有点忐忑,手里的扑克被她反复洗了无数遍,都洗出
了雨点声。
周一上班我利用午休去理了发,这次我没再去路边的三元店而是找一家规模不
小的发型设计室。晚上菜都凉了燕子才从外边提着大包小裹回来。我俩真是心有灵
犀,她也做过头发,那个马尾巴变成了一头乌黑的披肩鬈发。晚饭后我洗过碗刷过
盘收拾过厨房后再进屋时,我的天,我们家屋子中央竟站着一位仙女。那月白色中
式连衣裙上开着一朵朵藏蓝色小花。还有耳鬓那儿恰到好处的深蓝色娇花照水的头
饰,一双乳白色高跟儿鞋把本来就挺拔秀俊的身体推举得更加亭亭玉立,这让我一
下子想到了周杰伦那首好听的《青花瓷》,月色被打捞起/ 云开了结局/ 如传世的
青花瓷……一条裙带松松散散地飘在腰间宛如风在枝头,如果把这镶在木框里那就
是一幅好看的油画。这是我老婆燕子啊,我奋不顾身扑过去,以至于把手上没擦净
的水珠甩到她脸上,燕子敏捷地一低头从我腋下钻过去,看看你别弄脏了裙子。她
耳鬓别着的头饰正一下一下闪着蓝光,这光芒让我轻松舒缓的心境忽然紧缩,新买
的,很贵吧。
为了置办这身行头,燕子居然跟单位请了一天假。她扑闪着眼睛问我,漂亮吗?
绝了。和你那位黄莺同学比呢?这有什么好比的。不过说实在的,燕子打扮起来确
实比黄莺要多几分姿色。燕子拿眼角瞥瞥我,又拿个小镊子对着镜子拔眉毛,临阵
磨枪不快也光。我看她明晚不是去赴宴,倒像要上电视台PK选秀。女人啊!!怎么
这样?我提出个不算重要但又不得不问的问题,这、多少钱?当然不是便宜货,旧
货摊上能有这东西?我心头涌上一丝不祥,那是多少?反正兜里钱全光了,还在我
妈那儿蹭了一千。真的?骗你干什么。我说当新娘那天也没见你这么捌饬。燕子说
情况不一样,要是能贷款我都想买个钻戒了。我咬牙切齿却又心平气和地说,那、
那明天的晚饭怎么办?我想过了,明天午休去你妈那儿拿吧,借也成。听这话我都
想撞墙,一个结了婚的大男人怎么还好开口和爹妈要钱。其实燕子到现在也不了解
我家的真实情况,我爹妈可能是苦日子过多了,别说没钱,就是有你也别想挖出一
分一毫来,钱要是进了他们腰包,你拿篦子刮都刮不下来。当然我哥他儿子他们的
孙子豆豆除外。我从来没把这些宣传给燕子,以前别人送点东西,我拿回来都说是
妈给的。
这可真要命了,赶快打电话。喂,哥们儿你在哪儿?这么忙,我还想喊你过来
喝酒呢。那什么我有点事跟你说,燕子想买台手提电脑,银行里存款还都没到期,
想跟你串换俩钱儿。噢,噢,是吗?那好,那好,没事儿。哪天过来喝酒吧。拜拜
……
喂,你在家呀,咋没去你老丈母娘那儿?是这样,不是卖LV包,就按你说的她
自己留着用,燕子是怕同事说三道四的妒忌,女人堆里事儿多呗。还有件事跟你商
量一下……噢,钱全在你老婆手里,行、行,那你快忙吧。拜拜……
喂。听不见听不见,你那边怎么那么闹?你要去国外买飞机?又他妈喝多了,
好了好了没事了。
燕子正往指甲盖儿上涂指甲油,我却异常郁闷,我一个大男人的尊严全让她一
身衣服给搅和了。我说,你买衣服也得跟我商量一下,看看现在傻眼了吧。她说,
你请大歌星吃饭事先也没跟我商量过,还非得上那种地方吃,有那个实力吗?我说,
我一个大男人请人吃个饭还得向你打报告不成?她说,那我女人家买件衣服也没必
要和你请示啊!我俩就这样鸡一嘴鸭一嘴地斗开了,彼此由开始的据理力争变成大
喊大叫最后转化成声嘶力竭。其间她好像还说过大歌星有什么了不起,谁怕谁呀。
她说这话时气愤地把脚那么一甩,那只乳白色高跟儿鞋不偏不歪刚好落在我脑袋上,
当时我正在气头上,于是就与燕子有了肢体语言。后来我一推,她一头撞到床角上,
她捂着头跑了,因为头上流下来好多血。后来我追了出去,这时候黄莺发来一条信
息,喂,我已经在飞机上了,因为临时要去南方参加一个晚会,真不好意思看我总
是这么忙。这回很遗憾没看见你太太,下次一定。喂,早点生个胖娃娃吧,祝一切
安好,黄莺。黄莺呀,我把手机狠狠一摔。
后来我再没见过黄莺,有次闲着没事儿拨她号码,对方告之这是个空号。后来
听说她去美国嫁老外了,后来又听说她到庙里出家了。后来,唉,不说后来了,说
现在吧,就说当下,当下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吃饭,一个人在屋子里睡觉,一个人负
担着房贷,我又把与黄莺的合影夹在钱包里,喝高时我会指着照片告诉他们,看,
这是大歌星黄莺,我从前的女朋友。有次一个黄毛小子居然覥着脸问我,黄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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